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宋时宴站在别墅前, 里面一片漆黑,他给宋承屹发了好几条消息,对方都没有回, 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气。
  宋时宴踌躇在家门前不敢进去, 那张照片揣在兜里,隐隐发着烫。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时宴鼓起勇气正要进去, 一个女孩牵着条大金毛走过来。
  看到宋时宴, 金毛立刻挣脱主人, 咧着很大的嘴角飞奔而来, 扑到宋时宴身上求摸。
  女孩吓一跳, 道着歉快步上前才发现是宋时宴, 忍不住笑了:“我说这傻狗突然闹这么欢腾,原来是看见你了。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忘带钥匙了?”
  宋时宴垂下眼,摸着金毛的皮毛, 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天太黑, 别墅区的路灯过了晚上十点就会开启隐私模式,只能照见身形轮廓,女孩看不太清宋时宴此刻的表情, 捉着牵引绳跟宋时宴闲聊。
  “这几天你们出门了?我遛狗从这儿经过的时候,没看见你家灯亮。”
  大金毛精力旺盛, 女孩一天要遛它三次, 它才不会在家拆家具, 这几天早中晚路过宋时宴住的别墅都没人。
  宋时宴闻言身形一僵,眼睛被草坪里的地灯割伤似的,继续收缩了两下。
  在离开前, 宋时宴就想过宋承屹会生气,他哥一定会觉得他不够坚定,遇到事只会退缩,把烂摊子留下来。
  女孩带着金毛离开后,宋时宴又在门前站了一段时间,他给宋承屹打了一通电话。
  去电铃声一直响够三十多秒钟,宋承屹都没有接。
  宋时宴双脚站得酸麻,望着漆黑的别墅,心想他哥真的生气了,气到连他电话都不肯接。
  宋时宴抓着兜里的照片,心里有些乱,也有些慌,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酒店。
  他躺在床上,裹着被子望向天花板。
  酒店天花板有一圈吊顶灯,在夜里斜对着宋时宴,黑压压,像是要砸下来,压得他有种喘息不过来的感觉。
  这一夜,宋时宴睡的不太好,断断续续做了一晚上的梦。
  他梦见第一次滑雪的场景,那时他七岁,宋承屹领着他去了初级vip专用的滑雪道。
  雪道坡度小,人也少,宋时宴胆子大,学了没多久就敢一个人滑下去。
  他像雪道上的一条蛇,蜿蜒而下,压根控制不好四肢,只记得宋承屹教他要压低重心,才能不摔跤。
  于是宋时宴撅着屁股,一股脑冲下雪道,脑袋即将埋进雪里时,宋承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捞住他的腰,轻松将他提起来。
  宋承屹读初二,他上初中后身体快速抽条,身量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半头,骨架已经趋近于成年,宽肩窄腰,手臂有着流畅的肌肉线条。
  宋时宴被他哥夹在臂区间,四肢悬空向下,戴着墨绿色针织的滑雪帽与护目镜,像只被飞鹰叼起来的小乌龟。
  他怕自己摔下来,四肢朝地,抱着他哥的手臂不敢乱动。
  宋承屹拎着宋时宴滑回到雪道上面,将他放下来,纠正他的滑雪姿势。
  有宋承屹保护,宋时宴胆子更大了,摆动手臂摇摇晃晃又滑了出去。不到一下午的时间,他就学会了滑雪。
  那天学会滑雪后,他累得不想走路,要宋承屹把他背回去。
  宋承屹一手拎着滑雪装备,一手拎着宋时宴,迎着铺满天的夕阳,往酒店房间返。
  路过厚实的积雪时,宋承屹撑着他的手突然松了松,宋时宴吓一跳,树懒一样手脚并用抱住他哥。
  宋承屹拖着他的屁股往上颠了颠,眼下堆着饱满的大卧蚕,弯眼淡笑着对他说:“放心,哥托着你呢,摔不下来。”
  宋时宴很多技能都是宋承屹手把手教的,滑雪、游泳、骑单车,打篮球。
