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高墙

  第37章 高墙
  书案后的沈砚,始终只是平静地看着兄弟二人。
  他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淡的阴影,将那双向来幽深难测的眼眸遮得严严实实。
  谢昭怒气冲冲地瞪眼、追问,到最后几乎要跳起来,他都只是静静地看着,握着笔杆的手指除了那一下微不可察的蜷缩,再无更多波澜。
  谢昭看不出来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事实上,他一直都看不出来沈砚到底在想什么,是什么心情。
  这感觉很微妙。
  当沈砚是沈素衣时,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她的笑容总是温柔而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仰慕,话语总是体贴而周全,仿佛时时刻刻都在为他考虑。
  就连蹙眉担忧的样子,都符合谢昭曾经对于未来妻子最传统最标准的想象。
  就像那些流传甚广的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大英雄的身边,总会有一位温柔贤淑、美丽坚韧的女子,为他打理好后方一切,予他宁静的港湾,让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搏击风浪。
  谢昭也曾以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位完美的未婚妻。
  即便后来知晓了沈素衣只是面具,那份属于素衣的温柔印象,依然模糊地留存着,成为一种矛盾的参照。
  可是,如果面对剥去那层温柔伪装的沈砚本人……
  谢昭只觉得,自己面前矗立着一道无形却无比坚实的高墙。
  城墙巍峨,沉默,冰冷。
  沈砚就站在那城墙的最高处,周身笼罩着终年不散的云雾,垂眸俯瞰着城墙下的他。
  那双眼睛里或许有情绪翻涌,或许有千言万语,或许有百年孤寂淬炼出的疲惫与偏执,但隔得太远,雾气太浓,谢昭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触不到。
  他想靠近,想登上那座城墙,想看看城墙后面究竟是怎样的景象,想弄明这个层层伪装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可他每次试图迈步,那道城墙似乎就无声地拔高一分。
  他每次抬头望去,那云雾就更浓重一层。
  沈砚从不拒绝他的靠近,就像方才干脆地允了他去锦城,给了他近乎无限的自主权,可这种放任,只让谢昭感到了更深的无力。
  沈砚的意思很清楚,你做什么都可以,但真正的我,你无需了解,也无法触及。
  这比直接的拒绝或对抗,更让人感到无力。
  谢昭带着满腔被曲解的冤屈和对损友的怒火,冲出了书房,那股憋闷感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因为身后那片死水般的平静,而变得更加滞重。
  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谢昀忐忑不安地站在原地,看着兄长消失的方向,又偷偷瞟了一眼案后沉默不语的嫂子。
  沈砚已经重新执笔,蘸墨,在摊开的文书上落下清隽的字迹,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只是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比谢昭进来之前,更冷寂了几分。
  “嫂……嫂子,”谢昀鼓起勇气,小声开口,试图为兄长辩解几句,“我哥他……他不会在那样。徐大哥他……可能就是开玩笑,我哥他其实……”
  沈砚的声音带着几分安抚:“没事,我知道阿昭的为人,我相信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信任和濡沐。
  谢昀就看自家哥哥更加心虚了,嫂嫂这样好的人,哥哥早年行事还是太混账了。
  哥哥早些年私德有亏他管不了,可是现在他长大了,他以后会帮嫂嫂看着哥哥的。
  谢昀马上追着自家哥哥的脚步离去,带着一股子一定要看住哥哥的正义感。
  脚步声渐渐远去。
  高台书案后,那道始终挺直如修竹的素白身影,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线。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枚被谢昭刚才随手抽出又因气愤而遗忘在案角的玉简上。
  玉质温润,在斜照进来的暮色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与其他待处理的文书混在一处,却又似乎格格不入。
  沈砚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缓缓落下,将那枚玉简拈起。
  入手微沉,玉质的凉意瞬间传递到指尖。
  然而,在这片冰凉之中,他却仿佛能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缕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是谢昭刚才握住它时,掌心透过的暖意?
  沈砚分辨不清,也不愿去分辨。
  他只是静静地握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边缘光滑的弧度。
  那上面似乎还萦绕着谢昭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剑修的锐利锋芒。
  这气息霸道地穿透了他周身清苦的药味与沉水香的冷寂。
  他闭了闭眼。
  将那枚尚存一丝余温的玉简,轻轻地缓缓地,抵在了自己光洁冰凉的额头上。
  玉质的冰凉与额间皮肤相触,激得他长睫微微一颤。
  眼睛闭着,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仿佛两片垂死的蝶翼。
  他在感受什么?
  是那缕正在飞速消散的属于谢昭的体温与气息?
  还是在试图触碰那个即将远去的鲜活而躁动的灵魂轨迹?
