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时间真的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维度,它在某些时候过得很慢,就像过去的一年一样。
周宛宁发现自己从得到鉴定术开始到现在竟然只过去了一年,可过去这一年发生的事简直又多又密,几乎每个月都有点大事发生。
但时间在最近又过得飞快。明明杜怀秋说他要到下个月才走,周宛宁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告别,可一晃眼,下周就是告别宴了。
周宛宁以为自己把失落掩藏得很好。
“我有很丰富的压力与负面情绪下工作的经验。”
他这么告诉诸葛亮,并且强调:“我也很习惯和朋友分别了。义父离开我去了山里,我没有很难过。上辈子我离开家去上大学,每次毕业都会和以前的朋友分开,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
诸葛亮的小院子里,周宛宁肚皮朝天地躺在摇椅上。桂花已经谢了,满城的黄叶,他们都裹上了厚衣服,诸葛亮架起了一个小炭炉,温了一壶热乎乎的黄酒,周宛宁的是一壶热奶茶。
叙述完自己的心路历程之后,周宛宁确定地又强调了一遍:“所以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诸葛亮只是用一种很温柔的表情盯着他。
岳飞小声反驳:[但你最近总是会莫名叹气。]
周宛宁摇摇椅的频率一顿,他直起腰,嘴硬道:“我没有!鹏举你这么说可要举实际的数据作为例子哦。”
岳飞又说:[你最近还突然开始作诗,跑去和萧相国一起学平仄韵脚,因为你打算在送别宴上给杜世子写一首很好听的送别诗。]
周宛宁双手交叉在胸前:“……那咋了!我对自己也是有要求的嘛,至少我想赢过那个什么小纪神童!”
诸葛亮轻轻捋了捋胡子,突然问:“鹏举,你觉得小杜世子会亲上前线吗?”
岳飞:[会吧?]
诸葛亮又问:“他这样的年纪和身手,有可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吗?”
岳飞回忆了一下自己家的岳云在十几岁时候的能力,严谨地回答:[只要上战场就一定会受伤,只是受伤程度有些分别。若是他能穿非常好的甲,里面再套一层丝绸的内衬防箭矢,身边一直有亲卫跟随,不过分冒进……]
诸葛亮悠悠地敲边鼓:“可是以小杜世子那样的性格,他怎么可能甘愿一直在后面待着呢?”
周宛宁越听越坐立不安起来。
岳飞说:[确实,所以或多或少会受一些伤吧。]
周宛宁默默站起来,想了想,又很颓然地坐回去。
他垂着脑袋,完全放弃了嘴硬,整个人缩成一团:“……好吧,我确实很舍不得小杜,也很担心他。”
诸葛亮单手支着头,问:“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要掩饰呢?”
周宛宁揪着手指,很艰难地承认:“因为,我以为只要我表现得不那么难过,心里就真的会不难过了。”
诸葛亮伸出手来,轻轻碰碰他的脸:“但这样也会让小杜世子误以为你不在乎他吧。”
“此世和小宁你所来的那个世界不同。这一去,至少就是几年的杳无音讯。并非是我要诅咒小杜世子,但也有这一种可能,那就是你很难再见到他了。”
稍沉默一阵后,诸葛亮怅然道:“……就如同,先帝一般。”
周宛宁是个真的很不擅长面对离别的人。
上辈子因为通讯手段发达,大家在毕业的时候都会交换通讯方式,过去的同学更是在手机里频繁咨询他关于医疗的问题,在社交平台中活得丰富多彩。
这辈子周宛宁从出生开始就活在一个固定的社交圈中,妈妈哥哥们一个个的都是高精力人,看起来至少能活出他两倍的生命长度。
即使是和刘邦告别,在历史上以洒脱闻名的高皇帝也根本没有给周宛宁伤感的时间和机会。
周宛宁以为自己只要学着刘邦的样子表现得十分潇洒,就真的可以不用被离别困扰。
事实证明,他和刘邦完全不一样。
周宛宁问诸葛亮:“我该怎么办呢?”
诸葛亮也从属于他自己的淡淡忧郁中抽离出来,笑着答:“你其实也知道该怎么做,尽可能在小杜世子离开前和他多相处,多说说话,告诉他你对他的心意。挚友之间就该如此,不是吗?”
周宛宁板着脸点头:“军师所言极是!”
诸葛亮一抬手:“那就去吧!”
周宛宁跳起来,刚准备走,又腆着脸转了回来:“嘿嘿,孔明,我想带点奶茶去给小杜喝……”
诸葛亮就憋着笑,从袖子里开始掏:“想喝什么?奶茶?咖啡?果茶?”
没错,我们孔明现在也是能分辨出奶茶品牌和种类的人了!
周宛宁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子生椰拿铁。
在他离开后,诸葛亮回到屋里,他拈了一支香,对岳飞的塑像道谢:“若不是鹏举,亮也察觉不到小宁最近神思不属。多谢鹏举及时告知我,也多亏你照看小宁。”
岳飞说:[这是我应当做的。既然选择看护小宁,那就应该看护到底,除了托举他建功立业,成为圣明君主,也应当尽可能让他开心快乐,不留遗憾。]
诸葛亮将点燃的线香插入香炉,看着袅袅的烟雾,他若有所思道:“纪景回来了,不知他的立场如何……但我猜,吕后很快就要动手。”
岳飞不解:[这之间有何关联?]