  就像宋承屹说的,他托着宋时宴,没有一次让宋时宴真正地摔下来。
  宋时宴瞬间从梦里惊醒,拽了一把外套,连酒店的拖鞋都没来及换,跑出房间。
  清晨五点,天刚擦亮,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宋时宴飞快从路灯下掠过。
  路灯的光线倾斜在地上映下一个暖色的光斑,像宋承屹说“放心,哥托着你呢,摔不下来”时,那双淡笑的眼睛。
  他哥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真的不理他,更不会把他一个人丢下。
  宋时宴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但心口仍旧急剧跳动,有点担心他哥出事了。
  住的酒店离家不算太远,宋时宴跑了半个小时,喘息着打开电子门锁,急迫地推门进去。
  房间一片漆黑,大理石岛台上面放着遥控器,那是宋时宴去咖啡馆见方惠素之前,随手扔在这里的。
  宋时宴喉头不停攒动,鼻翼呼吸急而重,一路走进卧房,床上还有他脱下来的睡衣。
  房间的一切都是他离开前的样子,分毫没变,这说明宋承屹从来没回来过。
  心里那个隐秘的担忧逐渐变得清晰,宋时宴手指发麻地往兜里掏了掏,这才发现手机落在酒店房间,他没有拿。
  宋时宴半跪在床头柜,去翻最下面的抽屉,他心率很快,这个姿势更能感受到心脏的失控跳动。
  找出之前的旧手机,宋时宴开了机,颤抖着拨出一个电话号码。
  他手心一片黏腻的汗,他哥怎么一直没回来,还不接他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宋时宴靠在床头,等着那边接通电话。
  很快那边接听了,传来方惠素哽咽的声音:“小宴,是你吗?”
  宋时宴心脏骤停,喉头滚动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妈,是我。”
  方惠素急切地问:“你在哪里,安不安全?是妈妈的错,我没想到宋震廷会想把你关起来。”
  “妈,我没事。”宋时宴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压在喉咙处,让声音变得哑跟涩:“我哥……他没事吧?”
  方惠素压在心头的情绪再也绷不住,泪如雨下:“你哥出了车祸。”
  她不该答应宋震廷劝小儿子走的,这样大儿子就不会为追小儿子躺在医院。
  宋时宴全身血液像是被冻住了,牙齿轻微打着颤,直到方惠素急迫地叫了他好几声,宋时宴才回过神。
  他机械地张张嘴,吐出嘶哑的声音:“妈,我现在在国内,我能看看我哥吗?”
  “你在国内?”方惠素悲喜交集,合着眼睛流泪:“太好了,你没事就好。”
  随后又说:“我让阿慎去接你,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如果来的不是阿慎,你千万不要出来。”
  方惠素低估了宋震廷丧心病狂的程度,担心他会再对宋时宴下手,只能让宋慎偷偷去接宋时宴。
  宋慎很快开车来了,车子停稳后,给宋时宴打电话。
  确定宋慎没有被人跟踪后,宋时宴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来。
  见宋时宴满脸担心,情绪低落,宋慎出声安慰他:“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昨天上午大哥就醒了。”
  宋时宴无意识抓了一下安全带,低声问:“撞到哪里了,没事吧?”
  宋慎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眼睛受伤了。”
  宋时宴看向他,语速很快很急:“两只眼睛都受伤了?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宋慎没回答宋时宴,换了另一个话题:“你知道大哥手腕有一条疤吗?”
