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金向南道:“陛下所言甚是,逃进山里的人多了,交的赋税越来越少,对国库也是不利。”
“改税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土地越集中在地主和官员手里,的确不利于国。地主富裕,官员可通过官身不事农桑,同时荫蔽子孙不必交税,而农民贫苦,即使没有土地,根据律法也必须交沉重的赋税,的确不妥。长此以往,国家必会产生严重矛盾。”宿白迁沉吟一会,倾身问,“陛下想改成什么样?”
“将丁税并入田税,只有有土地的人才需要交税,取消人头税,谁拥有的土地多,谁就承受更多的税负,你看如何?”
宿白迁道:“这倒有理,历数前朝,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
汤唯惊讶一挑眉,饶有兴致道:“那后来为何没有持续下去?莫非是实行途中出了什么岔子?”
宿白迁叹息一声,道:“陛下有所不知,这样的税收法看似减轻了无地农民的负担,然而政策再好,也有削尖了脑袋钻空子的。前几个实行这等税法的朝代,的确在一段时间内达到了巅峰,百姓安居乐业,不过日子越久,百姓拥有的土地差异天然就会加大,而土地一多,没有土地的农民虽然不用交赋税,却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从自由农转变为靠租赁地主手中土地生存的佃农。”
汤唯拧眉:“地主土地多,也是地主的事,赋税如果是按土地交,也应该落在地主头上,与佃农何干?”
金向南琢磨了一阵,此时也琢磨出些味道来,道:“尚书大人方才说总有人钻空子,是······地主为了转移自己的税收,就提高租给佃农的土地价格,换一种方式,让农民缴纳那部分不属于他们承担的赋税?”
“没错。”宿白迁肯定道。
“不仅如此,有一些地区,还出现了部分官员借机新增苛捐杂税之事,抑或是故意‘丈量不准’,倒逼农民贿赂,才能获得正常的税负额度,另外,由于一段时间内的成功,导致国家人口暴涨,土地开垦远远赶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导致人多地少,农民得到的土地越来越少,难以养活自己,对朝政形成一个巨大的负担。”
“再后来,没有那么多土地养活那么多人,流民就越来越多,与如今的局面,没有什么不同。”
汤唯心里沉重下去。
他以为自己可以模仿清朝摊丁入亩的做法,改善大汤现状,然而此法同样具有弊端,等到那一天,又该如何解决?
沉默半晌,他道:“也许,需要解决的根本问题,是土地兼并问题。”
宿白迁知识的确扎实,很快便给出了不少有助于缓解土地兼并的方法,比如均田制、一条鞭法等,分别是将无主土地分给农民,规定一部分耕作一定年限后归还官府,一部分在其死后回归官府,重新划分;以及合并简化苛捐杂税,用白银代替实物交税、服役等,大大减少征收手续,使得官吏更难贪污腐败,减少他们“伸手”的机会,同时,农民可以以钱抵役,就有了更多时间耕作或做别的事情,人身更加自由。
“不过,这些改革极大地触犯了大地主和官僚的利益,并未能很好推行,仔细想想,后续仍然有不少问题。”
汤唯的眉头深深皱起,如今朝廷的信雪花般飘来,从信件上面,他了解到不少大汤的窘境,地方没钱,国库入不敷出,贪官污吏不少,此地无灾,他偏说有灾,此地有灾,他更是夸大十倍不止。
单看大汤不少女子都被拐到别的国家,中央却还被瞒得严严实实,便可见一斑。
不止地方,连中央官员,由于他长时间不在京城,中央的官员已经隐隐有弃离之相,说不上逆反,不过威逼不少便是了。表现在具体上,就是大批官员集体罢官,中央瘫痪,奸佞当道。
总而言之,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汤唯这个皇帝,对大汤的管控力,已经不如一只蜗牛了。
他用力捏了捏眉心,道:“改革之事,暂时先放一放,准备启程,我们不日回京。”
萧良安道:“是。”
众人有序退下,方枫玥又送上一壶茶,轻手轻脚地帮汤唯整理好桌面,随后安静退下。
自从没有指示主动帮汤唯捏肩被他制止后,方枫玥已经知道,皇帝不是耽于享受之人,不仅于女色方面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对各种玩乐也丝毫不动心。
对此,汤唯想说:他也很想对古代各种玩乐动心,奈何技术不给力,没什么能打动他的东西。
被人解读成对享受不感兴趣,汤唯实在无奈。
新春已至,白雪初消,绿意立梢。
即将班师回朝,虽然面对的问题比以前多,汤唯心中却反而从容不少。
重病等死,和困难重重但尚有一线生机,哪个更让人觉得艰难,真是说不上来。
方枫玥道:“陛下,座撵都已安排好,随时可以出发。”
汤唯点头,正朝外走,忽然听到远远传来一声虎吼,太过惊诧,一时愣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虎?”
丹六小碎步走上来,打了个寒颤,回答了他的疑惑:“陛下,安风寨寨主来了!”
“什么?”事情太过突然,汤唯一时卡了壳,没想到顾平戈竟然会突然前来。
又一声虎叫声传来,汤唯回过神来,赶紧道:“她现下在哪里?那虎也是她的吗?”