诸葛亮笑说:“因为平衡。现如今相公的位置没有空缺,但纪景的能力和资历都该拜相,那么吕后就要从相公里挑个人叫他离开。谁甘心离开呢?接下来无非就是看谁先下手为强罢了。”
岳飞虽然做过枢密副使,但他对于官场斗争还是保持一种尽可能不纠缠过深的态度。
更何况,目前同一阵营还有诸葛亮这样的千古一相在,所有人都抱有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岳飞非常自然地全盘接受了诸葛亮的解释,又问:[吕后要如何动手?]
诸葛亮看着烟雾中略有些模糊的塑像,平静道:“改朝换代。”
“如果平衡被打破,那就干脆把一切推倒重来。赵佶也该死了。好一些,是平稳交接,幼主继位。若是不够平稳,局势最坏的情况……”
诸葛亮垂下双手,表情转冷:“那就是宫变。”
虽然很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但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应该为所有可能都做好打算。
到那时,掌握了京城治安的嬴政,还有身处禁军中的赵匡胤,他们就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了。
角力的结果会如何?
诸葛亮也做不到算无遗策,但他会尽力把结局向对他们最有利的方向推动。
周宛宁目前还没有发现潜藏在生活背后的汹涌浪潮。
他先去了一趟文终堂医馆。
从高阳县带回来不少愿意学习新医术的大夫之后,周宛宁把他编出框架的现代医学教材都给了他们,并不定时地会给他们上上课。
虽然没有现代医学的药物作为辅助,但新的理论体系帮这些大夫更深地理解了一些疾病的产生机理,至少诊断的准确率提高了不少,连带着也提升了治愈率。
慢慢的,文终堂开始在京城里小有名气。
许多人知道文终堂背后有皇子注资,而且在治疗外伤上很有经验和手段。
周宛宁去文终堂是去挑大夫的。他打算选几个特别擅长外伤治疗的大夫跟着泰宁郡王一起去大名府,然后在军中培养一批军医。
当然,周宛宁早有预料,大多数人是不可能放弃京城舒适优渥的生活跑到前线去拼命的,所以他把报酬提得特别高。
一人一千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时候没人干不是因为没能力,而是因为钱没到位。只要钱到位了,就算去月亮上种菜都有人抢着去。周宛宁很快就选出了五个擅长跌打损伤的大夫,他们都掌握了基础的外科技能,并开始学习周宛宁新编的《战地救护指南》。
周宛宁真的是铆足了劲在教他们,他甚至恨不得让这些大夫跟自己回到上辈子也经历一遍规培。
他只希望这些人能培训出一批合格的军医,种下的种子开花结果之后,可以帮助前线的大夏军民减少一些伤亡。
周宛宁也有私心。他祈祷杜怀秋不要受伤,如果真的刀剑无眼出现了意外,至少还有这些大夫可以对他进行救治。
拿到了最终筛选报名后的大夫名单之后,周宛宁就有些心事重重地去往郡王府。
不知道是太巧还是不巧,今天郡王府上有一个新客人。
看起来约莫高中生年纪的少年跟在杜怀秋身边。他一袭淡青色的锦衣,面孔白净端正,一双眼睛好像一直微微含着笑,又乌乌黑的,瞧着十分清澈,让人看着就觉得亲近。
杜怀秋很愉快地为他们互相介绍:“小宁,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纪,纪永徽。前天他和他父亲纪大人回到京城了。”
这位瞧着就很干净清俊的小郎君对周宛宁露出很温柔的笑,同时谨守礼节地叉手躬身:
“永徽见过五殿下。若是殿下不弃,叫我为善就好。”
周宛宁心里一突。
什么,友谊的竞争者竟然直接杀到他面前来了吗?
于是周宛宁就板起脸来,摆出了一点皇子的架子,说:“好的,你叫纪永徽,对吧?我叫周宛宁,不过我现在还没有取字,所以也没有什么别称。”
纪永徽眨眨眼,从善如流:“好的,殿下。”
说完之后,他还是对周宛宁很和煦地笑。
杜怀秋还安慰他:“不用那么紧绷,小宁是个很随和的人,不是那种脾气不好的皇室子弟。”
纪永徽就弯弯眼睛,瞧着又乖又无辜:“好,我明白。殿下瞧着确实很随和呢。”
周宛宁:…………
不好,是绿茶!
还是非常高段位的绿茶!!!
周宛宁心里“呜哇呜哇”拉响警笛,当即去看纪永徽头顶。
鉴定术,紧急启动!
【纪永徽】
【身份:前任大名府知府兼河北河东安抚使之子】
【隐藏资料:需达到一定好感度开启】
咦?
怎么这个人也有隐藏资料?
