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4章
“你们看,这名患者的身体上出现了非常明显的肿胀,按下去之后是个坑,皮肤及皮下组织失去弹性,无法恢复正常形态,这种情况就叫水肿。”
“关于水肿,各位在过往的医疗实践中有没有相关的治疗经验?对水肿的形成原因有何认识?各位可以畅所欲言。”
周宛宁脸上戴着一只简易口罩,身后是一群高阳县本地被调过来负责流民营地医疗区的当地大夫。
这是周宛宁来到高阳县的第三天。
眼下,周宛宁就在带着继续留在这里的大夫们一起进行教学大查房。
诸葛亮原本也想参加这次教学大查房。
他这些天对现代医学知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用令所有医学生惊恐的速度迅速习得了部分《生理学》和《系统解剖学》的基础知识。
周宛宁怀疑,如果诸葛亮真的能参加执业医师考试,他大概学一个礼拜就能考过。
但周宛宁还是拒绝了,并把露出委屈表情耷拉耳朵的大汉丞相托付给了另一名大汉相国,萧何。
毕竟医疗区的患者情况较为复杂,其中还有患传染类疾病的患者,周宛宁不想拿诸葛亮的狐命冒险。
要是他害得诸葛亮染上什么细小之类的病,刘关张连夜就能到梦里给周宛宁露一手什么叫真正的结义兄弟热血沸腾组合技。
托付给萧何的理由也很无奈。
萧何现在在县衙加班,本来也没什么照顾白狐的余裕,可杜怀秋和刘邦也都不是什么好人选。
杜怀秋身边有小狗桃花。桃花见到诸葛亮就会兴奋地疯狂摇尾巴,并追上去想舔他。可见诸葛亮的颜值在犬科里也是数一数二。但狗狗狐狐相见不容,作为家长的杜怀秋只能遗憾失去了狐狐的寄养权。
刘邦就更过分了,他竟然尝试把脸埋到诸葛亮柔软的白狐肚肚里头吸!
周宛宁第一次发现的时候,赶紧从刘邦魔爪下把诸葛亮抢救出来,护着毛毛乱七八糟的白狐,大喊:
“不许欺负孔明!”
刘邦振振有词:“我没欺负他,这是大汉传统,刘家人跟谋士间表达亲近的方式!”
周宛宁小发雷霆:“什么大汉传统!别拿大汉做借口!你敢埋张良的肚子吗?!”
刘邦:“我敢埋老萧的肚子!”
周宛宁:“那是因为萧何不会揍你!!!”
于是,刘邦也遗憾失去了和诸葛亮接触的机会。
刘邦还有点小牢骚:“乃公怎么就不能和大汉丞相亲近亲近了,这合适吗?”
周宛宁:“曹操也是大汉丞相,以后要是遇到他,我让你俩亲近个够!”
刘邦问:“曹操是不是孟德儿那俩小豌豆的爹?”
周宛宁:……对不起,曹孟德,因为我讲的遗传学冷笑话,竟然把你在高皇帝心里的初印象搞成了这样。
令周宛宁欣慰的是,在场有不少大夫对水肿都有所认识。
虽然他们还没有了解到水肿形成的最本质原理,但多年的临床实践已经让他们将不少临床症状和对应的疾病联系到了一起。
诸如他们口中的心疾,就是因为右心衰而导致心源性水肿。还有严重营养不良,会因为蛋白摄入过少导致全身性水肿。
周宛宁听完在场大夫的回答,点点头,说:“我们眼前这名患者就是重度的营养不良。对于这样的患者,绝对不能直接用粥米加以喂养。需要缓慢调理,给胃肠道适应期。”
在看过这名患者的病历之后,周宛宁点点头,移向下一张床。
医疗区患者的类型有许多,甚至有周宛宁上辈子根本没见过的病例。
就比如寄生虫病。
经过几十年基层医疗工作者和我国科学家的辛勤努力,寄生虫病在周宛宁上辈子所处的时代已经基本绝迹了。只有个别地区会因为生食零星发病。
周宛宁还在上学的时候,曾经有一门课叫《寄生虫学》,教课的老师就告诉他们:现在全国有治疗寄生虫病经验的医院都已经很少,甚至上课用的标本都是几十年前留下来的。
结果这一次就让周宛宁破天荒地遇到了一例。
在医疗区,有一名被单独隔离的患者。他发着奇怪的低烧,面色泛着很不正常的蜡黄,还总是捂着肚子,说是腹痛。
起初周宛宁以为这人是得了肝炎,但经由高阳县当地大夫把过脉,诊断为腹中有虫。
那名经验丰富的大夫告诉周宛宁:“老朽曾在吴越行医,临水地方经常有人患此病。有些人认为鱼生鲜美,将活鱼片成脍吃下,谁料鱼中有虫,未烹熟就进了肚腹,虫就在肚中繁殖。”
周宛宁以前从来没接触过寄生虫病的治疗,不免好奇:“这种情况应当怎么处置?”
