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第319章
  五条家的混乱开始得很突然,结束的也同样突然。
  别说加茂和禅院两个友好的邻居没反应过来了,就连五条家自己的人都不清不楚。
  小部分心惊胆战躲在家里,闭目塞耳等尘埃落定,大部分人还在盘算着站哪一队,用什么姿势站,交换什么利益,怎么争取最大利益……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游戏已经宣告终止。
  家主亲卫队、继承人亲卫队、家族防卫队得到家主手令签署的命令,一小时内将长老势力一网打尽,同时签发下来的还有战斗许可,允许他们在必要时进行武力控制,允许咒术使用。
  习惯了横行霸道的长老亲属何曾面对过这样的对待?
  他们大部分人处尊养优,根本没有认清楚状况,叫骂的,叫嚣的,拒不配合,直到被狠揍一顿,还没清醒过来就被丢进了大长老离开后空置的长老院。
  大长老院关押拒不配合的非核心人员。
  二长老院关押长老们的武装力量。
  三长老院分给知情的核心分子。
  最后一间长老院,偌大的院子里分别关着三位长老。
  我也是今晚才见识到五条家作为御三家的底蕴,像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高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仿佛只有五条悟一个顶梁柱,可真的举起手臂,绷紧肌肉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这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
  明老爷子和我一起在岁松院等待结果时问我:“初次掌握力量的感觉如何?”
  我垂眸看着手里的令牌。
  触感冰冷的令牌握久了以后被我的手温浸染,给人一种它仿佛就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错觉,但长时间握东西又令我感觉到手指僵硬,虎口的位置被坚硬的金属硌得疼。
  “头晕目眩。”
  “哈哈哈,是你会说的话。”明老爷子品品这个词,被逗乐了。
  我苦笑道:“美妙当然是有的,可长老们谁没有品尝过这种美妙的滋味?”
  他们扎根在五条家,最后晋升的四长老也已经成为长老超过十年了,假如权力是高浓度的酒精,泡老登泡了十年,也该泡出一壶老登陈年老酒了。
  陈年老酒如今亦不过如此。
  五条明的独眼定定地看着我,笑容格外灿烂,灿烂中透露着一点久经沙场的锐利,“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你是个通透的孩子。”
  他抬头望向天空,今日是个多云的夜晚,云层如纱雾,盖住了月亮的真容,只留下银光一层,照出浅浅的影子。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对上了明老爷子的目光,“我想去问问。”
  “那就去吧,看我-干什么,现在手握家主令牌的人是你。”明老爷子说:“我就不去了,我可没兴趣面对几个老到干巴巴的橘子。”
  我顺着明老爷子的话笑了出来。
  离开和室,门外菊理、新田和中野正在等候我。
  中野右手被包扎了起来挂在脖子上,脸上还有被打的红肿,再过几个小时,就应该会浮现出淤青了。
  这个时候他明明应该去休息的,但本人坚持要和新田他们跟在我身后。
  我没有阻止他。
  他的做法固然有强烈的表现意思,从今以后,所有人再提起他只会想起“五条悟的铁杆”、“忠心耿耿的继承人下属”,而不是“五条家的半血”、“四长老的私生子”、“没用的普通人”,但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来千金买骨,收买人心呢?
  彼此半斤八两,五十步就不笑百步了。
  我也不需要中野的忠心。
  以他的聪明,只要五条悟是最强,他就永远忠诚。
  力量啊,真的让人头晕目眩。
  离开时,我想起了五条诚的装逼利器。
  明老爷子吐槽过五条诚是个臭棋篓子,日常就不怎么下棋,偏偏把围棋盘当做茶几天天用,用的还是超规格围棋装备,不仅棋盘是古董,围棋也是高级玉石打磨而成,简直就是山猪非要吃细糠,还吃得不明不白。
  “家主大人的围棋放在哪里?”
  菊理和新田面面相觑,还是中野率先去抱出来两盒围棋。
  “把棋子都倒出来,留下……嗯,四十二枚棋子好了。”
  新田面露惊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而菊理已经快速和中野一起倒空了两盒棋子,又数出来四十二枚黑子留在盒中。
  中野一只手不方便拿,菊理两只手拿着两个棋盒不好看,新田这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从那里翻出了端盘,给菊理用。
  我瞧着他们的动作觉得有点好笑,不过作为草台班子来讲,撑起个架子给别人看也足够了。
  我们和长老彼此都知根知底,在老登面前班门弄斧就算了。
  我带着他们三个走进曾经属于四长老的长老院,直接步入关押二长老的房间。
  新田和中野两人停在了门前,代替了看管的亲卫队位置,只有菊理跟着我走入室内。
  菊理的手抖了抖,连带棋盒之中的棋子也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音。
  室内,二长老在这间贴满了封印符咒的房间里,双手被缚在背后,沦为阶下囚,依旧自然从容坐在椅子上,听见我们的动静不过撩起眼帘浅浅地瞥视过来,自带属于长老的威严和体面。
  这个时候再看二长老觉得挺神奇的。
  大长老稳重,三长老油滑,四长老暴躁,不管他们的真实性格如何,对外表现都有明显的性格标签,唯独二长老,仔细想想常年居于大长老之下的二长老,是张空白的脸。
  现在这张空白的脸,有了具体的沟壑。
  我拉开二长老对面的椅子,仔细端详这位老人,没有说话。
  二长老也保持沉默,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先开口便是示弱,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向我示弱的。
  菊理见状更加不安,但她意识到自己代表了什么,尽力保持镇定,动作轻柔地将托盘放置于桌上,然后退到我身后。
  我终于看够了二长老,说:“我们聊聊吧。”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二长老语气平淡,平淡中尽显蔑视。
  我笑了笑,并不在意。
  五条隼人是二长老的孙子。
  从他的观念来推测二长老的想法,在二长老眼中的我是什么呢?
