第73章
第73章
高阳县的县衙后堂。
这里被紧急打扫干净,加设座椅,摆放鲜果。而首座的位置坐着一个腿还挨不到地面的小孩子。
这个小孩身后倚靠着鼓鼓囊囊的软垫,头戴金冠,唇红齿白,望之即有贵气。
他怀里还抱着一只新雪一样洁白的狐狸,长尾搭在孩子的手腕上,时不时轻轻地摇动。
坐在这名孩童另一侧下首的也都是些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少年。
锦袍俊秀,生得一双漂亮狐狸眼的是泰宁郡王家的世子,另一名年纪相仿的萧姓少年面貌看似普通,却在先前的交谈中足以看出话语权很重,可以决定仪仗中的不少安排。
其中最大的那一位看起来也将将才二十岁左右,他话不多,头戴皮帽,样貌极出众。
与他们相对而坐的无不是高阳县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可他们连眼神交换都不敢,个个安静地等待上首那名孩童先开口。
周宛宁正在思考。
……书到用时方恨少,要是他准备过考公,应该能更有把握应对这种情况的!
诸葛亮察觉到周宛宁隐藏的焦躁,他伸出一只小爪子,安抚地按在周宛宁的手背上,轻轻道:[别急,有什么就先说什么吧。]
周宛宁闭了闭眼睛,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曾经在上辈子见过的那些灾害应急处理流程,又回忆了一下医院里那些主任院长是如何管理的。
牛马做多了,现在要开始做领导,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不管了,犹豫再多也没有用,直接上吧!
周宛宁吸了一口气,他转向右侧高阳县的领导,开口道:“先讲一下你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简单描述,需要具体数字。”
县丞梁文光精神一振,立刻开始汇报:
“回禀殿下,从三日前,西南方向就不断有淮泗地区的流民前来,到现在人数已经上千。因为距离京城太近,臣恐流民聚集到京城城下,就派兵把守住交通口道,拦截流民。眼下县城内可用的兵丁有四百人,其中三百人都调往城下看管流民了。”
周宛宁不置可否,转头看向了萧何。
“萧掌柜,有什么就说什么吧。来之前我娘就吩咐过了,让我多听听你的意见。”
萧何立刻微微低头:“不敢。”
周宛宁没理他的谦辞:“你有什么方案?”
萧何双手垂下,转头目视上首的周宛宁,镇静道:
“我以为,当前最紧要的是,殿下需要先确定自己想要怎么处置这些灾民。”
“是将他们一直留在高阳县本地?还是过些时日遣返淮泗?又或是让他们立即离开高阳县?”
周宛宁说:“建设临时营地,暂时收留。同时联系淮泗地区加急遏制灾情,组织重建,以回归原籍、恢复灾民生产生活为第一准则。”
高阳县的县衙班子没怎么听过周宛宁说的这些词汇,但他们模模糊糊能够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萧何听后点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就以此来制定方案。”
先让领导选择方向,再为领导提供配套的方案,这是一名合格谋士应该做的事。
接着,高阳县的县衙班子们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名和他们自己家的孩子差不多大的少年开始侃侃而谈:
首先,让禁军先将流民按照百人数量打散,登记户籍,同时发放粥食和薪柴。这样能初步得到流民的具体数量,并且简单安置安抚。
同时,抽本地兵丁前往高阳县的堤坝处进行检查,若有决口风险,立刻上报。
其次,清点府库中粮食数量,并向高阳县内大户征调板材,组织流民中的青壮修筑临时营地,妇孺煮米做饭。
“殿下,你要做的是立刻亲笔一封信,将高阳县的现状和你要做的事清楚汇报给皇后娘娘,并等待旨意下发。”
说完之后,萧何又很恭敬地补充了一句:“其中若有思虑不周详之处,还请殿下指正。”
周宛宁在听萧何讲述的同时也在思考,他想了想,指出了几点细节:
“营地需要设置临时医疗点,我会在信里向娘要足够的药材。并且每个营地都需要有人进行巡逻,维护秩序,杜绝有偷盗抢掠,或是欺凌妇孺的事情发生。”
“还有,注意营地的卫生,大范围人员如此聚集容易滋生瘟疫,一定要及时清查患病情况,并且要挖掘足够多的厕所。”
“另外,再单独设置几名宣传人员,每日去营地宣讲目前情况,安抚流民情绪,澄清谣言,以防暴动。”
说完之后,周宛宁问萧何:“还有我没有考虑进去的事吗?”
