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网
第100章 网
朱长老的宅院在谢府最西边,挨着演武场,偏僻得连巡夜的弟子都很少绕过来。
也只有两位老人喜静,才乐意住在这里。
谢昭没走正门,他像猫一样,脚步轻盈的翻了一道墙,落地的时候只踩到了一根枯枝,这才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点声响。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浓密,把月光筛成满地碎银。
树下搁着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半旧外袍。
谢昭绕过槐树,刚走到阶下,门就从里面开了。
朱长老在谢昭踏入院子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感知到了。
起身点燃了灯火,这才去开门,他看见谢昭,没有惊讶他为何深夜来,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少主。”
谢昭点点头跨进门,进屋找了个椅子坐下。
朱长老给谢昭倒了杯茶。茶水在壶里泡了半夜,颜色深沉,朱长老有些不好意思,想去倒掉,谢昭摇摇头,按下了那杯茶水。
他来这里又不是为了喝茶的,也不想惊动更多人,谢昭对朱长老做了个请的手势,朱长老这才在他对面坐下,把道袍拢了拢。
谢昭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开门见山的问道:“北地那边,有消息吗?”
朱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润润嗓。
“按理说,该有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谢昭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跟他约好了,一个月报一次。”朱长老把茶杯放下,“不管查到什么,查不到什么,到日子就传信回来。”
“然后呢?”
“头两个月倒还好,只是这两个月,一封信都没有传回来。”
谢昭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四个月了。
他安排这件事情差不多过了四个月,他这段时间有事在身,在此之前又觉得来日方长,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居然过了这么久了吗?
“人还活着吗?”谢昭问。
“活着。”朱长老说,“我放了命灯在他身上。灯没灭,光弱了一点,但没灭。”
命灯是家族里常用的手段,取人一缕心头血封在特制的灯盏里,人活着灯就亮,人死了灯就灭。
光弱了,说明人受了伤,或者被困在了什么地方。但只要灯还亮着,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谢昭把手从茶杯上移开,搁在桌沿上。“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往日每月不过十五信就来了,结果这次到了二十,还是没收到他的信。”朱长老说,“我没声张。又等了半个月,第二个月也没来,我就知道出事了。”
“然后?”
“我已经安排人去了。”朱长老看着谢昭,“走的是暗线,从小道绕到北境,不走官道,不惊动任何人。算日子,三五日就能到谢家。到时候我带着人,直接去见少主。”
谢昭点了点头。
朱长老做事从来不需要他操心,他交代下去的事,朱长老会办得比他预想的更周全。
谢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把墙上的影子拉得一忽儿长一忽儿短。
“我问你另一件事。”谢昭说。
朱长老看着他。
“我爹娘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朱长老的手顿了一下,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他在犹豫。
“少主说的不对劲,是指什么?”
“别跟我装糊涂。”谢昭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在问你。”
朱长老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灯焰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像是揭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
“少主回来的前三日。”
谢昭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三天里,家主收到了一封信。”朱长老说,“信是谁送的,从哪里来的,写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信到了之后,家主把苏先生叫进书房,两个人在里面待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家主的脸色很差。”
谢昭没有说话。
他回来的前三日。
也就是说,在他还没踏进谢家大门的时候,这封信已经到了。
“然后呢?”谢昭问。
“然后府里的风向就变了。”朱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先是家主把几个管事的叫去,重新分了差事。再是苏先生把我跟柳长老手头的事一件一件收回去,说是让我们歇一歇。”
“你怎么说的?”
“我问了。”朱长老说,“我去找苏先生,问他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苏先生说没有,只是暂时没什么大事,让我们在府里安心休养就好。”
“安心休养。”谢昭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朱长老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关着,窗纸上映着槐树枝叶的影子,被风吹得一摇一晃。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的父母收到了一信。信的內容朱长老不知道。
但是谢昭被限制了。
就连朱长老和柳长老也被架空了。
这两个人是他的旧部,是他留在谢家这么多年还只听命于他的老人。
架空他们,就像是温柔的用绳子束缚住了他的手脚,不要他的命,只是要把他困在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笼子里。
有人在织一张网。不是害他,是困住他的网,把他困在谢家,困在这个院子里,困在一个安全的、什么都碰不到的壳子里。
但谢昭最厌烦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人生而自由,他可以选择留在此地栖息,却不愿意是被人困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安排:“你安排去北地的人,到了之后直接带过来见我。”
谢昭说,“不要走正门,不要惊动任何人。能做到吗?”
朱长老抬起头。“能。”
“还有那封信, 若有机会,你和柳长老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查出来是谁送来的?”风顺着窗户吹进来一片落叶,不偏不倚落到了谢昭的手里,他指尖稍微用力捻了捻,浅浅的绿色就染在了指尖。
是他回来之后脾气太好了吗?
他已经懒得和很多事情计较了,干嘛要在最后时刻烦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