  大概是只靠五条悟上位的蝼蚁,占尽了他价值观中的低位,不配上台面的东西,换做平时,他根本不屑于与我对话,因为我在他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现在却是我坐在他面前。
  不是明老爷子。
  不是五条悟。
  这么一想就完全不生气了。
  我伸手从棋盒中捻起黑子,丢进了旁边的空盒子里,玉石制成的棋子触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哒”,在这个沉默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慢条斯理地说:“家主大人遭遇意外,悟少爷任务在身,暂时赶不回来,在这个时间差中,长老团只要压下掌握了继承人亲卫队的我,就能顺理成章暂时接管整个五条家。可是明天一早五条悟就回来了,这个时间差顶多不过十小时,长老团明明可以瞒下家主消息,静候继承人归来,为什么要如此大动作呢?”
  我一颗颗棋子丢进空盒子里,“哒哒哒”的声音在这偌大的房间里仿佛有回声震荡,如撞钟的巨木,一下下敲击着二长老的神。
  “因为这十小时很重要。”
  我的视线从棋子上移,看向二长老的脸。
  “这段时间五条悟一直在查隐藏在全国各地的实验室,寻找灾区事件真凶的痕迹,掀翻了不少非法实验。”我抓起五枚棋子,依次扔进了空棋盒当中。 “我记得您底下也有两个医疗项目的实验室,专门研究细胞再生技术,其中一间就在冲绳,另一间在东京。您每年通过各种渠道间接往这两个实验室投入大量资金,十年来从未间断,今年的资金投入更是夸张,直接引起了家主大人的注意。”
  “你想说什么?”
  “很巧,不是吗?”我歪头笑道。
  人在厌恶的时候,鼻翼扩张肌往往会不自觉抽动,露出狰狞的表情,二长老常年身居高位,但厌恶时的表情依旧与常人无异,他撕破了平淡的表情,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他甚至不屑于用语言攻击我。
  我言笑晏晏,心情奇异地好。
  因为我发现,二长老最大的愤怒不是事迹败露,而是事迹败露于我。
  光凭这一点,他就要气死了。
  我眼睛微微眯起,开始修正之前的猜测。
  我以为二长老的问题在冲绳那家的实验室里,现在看来或许东京那家实验室才是关键!
  他料定了五条悟会在冲绳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所以才要打这个时间差,毁尸灭迹!
  晚了一步!
  我蓦然抬眸,看向眼前的老登。
  二长老毫不掩饰他的藐视。
  ——等等。
  我笑了笑:“我在这里,您猜明老爷子在哪里?”
  “家主大人的亲卫队一部分跟随他外出,一部分留在了五条家,还有一部分,您又觉得在哪里?”
  在哪里,我当然不知道。
  但不妨碍我诈他。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啊不对,是兵不厌诈。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都不过是巧合罢了。”二长老语气一顿,依旧嘴硬。
  “是吗?”意识到二长老态度的松动,我故意用少女天真烂漫的语气对二长老说话:“咒术界素来以实力为尊,御三家又是家法大于国法之地,五条悟作为当代最强咒术师,不过是区区处理家族事务,想必其他人也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
  “况且以家法-论处,家主出事,继承人理应接管家族事务,继承人不在,也应由亲卫队负责人暂接权柄,除非家主与继承人同时出事,第三顺位者才轮到长老团启动紧急权限。”
  长老团本来就是作为保险栓设置的。
  只是后来长老久居高位,深扎于五条家中,与家主争权夺利,才开始有长老团越过继承人行事。
  不过他们有点倒霉,因为这一任的继承人是五条悟。
  此路不通。
  我再抓起一把棋子,扔进空盒之中。
  二长老终于被我彻底激怒,他膝盖顶起桌子,几乎要把它掀翻,声色俱厉,年迈沙哑的嗓音仿佛藏着把饮血的尖刀,刺向我这个乳臭未干的后辈。 “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呀。”我对二长老说:“所以这不就来请教二·长·老·您。”
  二长老抬眸注视着我,他好像才第一次认识我,眼神中混着厌恶、痛恨,还有许多复杂的情绪。
  一朝爆发,二长老又迅速恢复平静,变脸如翻书。
  “你刚刚一直在把玩的棋子,是什么意思?”二长老忽然注意到了我手中的棋子。
  “这不是棋子,是筹码。”我耐心向二长老解释:“这里总共有四十二枚棋子,代表了您在五条家的四十二位直系血脉,左边是属于我的筹码,右边则是您的。”
  “有句话您说得对,您将如何,话事权不在我手上,但您的直系血亲就没有那么高的待遇了。”
  二长老贵为长老,他的后续处理还长着呢,就算是砍头,那也是秋后问斩,可他的直系血亲就不一样了。
  长老家的人啊,不说十成十,查起来九成八都有问题,
  是家族处理,除名,还是驱逐出族地,里面都大有说法。
  “我是来满足好奇心的,既然长老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
  长老先是用逼车警告我,又带走中野作为人质以示-威胁,现在我当然是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手上有人质,现在我手上就没有吗?
  二长老终于脱下了他那张镇定而鄙夷的面具,脸色阴沉地盯着我看,像地狱里冒头的鬼,目光是绿森森的恐怖。
  这下他是真的抬脚顶翻了桌,桌上的棋盒摔在了地上,玉质围棋叮叮哒哒散落一地。
  我的笑容丝毫未变。
  看来二长老终于认清了立场,真是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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