  亦或,仅仅是在这无人窥见的时刻,允许自己以这种隐秘而徒劳的方式,靠近那座他亲手筑起又将那人隔绝在外的高墙边缘,站在城墙上期盼有人带自己走,又恐惧离开高墙后自己无处可归。
  书房里的那番动静,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谢昭因为被造谣而气愤的吼了两句。
  然而,隔着一道门、几重院落,传到某些刻意留心的耳朵里,再经过权势与利益滤镜的层层渲染,便成了另一番耐人寻味的景象。
  能递到少夫人沈素衣案头等待批阅决断的事务,在如今的谢家,绝非等闲。
  这不仅仅因为沈素衣手段能力过人,与家主谢凌霜配合默契,更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权力让渡与平衡。
  谢昭陨落后,谢凌霜独力支撑家族,内忧外患。沈素衣以未亡人身份,凭借其展现出的心智与北宫背景,逐步接手处理部分繁剧事务,在谢凌霜默许甚至支持下,形成了一个隐形的决策核心。
  对此,那些后来依附的长老们,心情是复杂的。
  一方面,他们忌惮沈素衣的背景与能力,也感激或者说不得不依赖其多年来协助稳定家族的辛劳。
  另一方面,让一个顶着未亡人的外姓女流名头的人手掌部分实权,本身就被视作一种妥协与让步。
  他们默许这种局面,是因为谢昀少主尚在成长,是因为谢凌霜的威权,也是因为沈素衣确实将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维护了大家的利益。
  这脆弱的平衡,建立在谢昭已逝的前提下。
  如今,谢昭归来。
  在长老们看来,这不仅仅是传奇复活、家族祥瑞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变量,直接冲击着他们经营百年才逐渐适应、并从中获取了相应地位与利益的权力结构。
  书房内,谢昭随口讨要、沈素衣平静允诺的那桩那枚玉简,落在这些长老耳中,便成了某种清晰的信号。
  “那可是核查合欢宗渗透苗头的事!虽不算顶尖机密,却牵扯坊市、暗线、乃至可能与北境某些势力有关的消息网。素衣夫人一向处理得稳妥,怎地昭少爷一回来,便要了过去?” 某位倾向谢昀主管外联的长老捻着胡须,在私密茶室中,对着几位同僚低语,眉头紧锁。
  “听闻是昭少爷自己在素衣夫人书房里挑的,说是闲来无事。” 另一位消息灵通的接口,语气带着揣测,“可你们想想,昭少爷何等人物?百年前便是杀伐决断、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他若真闲不住,为何不去接手那些更边缘、更无关痛痒的庶务?偏挑了这一件?还是在素衣夫人处理文书的时候?”
  “不错。依我看,昭少爷此举,怕是有深意。” 第三人压低了声音,“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宣告。试探素衣夫人手中的权柄到底有多重,宣告他谢逢雪即便离开了百年,如今回来,该过问的事,一样能过问。”
  “那少主怎么办?” 最先开口的长老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忧虑与不平。
  “少主这些年勤勤恳恳,大家有目共睹。好不容易熟悉了内外事务,在年轻一代中也有了声望。昭少爷自然是功高盖世,可他……毕竟离开了这么久,家族现今的脉络、各方势力的牵扯,他还能如臂使指吗?若他真要重新接手……”
  他没有说完,但在座几人都明白未尽之意。若谢昭真要强势回归,重新执掌权柄,那么这些年围绕着谢昀形成的人事格局、利益分配,必然面临洗牌。
  他们这些将宝押在谢昀身上、与之利益捆绑较深的长老,地位难免动摇。
  “况且,”有人幽幽补充,点出了最敏感之处。
  “昭少爷与素衣夫人……是未婚夫妻,想必各位同僚多年前也听过昭少爷一剑救红颜的故事吧?他们两人是少年时就有的情谊。如今昭少爷一回来,就能直入素衣夫人书房索要事务处置权……这里头的意味,诸位细品。”
  这话更是戳中了某些人隐秘的担忧。
  沈素衣凭借其能力与特殊身份,在谢家内部已然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若谢昭归来,凭借两个人的关系,强强联合,那这谢家,还有他们这些后来者多少置喙的余地?
  若是兄弟关系不睦,权力争夺起来,只怕更是风波不断,殃及池鱼。
  “现在的谢家,早已不是百年前谢逢雪的一言堂了。” 最终,一位资历较老、一直沉默旁听的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沧桑与凝重。
  “各方依附,利益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昭少爷归来是天大喜事,但如何安置,如何平衡,家主与夫人需得慎之又慎。似这般随意插手已定规制的事务……恐非家族之福,亦非少主之幸。”
  话语中,对谢昭那份随意的不满,以及对谢昀处境隐隐的维护,清晰可辨。
  人心偏向,利益相关。谢昭浑然不觉的一次找点事做,在波澜不惊的谢家水面之下,已然激起了层层带着戒备与算计的涟漪。
  他们或许敬仰谢昭的过去,但更看重自己与家族当下的稳定,以及他们悉心扶持的少主谢昀的未来。谢昭的归来,在他们眼中,不仅是亲人的团聚,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权力地震的前兆。
  而此刻,对此毫无所觉的谢昭,正一边盘算着去锦城活动筋骨的路线,一边咬牙切齿地想着该如何跟徐舒算那笔毁他清誉的烂账。
  他全然不知,自己随手抽走的那枚玉简,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已经变成了一个象征意义的符号,牵扯着谢家内部看不见的暗流与人心向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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