萧何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暂时没有了。殿下智殆天授。”
周宛宁对这种夸奖免疫:“何来的天授,都是后天习得,你也是我的老师之一了。梁县丞,刚才我和萧掌柜说的这些,你都记住了吗?”
梁文光立刻回答:“臣已记下!”
周宛宁盯住他,道:“从此刻开始,高阳县需要成立一个灾情指挥小组。我是组长,你是副组长,而高阳县本地的一应事务,由你来负责和我对接。若是有问题,我也让你担责,明白了吗?”
梁文光不敢糊弄:“是!臣明白!”
周宛宁眯起眼睛,说:“还有一件事。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办的每一件事都需要有人来分管负责,必须做到权责分明。现在,在场每人都需要明确自己需要分管的事情,并汇总成一份名单给我,之后若是分管的项目出了问题,我直接按照名单找人。”
诸葛亮晃晃尾巴,很欣赏地点头道:[没错,就应当这样!]
得到了诸葛亮的肯定,周宛宁更有自信了,他挺直腰杆,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这些随行人员:
“萧掌柜与刘三是我的幕僚,若我不在,萧掌柜能代我决定。怀秋,你想加入做些事吗?”
杜怀秋看向周宛宁的双眼都是亮晶晶的:“万死不辞!”
周宛宁抿起嘴,对他笑了笑:“那好,你也找些事情做做吧。有什么拿不准的就问萧掌柜。”
“至于我,我来负责营地的医疗。”
萧何没有任何异议。
安排完之后,周宛宁对梁文光说:“你是我和高阳县本地沟通的桥梁,在这期间,我需要确保自己随时能找到你。不要乱跑。”
梁文光张张嘴,憋出一句:“……是。”
他也跑不了啊!
最后散会前,周宛宁给在场的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既然我是这个指挥小组的组长,那么出了事自然也是我来承担。灾情当前,还望各位同舟共济,为灾民和高阳县百姓的生计尽一份力。若有出众之人,我也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是能够上达天听的机会!
说完之后,周宛宁跳下椅子,抱着诸葛亮走出这间县衙的后堂,留其他人开始分配各自的权责。
魏忠贤小快步跟了上去。
周宛宁溜溜达达地在高阳县的县衙中转悠了一圈。
他去看了一眼审理案件的公堂,好奇地摸了一下桌上的签筒。
周宛宁特意拿出“斩”的签子摸了摸,然后模仿电视剧和电影里的样子把签子往下甩:“死刑!”
魏忠贤配合地演戏:“传下去,押入死牢,秋后问斩!”
周宛宁:“不,死刑立刻执行!氯化钾静脉注射,不打麻药!”
魏忠贤:?
周宛宁把签子塞回签筒,又去看了一眼县衙大门。
“咦,这儿没有登闻鼓吗?”
魏忠贤解释:“县衙没有,只有州级以上的衙门才设有登闻鼓。且寻常琐碎的纠纷案件也并不允许百姓敲鼓。”
周宛宁在门口晃悠两圈,在看守紧张的瞥视下又慢悠悠地回到了县衙内。
屋里还在小声且并不激烈地讨论各项事务的具体安排。
周宛宁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高阳县那边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显然是发现了周宛宁,并有所忌惮。
于是周宛宁又走了进去,他也并不说话,只是重新坐了下来,从腰间抽出李世民送他的生日礼物,开始不紧不慢地削苹果皮。
周宛宁的刀工极好,之前他没怎么在人前显露过。
杜怀秋悄悄用余光去瞥他,就看见周宛宁的手很稳地削下一整条连贯轻薄的果皮,在桌上蜷成一张螺旋的小圆。
有皇子盯着,在场众人也不得不加快效率。
奇怪的是,明明周宛宁长了一副见之可亲的漂亮幼童面孔,但他说话的语气和仪态让人难以轻视。
眼下,即便他正在用刀尖挑着苹果块喂狐狸,高阳县的官员们也总觉得他正听着自己的发言。
气场的确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周宛宁上辈子当然是没有这种东西的。毕竟,一个每天就说:“好的老师”、“收到老师”的人怎么可能有气场呢?