  宋时宴表情先是空白,随后变得僵硬,好半天没说话。
  宋慎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明了了,开口继续说:“大哥做完手术,我把他的手表又戴了回去。妈目前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觉得不要让她知道比较好,她肯定会很担心,我们都注意一点。”
  宋时宴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好。”
  -
  宋时宴站在vip病房外,宋慎将房门推开。
  病房的窗户在阳面,阳光刺在宋时宴眼皮,他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宋慎走在前面,宋时宴跟在他身后。穿过一个小的会客室,再里面就是病房。
  宋承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头发理短了许多,手背打着吊液,眼睛蒙着一圈白纱布,防止外界的灰尘与细菌感染。
  虽然在来的路上,宋时宴就听宋慎说他眼睛受伤,但亲眼看见宋承屹面色苍白的憔悴摸样,宋时宴鼻腔瞬间涌上一股酸涩,喉咙也像被盐水泡肿了。
  “大哥。”
  宋承屹醒着,半躺在床头,宋慎叫了他一声,向他介绍宋时宴:“这是小宴,也是你弟弟。”
  宋承屹不仅伤到眼睛,大脑也有一定的损伤,失去过往所有的记忆。
  宋时宴叫不出声,只是无意识朝他走过去半步。
  宋承屹眉眼被纱布挡着,看不出太多情绪,似乎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病房重新回归平静,七八秒后,宋承屹开口了:“麻烦帮我倒杯水。”
  他的语气很客气,也很冷淡,声音是过度缺水的干哑。
  宋慎正要动作,宋时宴已经先他一步,走到了净水机。想到两个人的关系,宋慎觉得还是留他俩单独见一见,或许会对失忆症有所帮助。
  正好这个时候方惠素打来电话,宋慎借口走出了病房。
  宋慎一走,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不同寻常,只有净水机咕嘟咕嘟的接水声。
  宋时宴心绪混乱,又不太会照顾人,接了一杯凉水,递给宋承屹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赶忙撤回手,倒出半杯凉水,又接了点热水。
  他先尝了尝水温,觉得温度适中,然后将水递给宋承屹。
  宋承屹眼睛看不见,手指摸索着,碰到宋时宴的手背。
  宋时宴赶忙抓过他哥的手,将水杯放进他哥掌心,低声说了一句:“在这里。”
  宋承屹对水温没有异议,喝了大半杯水,摸索着要将玻璃杯放到床头。
  宋时宴见状赶忙接过杯子,帮他放到床头柜上。
  宋承屹突然又开口:“你之前在哪里?”
  宋时宴轻轻将杯子扣在桌面,眼前的人与事让他有种失真感,因此心不在焉。
  宋承屹问他话,他走着神没回答,反而问宋承屹:“你身体怎么样?”
  宋承屹淡淡回他:“看不见你,看不见水杯,也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不算太好。”
  宋时宴的心揪在一起,讷讷开口:“对不起……”
  宋承屹问他:“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宋时宴答不出来,宋承屹高挺的鼻尖正冲他的方向,让宋时宴有种宋承屹透过纱布看穿他的错觉。
  宋承屹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说对不起,你做错什么了?”
  宋时宴张了张嘴,这时宋慎敲了两下门,隔了几秒他推门走进来说:“妈一会儿过来。”
  宋时宴没再说话,脑子塞满乱七八糟的线头,挤在一起太阳穴都在发胀。
  他走到床头,打算把宋承屹刚才用过的杯子去卫生间洗干净,顺便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他喘口气。
  今天发生太多事,再加上昨晚没睡好,宋时宴头疼欲裂。
  他刚要去拿杯子,一只手伸过来,跟他同时碰到水杯,两只手也碰到一起。
  宋承屹看不见,摸到不熟悉的东西,似乎习惯性握住。
  宋时宴愣了一下,指尖被宋承屹抓在掌心,他没抽回来,只是怔怔看着宋承屹。
  通过触碰,发现那是一只手,宋承屹才渐渐松开了力道。
  宋时宴反应过来,开口问:“要喝水?”
  宋承屹嗯了一声。
  宋时宴拿起水杯,给他重新接了一杯水,递到他手边。
  宋承屹看不见,方向感变得也很差,朝左侧够了够,没碰到水杯,宋时宴只好拉住他哥的手,这才准确无误地递给他哥。
  等宋承屹喝完那杯水,宋时宴问他:“还喝吗?”
  宋承屹说:“不喝了。有水果吗?”
  宋时宴想起刚才经过会客室时,看到原木茶几上放着果盘,拿过来,给宋承屹削了一个秋月梨。
  这种梨子皮薄脆嫩,汁水很多,润喉解渴。
  宋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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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承屹吊水里可能含嗜睡的药物,也可能脑震荡需要多休息,方惠素过来时他已经睡着了。
  看到担心多日的小儿子平平安安出现在眼前,方惠素红着眼眶一个劲说:“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妈。”宋时宴轻声叫她,犹豫片刻,还是道出心中所想:“我想留在这里照顾我哥。”
  方惠素露出犹豫之色:“我怕被他知道,再把你带到其他地方。”
  这个“他”是指宋震廷。
  这次宋震廷的所作所为,以及引发的连锁反应让方惠素对他极其失望。
  一旁的宋慎提议:“雇几个保镖守在门口,只要小宴不出病房,他也就没机会下手。”
  方惠素没有异议了,但仍旧心事重重的样子,鼻子不停小幅度地抽动,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有件事宋时宴一直回避着,方惠素这副模样几乎做实他的猜测,但他仍旧抱有侥幸:“我哥的眼睛没事吧?”
