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国丧
第67章 国丧
长街上的雪月前就化了大半,京城里的天气暖和起来,园子里桃树绽了花苞,粉粉嫩嫩的,瞧着喜人。
江婉对镜窗前,碧珠替她梳着乌黑秀丽的长发,屋里静得很。
镜中的人面若桃花,面庞白得像光泽细腻的羊脂玉,长眉微蹙,额间一点朱砂痣红得妖娆,一双黑眸蒙了一层雾气,透出淡淡的水光,令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碧珠忍不住夸赞了一句:“小姐,你真是太好看了。”
江婉轻轻一笑,眉间的朱砂痣晕起一抹红,竟像是活了一样。
“小姐,你额间的朱砂痣似乎淡了许多,这是怎么回事?”碧珠隐隐觉得,小姐这朱砂痣是一夜之间生成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淡,这也太过诡异了。
江婉凑近铜镜,素手抚了抚额上的朱砂痣,她轻轻一叹:“来者即是天命,许是真有什么意味。”
国丧头七天,京城内众大臣命妇要分别去前朝和后宫为先皇哀悼。
江婉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发髻上只戴着一支银簪子,她一早便换了衣服,用完了早膳,便到父亲母亲的院子里请安。
江括一身暗红的朝服,朝服外头披了一层白纱,江婉到的时候,马车恰巧备好了,江括同江充骑马,林氏和女儿坐马车。
林氏昨日接到大将军府常氏来的书信,信中说,聘礼已经备好,只等头一个月出了国丧便上门提亲。
林氏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同原本是情敌的人言手握和,商谈儿女婚嫁,更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婉婉还是和庭燎成了一对。
先皇曾经下旨给两个孩子赐婚,只等出了国丧,便能够安排两个人的婚事,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儿从豆丁大小长成了如今的漂亮姑娘,即将要出嫁,仿佛真的是一眨眼的事情。
林氏开口说道:“婉婉,卫夫人已经来信,聘礼都备好了,再过一个月,你便要出嫁了。”
江婉有一瞬的愣神,醒悟过来后只觉得满心的甜蜜。
这场婚事,她和庭燎两辈子才修成正果,已经等得太久。
她就是舍不得母亲,舍不得侯府的一草一木,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上辈子她家破人亡,孤身一人,这辈子终于圆满,父母兄长俱在,还能送她上花轿。
江婉握住母亲的手,动情地说道:“母亲,我舍不得你。”
林氏眼里也有了泪意,她笑了笑,“傻女儿,做女子的,终究都会有这一天的,庭燎是个有出息的,年纪轻轻就连中三元,先皇对他青睐有加,留下遗旨任命他为辅国大臣,内阁之首,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这是你的福气。”
江婉听着母亲认可庭燎哥哥的话,心里乐开了花,感动聚集在一起,她忍不住伏在母亲肩上,开口道:“母亲,这的确是我的福气,婉婉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从前庭燎在母亲嘴里一无是处,如今在母亲眼里,恐怕她的女儿还配不上卫家的公子。
*
太庙里多了一个牌位,烛火幽幽,一个少年静静地跪在蒲团上,他侧脸宁静,一双桃花眼里泪光盈盈。
德敏公公在一旁看着,拿着拂尘的手也忍不住伸出来抹了抹眼泪。
元放不是没有怨恨过昌旭帝的,他恨昌旭帝自私地让母妃生下他,让他真的成了有娘生没娘养的孩子。
他什么都没做错,却从一出生就不受亲生母亲待见,更没有父亲的疼爱,倘若上天肯给他一个选择,他定不会选择做母妃的孩子,他只想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圆圆满满地过完这一生。
在初入宫的那些无眠的夜晚里,他曾经无数次地问过自己,他存在有什么意义。
父母不爱他,他拥有的,只有阿姐一家人,可是后来他明白,阿姐终有一天要嫁人,永安侯府的一家人,是阿姐的家人,却不是他的。
他终究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直到后来,他知道元灼对阿姐的企图,知道元弈和皇后雄心勃勃,想要掐死他,简直比掐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并不怕死,可他想活,因为只有活着,才能报答阿姐的恩情,才能护住阿姐。
他只是想让阿姐有个天子当靠山,只是想让大梁再也没有像当初的他那样饿肚子的人。
元放对着父皇的牌位磕了磕头,低声呢喃道:“父皇,儿臣会好好替你守着大梁,守着你在乎的人,您且安息吧。”
洁白的帷幔在灵堂中飘荡,旧物仿佛没有任何变化,这是这一声父皇,再无人应答。
卫庭燎携着这一届留中在朝中任职的举子们,在太庙门口恭候新帝的到来。
德敏公公见众臣都来齐了,便说道:“殿下,外头人都来齐了。”