但这辈子他耳濡目染之下学到了很多有用的技巧,吕雉更是从小耳提面命,教他要如何在人前立威:
第一,就是不要让人能轻易看出自己在想什么。
表情,语气,肢体动作,这些都应当尽量收敛。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并不一定不精于政治,但对于周宛宁这样没有力量和威严的政治新手来说,他在起步阶段需要一个面具来遮掩自己的思绪。
诸葛亮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吃起了周宛宁削的苹果,边嚼边听在场众人的发言,并轻轻点评:
[刚才发言的此人可用,他负责的任务内容尚可。现在发言的此人需要留心,不要将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对了,适当也需要给他们一些奖赏,不需要太多,加班的时候提供一些热茶热饭,走时再贴补一些禄米吧。]
周宛宁点头点头。
很快,在周宛宁的监督下,在场众人终于将分管名单商量了出来,并一式两份,一张留在县衙公示,一张由周宛宁收起备份。
周宛宁得到了两样任务,一样是他自己主动认领的营地医疗管理,另一样则是禁军指挥。
三百人的禁军在高阳县是一支不可撼动的力量,而这样的力量必须掌握在皇子手中。对此,没有人有异议。
接下来,大家就开始各自忙碌。
以防万一,周宛宁又用了一次“暗度陈仓”。
希望他能妥善地处理好这一次的灾情!
之后,周宛宁去了一趟禁军营地。
禁军在高阳县大族献出来的庄子里扎了营,距离城南也并不远。周宛宁见了此行的最高指挥:吴指挥使。
吴指挥使隶属殿前司,既然吕雉敢派他来,那想必也算是心腹,又或是今后将要重用。
周宛宁与他稍微聊了聊,发现吴指挥使家与吕家有姻亲,因此在吕雉进宫后就与她搭上了线,这些年的升迁背后也有吕雉的影子。
既然是自己人,周宛宁也不避讳,他告诉吴指挥使此次任务的具体情形,要禁军担负起这几日巡视营地的责任。
“自当为殿下效力!”
吴指挥使口号喊得响亮,行动上也不含糊。他回身就叫副官召集军士,一部分去府库领粮米,另一部分随周宛宁前往城南。
两百名禁军来到城南时,流民明显出现了骚动。
禁军的精神面貌和高阳县的守军是不同的,禁军有皮甲,身材高大,营养充足,面对这样有组织的兵力,流民们下意识地感到了恐惧。
面对这样的骚乱,周宛宁在城墙上也早有预料。
他示意吴指挥使,吴指挥使下属的兵员立刻有组织地大喊起来:
“原地不动!留下的人有粥喝!”
“都留在原地不动!贵人来施粥了!”
同时,他们形成包围网,将流民有意识地切割为数量较小的分区。
有了兵,又有了粮,接下来什么都好办了。
禁军维持秩序,每个区分配几名小吏进行登记,记录流民的姓名、年龄、籍贯来源和职业。
同时,有病的和没病的也加以区别,时不时就能看到有人哭哭啼啼地被从队伍里拉出去,单独分到被划出来的医疗区。
能干活的青壮被赋予了建造棚屋和挖掘厕所的任务,完成任务有额外的食物奖励,这对于流民的诱惑不小。
周宛宁在城墙上统筹指挥,底下的小吏和军士有拿不准的就会上城墙回报。周宛宁能决断的,他就会自己加以决断。要是犹豫,诸葛亮就会轻轻提醒。
等到天色渐黑,城外已经初步建起了几个流民能遮风避雨的棚屋,并给他们提供了能垫在地上的木板草席。
点点炊火在棚屋前燃了起来,至少今夜,这些流民能不用饿着肚子入睡。
清点结束,有病的流民被集中在了医疗区。周宛宁把高阳县里的坐诊大夫都聘了过来,每个人净过手,蒙上遮掩口鼻的干净布巾,开始流水线一样诊断治疗。
有传染病的会再被单独隔离,没有传染性的可以领一份药,再被记录下姓名和体貌特征,每日过来定时服药,做完全身消毒后返回普通居住区。
禁军换班的时候,流民的营地里忽然有些骚动。
周宛宁还在核对医疗区所需要的草药数量,听到外面有人声,他抬头看去,就看到一张颇为耀目的脸出现在面前。
“刘三?”
刘三很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到周宛宁旁边。桌上,诸葛亮正在用爪子笨拙地翻看流民登记册,刘三伸手就去摸白狐的小脑瓜,把诸葛亮摸得“嗷呜”叫了起来。
周宛宁有些迟疑地去瞧他的表情,不太确定此时刘三的神志如何。
刘三对他微微笑起来,然后又去捏周宛宁的脸蛋:“怎么,不认识你爹啦?”
魏忠贤在一旁惊恐地瞪大眼睛,他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保周围并没有其余人听到,之后他又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斥责这个傻子的疯言疯语。
周宛宁被捏得“呜呜”向后缩,皱着眉毛挣扎:“……我,我的活爹在京城呢!”