  方惠素鼻翼又快速抽动几下,勉强一笑:“你舅舅在国外认识很多这方面的专家,等你哥情况稳定下来,我们带他去那边看看。”
  方惠素这话既是对宋时宴说,又是对自己说,她单薄的肩头微颤,几乎稳不住脸上的笑。
  医生说宋承屹的眼睛不容乐观,有极大可能就此失明。
  来的路上,从宋慎欲言又止的表情,宋时宴猜到宋承屹虽然醒了,但情况可能不太妙。
  宋时宴不敢深想,抓了一下方惠素的手,僵硬地说:“我哥会没事的。”
  方惠素嘴角艰难地提起来,努力保持笑容:“那边专家已经联系上了,等我们过去就可以会诊。”
  连日忧心下,方惠素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脸色非常的差,宋时宴没让她在病房多待,宋慎开车将她送回去。
  临走的时候,宋慎似乎有话要与宋时宴说,病房里的宋承屹醒了,听到病房里的动静,宋时宴没顾上听他讲,转身离开了。
  见宋承屹要下床,宋时宴连忙问他:“哥,你要去洗手间?”
  宋承屹身体顿了一下,说:“不太舒服,想换身衣服。”
  “你躺着别动,我给你拿。”
  宋承屹没说什么,收起支在地上的长腿,重新躺回到病床上。
  宋时宴从衣柜翻出一件新病服,洗过的,上面带着淡淡的皂香。
  宋承屹手指关节处有大片擦伤,不太方便解扣子,宋时宴在他面前弯下腰,手指灵活,一颗颗飞快解下病服扣子。
  宋时宴挨得很近,发顶吹拂起几缕发丝,扫在宋承屹下巴,宋承屹搭在膝盖的手指动了一下,抬起来,摸到宋时宴眼角。
  宋时宴呼吸微滞,缓慢看向宋承屹。
  宋承屹坐姿端正,眼睛蒙着纱布,明明看不清表情,宋时宴却有一种跟他对视的感觉。
  宋时宴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哥……”
  宋承屹“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听不出端倪,手指却从宋时宴眼角一路抚下来。
  宋时宴眉心轻微跳动着,仰着头,干巴巴地问:“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宋承屹问他:“记起什么?”
  还是四平八稳的调子,不像平时跟宋时宴讲话的语气,倒是有点像他俩闹矛盾那三年的口吻。
  宋时宴一时捉摸不透他哥有没有想起过去的事,也不知道他哥现在脑子受了伤,能不能接受自己是个同性恋,甚至还跟自己的弟弟谈起了恋爱。
  宋承屹又问他:“你要我记起什么?”
  想了想,宋时宴说:“有没有人告诉你,我跟宋慎从小就抱错了,我不是你的亲弟弟?”
  宋承屹“嗯”了一声。
  这声“嗯”不像是代表知道,更像是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宋时宴也就不说话了。
  宋承屹手掌虚虚摁在宋时宴光滑的后颈:“还有吗?”
  宋时宴看着宋承屹那只搭在膝头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腕处绑了一截绷带,修长的指节裹着许多细小的血痂,像一簇簇焰火,烧在宋时宴的眼睛。
  他的眼睛变得潮湿,明知道此刻的宋承屹可能不记得,宋时宴还是开口问——
  “在松善盘山公路出事故的人是你吗?”
  宋承屹是不是为了把他追回来,所以才意外出了车祸?
  如果当初他坚持下车,折回去去救宋承屹,他哥的眼睛是不是就不会看不见?
  他的存在好像就是他哥的养料,他不在了,他哥就会启动自毁模式。
  宋时宴声音含着水汽,像是哭了,宋承屹摸了摸宋时宴的脸,没有发现眼泪,但眼眶很烫。
  他低下头,在宋时宴薄薄的眼皮上落了一个吻。
  宋时宴眼睫重重一颤,嘴唇刚动了一下,音节都来不及发出来,后颈被捏住,脑袋提起来,宋承屹咬开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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