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眼睛

  第99章 眼睛
  谢昭蹲在那儿,托着那块石头,很久没动。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是要融入身后无尽的黑暗中。
  谢昭能感觉到掌心里那点微弱的灵力波动,一下一下,像是人的心跳虚弱又平稳的跳动着。
  谢昭可以把灵力渡进去,彻底扰乱这个阵。
  他也可以明天一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去找沈砚,问他认不认识这个阵法。
  但是犹豫片刻,谢昭还是把留影石塞回了床底下。
  沈砚自从知道自己的死劫还没消失,他总是患得患失的。
  如果只是想定位一下自己的位置就能让他安心,谢昭不打算拒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脱了外袍,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谢昀准时来了。
  谢昭打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台阶下。
  晨光刚刚漫过院墙,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只是衣料上压出了深深浅浅的褶痕,是辗转一夜留下的印记,就连头发都有几缕不听服从的翘着。
  谢昭看了他一眼,就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来得挺早,”他说,“吃了吗?”
  谢昀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还没。”
  “走,先吃点东西。”谢昭跨出门槛,随手带上门。
  走出门口,文静身后一群人正端着早饭,看见他们,微微欠身。她的目光在谢昀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谢昭朝她点了点头,吩咐上菜。
  谢昭吃的是自在,谢昀可是坐立难,谢昭还逗他说怎么我屋里的椅子是长牙了?
  吃完饭,谢昭就拉他进了禁灵戒里,谢昀深吸一口气,刚要坦白什么,手上就被谢昭扔来了一把木剑。
  “好了,我教你点真功夫。”谢昭掂了掂自己手上的木剑,随手挽了个剑花,看着呆愣的谢昀一剑打在了谢昀的手腕,木剑脱手而出。
  “分心是在找死吗?”谢昭用剑尖挑起落在地上的木剑,让谢昀重新拿好。
  谢昀按下了心里想说的话,眼神明亮的看着自己的哥哥,握紧了手中的木剑,扎好了架势。
  然后三招被撂倒。
  谢昭的剑尖停在弟弟的手臂上,轻轻敲了一下:“防手不防臂?我若这是真剑,你的胳膊可就断了。”
  谢昀咬牙对哥哥说再来。他没有和哥哥对打过,他知道哥哥是天才,他知道很多人看着自己都在惋惜,惋惜自己和哥哥的差距。
  但他在同龄人中是佼佼者,他以前小时候想过,是不是因为哥哥去世了,所有人才会觉得哥哥是最好的?
  会想着如果哥哥在的话,自己肯定会变得更强。
  现在哥哥站在他的面前,手上的木剑仿佛能力破千钧,谢昀都没看清楚是怎样的路数,谢昭的剑就已经停在了他的要害。
  这不正是他渴望的吗?让哥哥来教他,他会变得更强,会可以跟在哥哥的身后。
  不再像小时候一样,看着父母黯然伤神,看着家里的变故,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谢昭的剑尖停留在谢昀的后颈。
  “好了,我教你那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感悟。”谢昭笑眯眯的收起木剑,轻轻拍了拍半跪在地上大汗淋漓的谢昀。
  “进步很大了,十四招才输在我手里,比徐舒强多了,他没有在我手里撑过十招的。”谢昭看着自家弟弟失望的神色安慰了他两句。
  这不一样啊,虽然徐哥的年纪比他大,但是徐舒哥哥是法修啊,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自己一个剑修,还能打成这样,真的是太难看了。
  “嗯。”谢昀站起身,把身上的外袍随手脱下扔在地上,捡起被谢昀打落在一旁的木剑,自己到另一边去继续钻研练剑。
  谢昭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他一招一式地练。
  谢昀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已经是成年男人的轮廓。
  谢昀按活着的年龄算,比他都大了。他死的时候不到五十,谢昀在这世上多活了一半时光,见过了他没见过的世面,扛过了他没扛过的岁月。
  但在谢昭的记忆里,谢昀永远是那个六岁的小小的团子。
  那个他刚从外面回来,小团子就在襁褓里,粉粉嫩嫩的一团,脆弱的让谢昭无法下手。
  后来啊,小团子长大了一点,每次他回来的时候,小团子就从门槛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哥哥”。口水糊了他一膝盖。
  他会蹲下去,把小团子抱起来。小团子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咯咯地笑。
  再到后来啊,小团子想学着自己一样撑起这个家,拼命的抽条,才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谢昭看着谢昀的背影,看着他一遍一遍地走那道剑招。