老大夫说:“古时曾有名医传下方剂,可让患者将腹中的虫吐出。老朽斗胆一试。”
周宛宁于是认认真真地向他行了一礼:“多谢老师教我。”
老大夫吓了一跳,赶紧避开:“殿下,殿下,折煞老朽!不敢不敢!”
周宛宁稍稍提高声音,对老大夫,也对周围的其他大夫们说:“医学之道,可以说是活到老学到老,每个地区都有特殊的病症,而相应的就会有人掌握治疗的方法。作为医生,我们要做到的就是时刻怀着一颗向他人学习的心。今日,老先生教我这种病的治疗方法,那就算是我的老师。”
“希望在场各位也能够不断学习,不断精进医术!”
起初,高阳县的这些大夫里也不是没人腹诽,觉得周宛宁一个黄口小儿竟然要给他们讲些奇怪的“医学理论”简直是胡闹,不过就是仗着他皇子的身份还有身为皇后的娘在横行霸道。
但真正听过周宛宁所讲的基础知识,并且看到他是怎么接待、治疗流民之后,这些大夫都深深震惊了——
这皇子是真的懂医术!
他能耐下心,用一种很简单的方式询问那些大字不识的流民,套出他们的病史,根据他们的症状粗浅判断病症。
更让他们心中服气的是,贵为皇子,这孩子竟然还一点也不忌讳亲自去查看灾民的身体,甚至观察他们的秽物,即便见到血脓也面不改色。
对于一些高阳县大夫试探性的赞扬,周宛宁只是很平静地回答:“这是医者的本分。”
高阳县的大夫们在观察周宛宁,周宛宁也在观察他们。
这几日的相处过程中,周宛宁试探性地向他们灌输了一些现代医学的理论内容。
就和学西医的不太能接受中医理论一样,部分传统的大夫并不能接受这些什么“微量元素”、“胶体渗透压”之类的东西。
其实周宛宁当年刚学的时候也学不懂……绝大多数医学生都不太能在短时间内学懂。生理生化的挂科率就足以证明现代医学的基础理论知识有多难。
可也有些人对此接受良好,甚至兴致勃勃地追着周宛宁想要学习更多。
周宛宁筛选出了五六名聪慧又有动力继续学习的大夫,并私下询问他们:
愿不愿意前往京城,到周宛宁名下的医馆工作?
至于医馆是哪家医馆……萧掌柜的医馆是大汉的医馆,大汉的医馆不就是他的医馆吗!
这些大夫里有的当场答应,有的表示还要与家人商量商量,需要时间考虑,周宛宁也很善解人意地同意了。
结束了教学大查房,周宛宁又开始马不停蹄地进行其他工作的检查。
和禁军指挥使碰头,抽查流民营地的治安情况。
前往营地库房,清点账目情况,了解哪些物品仍然存在缺口。
去流民登记处找刘邦说说话——刘邦恢复之后,周宛宁迅速给他安排了新工作,就是给新来的流民进行登记。
每天都有新的流民来到高阳县,周宛宁知道这是必然的,因为他们选择了最能吸引流民的方式:安置他们。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周宛宁就知道自己肯定要承受一些压力。流民之间也是会有信息传播渠道的,“高阳县能给人一口饭吃”这个消息传出,周围省份的流民都会源源不断地前来,甚至会有不是流民的人来。
这么做的后果,就会是加重高阳县和周围城镇的粮食供应压力。
好在京城里有人替周宛宁扛了下来。
“做你想做的事吧。”
这是吕雉从京城写来的信。
“若是粮食不够,我去让常平使放粮给你。放心,有娘在呢。”
这就是原生家庭带给他的底气!!!
但流民人数增加的一个后果就是鱼龙混杂,治安变差。因此,周宛宁需要一个经验丰富老道的人来负责流民接收登记,这儿有个现成的人选,那就是刘邦。
恢复身体之后没享受几天,刘邦就被周宛宁无情地踢到了登记处。
“正好,你老家也是淮海地区的,以前你的老本行是亭长。发挥你的特长吧,我看好你!”
刘邦手里被塞了一支笔和一本登记册,不由分说地就被干儿子摁在了牛马工位上,面前是流民排成的长队。
刘邦:…………
刘邦试图挣扎:“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周宛宁有点惊讶:“你什么时候会的《陈情表》?”