“没错,陛下,她此刻在元香城城门,陛下可要召见?”
“召见?那是自然。”汤唯回头摆手,让他们暂时不用出发,顾及虎会伤人,略一思索,牵了匹马,飞身奔向城门。
萧良安也在那里,命手下将士把她拦在外面。
顾平戈不止她一人来,身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所有安风寨的人都和她来了。
萧良安立于高马之上,顾平戈立于猛虎之上,皆气势高扬,身背挺直。
“快让开,我有急事要见皇帝。”顾平戈道。
座下的猛虎警惕地看着四周,颇有一声下令就会把所有人都扑倒撕碎之意。
不少士兵两股战战,萧良安屹然不动,肃声道:“陛下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有何事,在此告知便可。”
樽月在元香城内到处转悠打杂,忽然听到熟悉的虎叫,眼神一亮,立刻奔出来,在城墙上对顾平戈大喊:“寨主!玉姐姐,茹姐姐!柳大哥!”
顾平戈紧皱的眉眼一松,微笑道:“樽月,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寨主,姐姐,你们怎么都来了,这么多人······是寨子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樽月大声回道,噌噌噌从城墙上奔下来,挤开人墙,冲到顾平戈面前。
萧良安神情冷寂,手持锐器,眉眼尽是冷厉。
顾平戈敛了笑,盯着萧良安,道:“安风寨被捣,大汤和景城联系的戒山被炸,平侯王携镇远王公然反叛,这个理由,足我觐见大汤皇帝了吗?”
汤唯正好赶到,蓦然大惊,勒停马,道:“平侯王携镇远王反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萧良安也讶异了,沉声道:“此事果真?”
顾平戈道:“陛下若不信,尽可派人打听。”
玉娘和茹娘跟着对他点头,连身后数百安风寨重人也跟着点头,道:“是啊,我们都是迫不得已,才来投靠陛下您,不然我们过得好好的,为何要突然离开生活了这么久的寨子?”
萧良安回头,低声道:“他们一定是早有预谋,得知陛下即将班师回朝,特意炸山堵路,想阻断陛下您回去之路。”
汤唯想起上次向平侯王借兵不仅被拒,反而被倒打一耙,说他是假皇帝之事,眼眸幽深,心里有了几分成算。
他扫了一眼嗡嗡声渐大的周围士兵,道:“这事必须从长计议,随我一起进元香城,细细商议。”
丹六也怒极,道:“老天,哪有自己是主人还被拦在家外面的道理,必须好好惩治!”
“平侯王居于南部,治理百姓众多,平日待人和善,怎会突然起兵?”宿白迁初初听闻这个消息,惊得后背出了一片冷汗,然而他冷静得很快,迅速分析道:“平侯王从不越轨,老老实实待在南方,进京述职也总是笑眯眯的,陛下年幼时,还曾对您悉心教导,此次忽然起兵,的确出乎意料。”
汤唯没有暴君的记忆,不知道这位皇叔父和“自己”的关系,但只看镇远王愿意去沙河城,替他开庆功宴,敷衍外国使臣,而平侯王却不止拒绝他借兵请求,还在他即将回国之时起兵反叛,就可知他们关系不好。
至于平侯王往日种种和善,怕也是装出来的。
真怀疑他不是真皇帝,为何不派人探查,而是一意孤行,突然举兵,显然早有预谋,居心不轨。
等汤唯顺利回到朝廷,因打了胜仗,一连拿下三个国家,结识扶桑这个盟友,甚至还在他国境内发现一座从未有人发现的铁矿,他的影响力、对大汤的控制力必会成倍增加。
更别说汤唯手里还有增加纺织效率的机器及特殊的织布方法,能使布匹刀枪不入,用在战场上,能够极大增大士兵的战斗能力。
毕竟,不是每一个士兵都能配备护身铠甲的。
总而言之,若是让汤唯顺利回国,届时,他谋取大汤的行为就会大幅削弱,甚至被群起而攻之,被中央无情镇压。
顾平戈道:“据我所知,平侯王对我大肆宣扬,大汤的皇帝已经死在维朝使者手上,一连打下三国,是假皇帝的指示。”
“假皇帝,呵呵,这他们也信?”
汤唯心想,真要就事论事,他的确是假皇帝,不过能自现代一普通人穿越到古代皇帝身上,孰能说他没有皇帝之命呢?
“朕离京日久,平侯王想谋反,多的是理由,这也罢了,不过,萧将军与尚书大人都是朝廷肱骨,发现我是假皇帝,怎会心甘情愿死心塌地地为我做事呢?相信这些的,也未免太没有脑子。”
顾平戈呵笑一声,随意抱了抱拳,以示恭敬,语出惊人:“平侯王说,西域有奇人,改形异面不是难事,皇帝就是遭其暗算,被奇人顶替,至于萧将军和尚书大人。”
汤唯道:“这他又要怎么说?”
“平侯王道,皇帝喜女也喜男,荤素不忌,萧将军和尚书都是您的入幕之宾,您打下沙河城就迅速离开,是因为萧将军吃醋,不喜陛下您见到王美人,所以······更离谱的是,不少人都信了。”
在场众人皆目瞪口呆,张张嘴,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