元放目光坚毅,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新立的牌位,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元放立于丹陛之上,他俯瞰着众位大臣,火红色的朝阳自东方冉冉升起,恰似这个王朝又将拥有蓬勃的生机。
卫庭燎一身正红色官服,他半边眉目露在朝阳下,双手执朝笏,站在最前方,格外显眼,“臣等见过陛下。”
元放环视一周,道:“众爱卿平身。”
“先帝猝然崩世,朕不甚哀痛,然则国事不可有失,还请各位大臣尽心毕事,齐心协力,共筑大梁未来之社稷。”元放道。
众臣呼应,纷纷跪拜行礼。
太庙前大师们已经开始打坐,替先帝诵经祈福,轻灵飘渺的梵音远远传出去,直传到严华殿。
先帝去的急,并没有说如何处置先皇后,若说她是废后,先帝却没有下废后诏书,可若说她不是废后,她又是被先帝幽禁宫中,夺了协理后宫之权的。
元放并没有急着处置先皇后,报当年她毒害自己的仇,只是派人守着坤宁宫,严密地勘察与皇后来往的人。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这两个兄弟不会甘心,他在养心殿等着他们。
这注定是腥风血雨的一个夜晚。
*
严华殿内,德妃领着一众命妇跪在殿内,低低的抽泣声回荡在本就阴森的大殿里。
林氏与几个贵妇跪在前头,元涿烟同江婉一前一后,跪在一众年轻小姐的中间。
江婉看着殿内先帝的画像,只觉得人生如梦,恍若白驹过隙,眨眼之间便进了黄土,且不论你是皇帝至尊还是平头百姓,日行一善还是恶贯满盈,寿命大概是世上唯一公平的事情了吧。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刀剑相对的声音,夹杂着盔甲行动间的钝响。
有宫人尖叫一声,更是触动了一屋子女眷的心肠。
先帝刚驾崩,本来就是多事之秋,大梁各地也有不太平的事情发生。
一个衣衫凌乱的宫女跑进殿来,她半张白净的脸上全是血迹,整个人吓得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了,只是瘫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道:“不好了……不好了……”
德妃被她的模样吓得心慌,她扭着帕子,强装镇定,呵斥道:“出了什么事,吓成这般模样?”
那宫女用手指着门口,哭着说道:“大皇子他起兵谋反了!现今宫外的内侍还在挡着,只是叛军人数众多,奴婢们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德妃只觉得头晕目眩,她双手伏在一旁的香案上,还未来得及安抚众人,便有胆小的贵妇吓哭了,吵嚷着要出殿。
现场一片喧闹,江婉被互相推搡着的众人挤出了大殿,元涿烟焦急地想要挤出人群,却奈何被那些惊慌失措的小姐夫人挤成一团,根本无暇顾及。
江婉踉跄朝后退了两步,却忽然见眼前银光一闪,脖子上凉意泛滥,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元弈看着眼前的美人,目光里淫光乍现,他靠在江婉耳边,冷冷地笑道:“江小姐,本皇子正找你呢,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倘若你乖乖听话,本皇子登基为皇,还能封你个美人当当,若是不听话,就别怪本皇子不客气了。”
江婉宽袖下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垂着眸子,不去看逼在脖子上锋利的刀尖。
元弈此时出现在这里,便说明守卫皇宫的禁军已经溃散,或者说,已经和京郊大营的军队同流合污。
这一刻,她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此时手无寸铁的卫庭燎该当如何,他今日初次陪着阿放临朝,女眷这头乱成一团,朝臣那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元弈见江婉默不作声,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有江婉在手,不怕他那个皇弟和卫庭燎不听话,他手中掌握着京郊大营和禁军的兵权,元放就算是插翅也难逃,过了今日,他就是大梁真正的主人,谁都奈何不了他!
元涿烟满头大汗地挤出大殿,见到江婉被大皇子劫持,面色一变,她抽出自己腰上的长鞭,噼啪一声就要抽到元弈的身上,“元弈,你要造反吗?你可知道,在大梁,乱臣贼子的下场是什么?”
元弈握紧了手中的剑,离江婉更近了一些,他仰天长笑,“乱臣贼子?我只知道胜者为王,你若再不识相,你这小姐妹的性命可就要交代在我手里了!”
江婉朝着元涿烟摇摇头,让她切勿轻举妄动,元涿烟按下心里的焦急,叫出了一声:“婉婉。”
就在这时,元弈手下的一个副将前来禀报,“殿下,我们的军队已经包围了太庙,但是里面并没有三皇子,也没有卫庭燎。”
元弈面色一变,勒令让手下的人好好看管江婉,便匆忙朝着太庙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日常推文【想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