刘邦:“你介绍《出师表》的那天顺便也给我介绍了几句《陈情表》来着。”
周宛宁对他竖起大拇指:“真棒!那登记工作也一定难不倒你!请一定仔细甄别,把可疑的人鉴别出来,特别是那种会对营地治安造成严重损害的流寇土匪、流氓混混。”
刘邦被迫与萧何一样成为了牛马。
今天周宛宁去登记处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刘邦在相当熟练地盘问流民:
“家是哪儿的?”
“嗯,口音没错……你原来是做什么的?”
“哦,农民。你家几口人?跟着来了几个?”
“不对吧?你爹娘就生了你一个?你家没别人了?”
“老实交代!其他人去哪儿了?是被卖了,还是死了?别把乃公当傻子糊弄!”
一旁负责维持秩序的禁军很配合地露出凶相,并亮出腰刀,一起吓唬面前这个男人。
流民吓得哆嗦,只能和盘托出:“是、是有个弟弟!但家里口粮不够,没法支撑所有人走到这儿来,所以弟弟就、就自己到山里去了。他说,他说……”
刘邦瞪眼:“他说什么?”
流民结巴道:“他说,山里头有山寨,他有把子力气,进山之后赌一赌,要是能进寨,说不定就能活下来。要是找不到山寨,也能做个猎户,至少饿不死……”
周宛宁站在刘邦身后听了一会儿,等他从这个流民口中把话全套了出来,才终于登记完毕。
轮到中午换班,禁军让流民们就地坐下,等待下午的场次。
刘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身子,骨头关节发出“噼啪”的声响。
看到周宛宁之后,他很熟练地伸手把小孩捞到身边,搓搓他的脸:“看多久了?怎么也不吱声,你属小耗子的啊?小耗子还会叽叽叫唤呢。”
周宛宁被刘邦搂着向县衙走去,他已经习惯刘邦这种对他脸蛋子的执着袭击了,问:
“他们说的山是什么山?山寨又是怎么回事?”
刘邦松开手,语气不变:“你听到了?本来我想在今晚开会的时候拿到会上来讲的。其实刚开始我看登记册的时候就感觉有点不对,这帮流民拖家带口的数量不太对,少了很多青壮。”
周宛宁仰脸去看他:“你猜他们都去了那个什么山里?”
刘邦说:“是啊,这种事很常见。当年乃公就躲到芒砀山去了嘛,犯了事,人就喜欢往山里躲,所以山里总有山匪。”
周宛宁一下子就警觉起来:“山匪!”
刘邦磨了磨牙:“对,这些人数量还不少。所以这事儿就有点难办了。而且他们钻的那个山也不是什么小山,是大别山。芒砀山在大别山前头还真不够看的。”
大别山?
周宛宁在脑子里翻出地图,稍微对比了一下遭灾的淮泗地区和大别山的地理位置之后,周宛宁发现有点不对劲:“可是,他们离大别山也并不近,路也不算非常好走。他们为什么那么笃定去大别山能有条生路?”
刘邦说:“我怀疑,有人在淮泗地区宣传过什么,比如大别山有山寨可以供人活命。这种山寨绝非那种寻常山匪打家劫舍过活的小山寨。要么,这帮人啸聚山林已经成了大气候,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想割据。”
这下真是出大事了。
周宛宁脑瓜子“呼呼”地转了半天,然后慎重地问刘邦:“咱们应该得管管吧?要是不管,最严重的后果是什么?”
刘邦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紧张的小脸,说:“最严重?最严重也就是他们打上京城,让那土匪头子夺了鸟位。”
周宛宁:?
周宛宁原地起跳:“他们要是真打上京城,我和我娘都活不下来的!”
刘邦“喔”了一声,说:“那就在他们打到京城来之前宰了皇帝,让你那俩武将出身的哥披挂上阵,杀将出去,你和你娘在紫宸殿等着他们大获全胜,然后披着黄袍回来问你们玉玺在哪里。”
周宛宁无力了:“咱们就不能不让他们打到京城来?”
刘邦摸摸肚子:“啊呀,想这个计划比较费脑子,乃公都饿了,先吃饭,等吃完饭再说。”
周宛宁就带着一肚子的忧愁被推进了县衙。
县衙里的氛围现在和医院的值班室没什么两样。
里面只有两种人,正在争分夺秒干活的人,和稍微休息一会儿,但从眼神和表情看起来已经有一点没活气的人。
周宛宁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在医院做牛马的时候最希望得到什么,于是他跟魏忠贤说了一声,让他去安排给大家准备额外的红包。
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温暖的银子才是真的。
月薪一千块的时候谁给你卖命干活啊!