刘三不在意地说:“用你的话说,那叫生物爹。”
周宛宁一激灵,反应过来:“死爹,你好了?!”
刘邦捏着周宛宁的脸颊肉往两边扯:“对呀!乃公已经归来,哈哈!”
诸葛亮竖起耳朵,有些震惊地听着周宛宁和刘邦之间的对话,狐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看刘邦,又看看周宛宁,迟疑地问:[高、高皇帝?]
周宛宁费劲巴拉地才从刘邦手下逃脱,脸上都被掐出了小红印子。他揉着脸蛋,嘟囔道:“嗯,对,这位是大汉高皇帝,我的义父。”
魏忠贤极其艰难地做好了表情管理:
天啊,他以前还给高皇帝洗过澡,捉过虱子,剃过头!
刘邦亲亲热热地又抱起诸葛亮,逮着白狐就是一顿摸摸亲亲吸吸:“哎呀,这不是我们大汉丞相诸葛咪咪吗?啧啧,这软乎乎的毛,和我儿的脸蛋子比起来手感不相上下!可惜老萧变不了动物,不过那家伙要是能变动物,估计也就是一头牛什么的。”
在县衙疯狂加班的萧何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周宛宁问:“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刘邦漫不经心道:“就在下午,你在这里教那些大夫怎么洗手的时候。”
周宛宁想起来了,在正式开始甄别患病的流民之前,因为害怕感染,他就又用了一次“暗度陈仓”。
看来是在那时候把羁绊值点满了。
刘邦熟练地用手去摸诸葛亮的大尾巴,诸葛亮想逃走,可面前的人是高皇帝,他只好强忍,四只爪爪都在微微颤抖。
周宛宁问:“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呢?”
刘邦理所当然地说:“跟着你呗!怎么,你不想赡养我啊?”
周宛宁:?
周宛宁:“死爹,你现在有手有脚,也没有失去劳动能力,用不着我赡养啊!”
刘邦开始呼噜诸葛亮的尖耳朵:“不管,反正你和老萧总归要管我一口饭吃。”
周宛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可是你不想建功立业吗?我是说,你上辈子没斩白蛇之前怎么也是个亭长,你现在、现在……”
刘邦:“你是不是想说,乃公现在是个吃软饭的?”
周宛宁:“……你对自己的认识很清晰,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刘邦笑了笑,把浑身的毛毛都已经被摸得乱七八糟的诸葛亮放回周宛宁怀里。诸葛亮生无可恋地趴了下去,开始细细地将白毛毛重新梳好。
“放心,我不会一直赖在老萧那里的。”
刘邦伸长两条腿,从周宛宁面前拿走流民信息登记本,随意地翻动起来,说:“老萧那么聪明,他今晚就能发现我已经恢复了神志。他那人最爱操心,一定会想办法把我送走,离开娥姁的视线。”
也对,这口软饭也不是想吃就能吃上的。要是吕雉知道刘邦不傻了,坤宁宫很快就能多出一个帅哥太监小邦子。
周宛宁问:“那你准备去哪儿?”
刘邦翻页,说:“去军里。”
周宛宁:“哪个军里?”
刘邦扫他一眼:“哪个军都行,我这样有手有脚的人才,哪里不是抢着要我?更何况乃公英俊逼人,往那城门口一站,大小伙子见了都走不动道!当年子房都是哭着喊着要追随乃公!”
周宛宁:“你别以为我没看过《史记》,小心张良告你诽谤。”
刘邦挥挥手,说:“哎呀,那都是细枝末节了。等我出去转悠一圈,立上一身军功回来,到时候娥姁也不能再逼着我给她端茶倒水,更不可能把我塞去净身!”
诸葛亮竖起耳朵,显得有点茫然:[净身……?]
周宛宁伸手捂住白狐软软的耳朵:“丞相别听,不要用这种夫妻不和的事情污染你心中真善美的大汉。”
诸葛亮:我心里大汉本来也没有很真善美。
刘邦说完,把登记本往怀里一揣,又去拎周宛宁的后衣领:“好了好了,别忙乎了。从中午到现在你就吃了点水果吧?赶紧去吃晚饭!县衙里已经给你备好了,娥姁要看见你这个样子,肯定会心疼的。”
周宛宁顺从地被刘邦拎起来,嘟囔:“脑子里少了个人,还有点不太习惯。”
魏忠贤在后面越发惊恐:脑、脑子里?!
刘邦笑着揉揉周宛宁的后脑勺:“走吧!跟乃公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