  木剑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啸声。
  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被谢昭打暗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全然沉浸在了悟道的兴奋里。
  谢昭没有问,父母不想让他知道什么?这个问题不需要一个孩子来回答。
  他靠在墙上,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想着刚才打的还是太狠了,至少给这边再留个椅子坐。
  谢昭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那块留影石,塞在床底下的黑暗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谢昭想起马车上那道目光。想起沈砚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书,目光却像烙铁一样贴在他身上。烫得他后脖颈发麻。
  他当时假装不知道。现在他还是要假装不知道。
  假装不知道那块石头,假装不知道弟弟的不会,假装不知道父母有事瞒着他。
  谢昀练完一剑法,停下来,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扭头看向谢昭,眼睛亮的让人不可直视。
  谢昭从墙上直起身。“不错。”
  他走过去接过木剑,在手里转了一圈,“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谢昀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谢昭看着他,等他说。
  “……哥。”谢昀开口。
  谢昭“嗯”了一声。
  谢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谢昭肩上,不敢往上抬。
  谢昭等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小时候他喜欢揉搓弟弟的脑门,那是一种对未成年孩子的爱意,现在弟弟已经是个大人,他有自己的心思想法,谢昭并不强迫他,只是把他试着放到和自己同等的位置上来看待他。
  “回去换身衣服,你这一身皱皱巴巴的。”谢昭说。
  谢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 有些窘迫的试图把自己刚才在地上沾染的尘沙拍掉。
  “去吧。”
  把谢昀送出去,谢昭自己还站在禁灵戒的空间里,手里还握着那柄木剑。
  他低头看了看剑身——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
  谢昭随后也出了禁灵戒的空间,屋子里早就没了谢昀的身影,他走到椅子前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灵石,在指尖转了起来。
  灵石是普通的传讯灵石,谢家弟子人手一块。
  这东西不算珍贵,却是麻烦又娇气,磕碰不得,而且一旦超出一定的距离,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是如果只局限在谢府内,那倒是个挺好用的东西。
  他把灵石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翻过去,转回来。青白色的光在他指间流转,像一尾困在指缝里的鱼。
  他现在手下能用的人不多。
  朱长老算一个。柳长老算一个。
  这两个人,是他现在最可靠的,也是谢昭唯一坚信两个人只听服于自己的。
  谢昭靠在椅背上,把灵石举到眼前,看着里面流转的光。
  谢昭把灵石翻了一面。
  让朱长老安排人去北地办的事,也该有回音了。
  他们需要谈的内容,谢昭不想让沈砚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谢昭把灵石收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暮色从院墙那边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树染成深深浅浅的灰。远处有脚步声,是巡夜的弟子在换岗。更远的地方,东跨院的方向,亮着一盏灯。
  谢昭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在他走之前,总得给沈砚做点什么。
  走这个字在他心里浮起来,他没有把它按下去。
  谢昭不怕死,从来不怕。
  但是谢昭现在有点儿害怕,他死后,沈砚还是孤独的一个人背负着仇恨,如果没办法给他安排身后的快乐,那么谢昭至少能为他扫清一点前面的障碍。
  谢昭希望沈砚在他不在之后,还能好好活着。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东跨院那盏灯还亮着,远远的,像一颗不太亮的星。
  谢昭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走出房门去了朱长老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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