进了县衙后堂,周宛宁一眼就看到正在“噼里啪啦”把算盘差点打出火星子来的萧何,旁边桌上是正在用严肃的狐狐表情看信件的诸葛亮。
萧何这几天也是满负荷工作。虽然周宛宁是名义上的组长,但大多数事情都是由萧何来组织的。
更离谱的是,因为他显露出的才能,高阳县不少官员还总见缝插针跑来找他请教,俨然是把萧何当做了真正的皇子幕僚。
萧何心里苦却说不出口:
这趟高阳县之旅明明一开始只是一次“社会实践”啊!
说好的只是陪小朋友来吃吃逛逛玩玩的呢?
张居正总不会是早就料到今年这个时候会有灾情,所以把他派到这里来做牛马的吧?
因为高强度的工作,萧何都有点麻木了。
甚至刘邦突然恢复神志这事都没有对萧何造成什么特别的冲击。
那天,萧何正在点灯熬油检查高阳县府库内粮米数额,和账目上的数字进行比对,刘邦就晃悠到他身边,很平常地打了声招呼说:“老萧,我不傻了。”
萧何都没有抬头看刘邦,敷衍了一句:“嗯嗯好的。”
刘邦:“那我走啦!”
萧何盯着一个不太对劲的账面数字开始心算:“嗯嗯好的。”
直到他半夜睡下,躺到床上,挨着枕头,才迷迷糊糊反应过来:
不对,刘三跟他说什么来着?
不对!!!
那之后,即便是周宛宁把他那只比成年人还聪明的白狐交到自己手上,萧何也不会再震惊了。
哈哈,不就是狐狸听懂人说话,好像也能看懂字,更能帮他打算盘嘛。
小事小事。
要是杜怀秋家那只狗也能帮他干活,萧何也会热烈欢迎新员工桃花入职报道!
萧何明显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的精神范围,一脸亢奋地疯狂拨着算盘,还扭头对诸葛亮说:“明日需要的粮米数量你算出来了吗?常平仓那边怎么说,能给我们运多少?”
白狐就伸出爪子,在算盘上拨出一个数,然后又用指甲调整了一下算珠,拨成另一个数字。
萧何看懂了:“哦,还能维持五天……”
周宛宁:你俩是怎么交流啊?!
难道萧何你也有个系统,能听懂狐狸叫声吗?
刘邦不管这些,他大喇喇地喊了一声:“老萧!咪咪!别干了,吃饭去呀?”
萧何和诸葛亮同步率极高地抬起头来,幽怨地盯住他们两个。
于是刘邦和周宛宁走过去,一人一个把他们从座位上拔起来,拖去吃饭。
刘邦架着萧何,周宛宁抱着诸葛亮,都在劝:“活是干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
萧何开始抱怨:“淮泗那边究竟怎么回事!我收到京里的信,说是那边决口没堵住,流民回去安家的日子遥遥无期!这是个什么办事效率!究竟有没有人在干活?!”
刘邦就“嗯嗯啊啊”地听着:“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乃公去说他们。”
诸葛亮也“嘤嘤”地对周宛宁讲:[流民数量太多了,人数达到一定数量,就会超出高阳县的承载上限。不能长期留这么多人在高阳县……唉,得想办法分流啊!]
周宛宁摸摸白狐的脑袋瓜,说:“是的是的,我会想办法。你觉得身体怎么样?累不累?不要太透支自己哦,大家都不喜欢五丈原的剧情的。”
来到他们休息吃饭的小厅,下人已经备好了饭菜,诸葛亮也有属于他的狐狐餐碟。
坐下之后,刘邦扒了两口饭,边嚼边把大别山中恐怕有个山寨的事告诉萧何。
萧何听着听着又皱起眉头。
“山寨……有人割据起事?”
老一辈实践过的人就是不一样哈,思维方式都差不多。
周宛宁说:“我会写信告诉娘的。咱们需要做些什么吗?”
萧何咬着筷子,一时间陷入沉思。
刘邦夹了一大片肉,满不在乎地说:“要是担心,不如就让乃公去一趟。”
周宛宁看向他:“你去干什么?”
刘邦眨眨眼:“干老本行啊!正好,这儿的流民不是太多了,淮泗那头水患又没有平定,他们一时间回不去嘛?”
“不如就这样。我领着流民里的一部分青壮去那什么山寨,混进去试试他们深浅。要是他们不堪一击,我就直接从内部击破。要是他们真的有能力割据起事……”
刘邦眯起眼睛:“那正好也给我一个试试身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