周宛宁还没进入战斗状态就陷入了茫然,不过他迅速又调整心态,重新把救护车的警笛大灯顶到头顶,进入戒备状态。
哼,就算是重生的大佬,也休想从他手里把好朋友抢走!
杜怀秋把两个朋友都带到自己的小院子里去,桃花就围着他们跑来跑去。
周宛宁把桃花薅过来,抱在怀里,组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同盟。
纪永徽毫不介意地与他们两个一起坐在廊下,他姿态很漂亮地撩起袖子去冲茶,笑着与杜怀秋闲谈:
“明年春闱我就在京城参加了。原本我阿耶还考虑过让我留在大名府把春闱考完再回京城,因为在大名府考的话相对会容易一些。但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我对自己至少还是有些自信的。”
周宛宁从杜怀秋背后探出头,有点警觉地问:“你明年也考春闱?”
纪永徽笑眯眯地回答:“是呀。殿下何出此问?”
周宛宁就慢慢把脑袋缩回去:“……我就问问!”
似乎是觉得这样回答太生硬,周宛宁重新探出半张脸:“反正我不考!”
纪永徽恍然:“原来殿下不考呀。那就应该是殿下认识的人要在明年春闱,对不对?”
周宛宁:可恶!被看穿了!
杜怀秋解释:“我和小宁共同的一个好朋友明年也要参加春闱,他是小宁的师弟。”
周宛宁瞪圆眼睛:等等,少侠你怎么就这么轻易把情报泄露出去了?
这可是兵家大忌啊!
纪永徽就很礼貌地顺嘴一夸:“既然是殿下的师弟,那想必是青年豪杰。若是有机会,我也想结交一二呢。”
周宛宁把脸藏在杜怀秋背后,脸皱巴巴成一团:哼!不会介绍给你的。因为萧何也是大汉至宝,他要代表大汉保护萧何这根科举独苗苗!
哎呀,这个纪永徽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周宛宁现在抓心挠肝地就想知道!
他们又不咸不淡地聊了聊京城的情况,接着就开始聊大名府的风土人情,周宛宁在旁边根本插不上话。
周宛宁抱着桃花,有点委屈地旁听,听着听着又开始走神。
等杜怀秋去了大名府,他是不是也会交到新的好朋友?
唉,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周宛宁自己的朋友太少了。
不过,要是李世民和赵匡胤、朱棣他们有一天也要去远征,周宛宁觉得自己会像今天一样难过。
“……好在小宁给我准备了很多,有药品,有兵书,还有军医。是不是啊,小宁?”
杜怀秋偏头去看他,笑意盎然地把周宛宁又扯回谈话:“小纪你不知道,小宁的才能也十分夺目。如果他不是皇子,那京城里的才子之名一定是他的。这些年来,能和我投契的人也只有小宁一个了。”
周宛宁一愣,对上面前两人的目光,他后知后觉地耳朵发烫:“我吗?”
杜怀秋认真点头:“是呀!前几个月,小宁领我们一行人一起去了高阳县,当时因为淮泗水患,大批流民聚集到高阳县城下,小宁带着我们一起安置上千流民,不让他们饥饿冻馁,也防止了疫病传播。小宁是个干实事的人,也是个心有丘壑、仁义贤明的君子。”
周宛宁被夸得都手足无措了:“我吗!”
他很不好意思地悄悄抬眼去看杜怀秋,杜怀秋目光清正地同他对视。
一时间,两个人忽然又对着彼此笑了起来。
纪永徽在旁边来回观察这两个人的表情,然后很愉快地慢慢托起自己的下巴。
啊呀~真是一对挚友知己呢~
周宛宁重新获得勇气,他挺直腰杆,加入社交:“咳嗯。对,我是这样的!”
纪永徽略感兴趣地问:“听怀秋这么说,殿下定然是人中龙凤了,只是不知殿下擅长哪些事务?”
周宛宁就很严肃地开始背自己的简历:“我擅长医学理论,外科学实操,基础实验设计,实验动物养殖,狐狸的饲养,高精力人群的情绪按摩,人才鉴定,舆论引导,化解冲突……”
纪永徽:…………
纪永徽真心实意地说:“哇,好厉害。”
周宛宁忍住不让自己翘尾巴:“一般一般啦。我的哥哥弟弟都比我厉害。”
纪永徽问:“听说几位皇子中多数都有了差使,我已经许久没有回京城了,怕言行上失当,不知殿下可否拨冗为我稍加提点?”
纪永徽说话真的让人听着很舒服,周宛宁心里又敲了一小下警钟,在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上又打了一个大问号。
段位很高哦!
周宛宁想了想,打算捡一些所有人都知道的说。
“我大哥叫周承璋,他现在是从一品的顺天府尹,负责京城治安和刑狱断案。大哥是个很认真负责的人,前段时间刚解决一桩涉及二哥的诬告案,还自己出钱送被卷到案子里的无辜者返乡,那人还说回去之后要给大哥立生祠呢。”
纪永徽就若有所思地边听边夸:“有此贤臣,是我大夏之幸啊。”
周宛宁又说:“我二哥叫周济安,他目前在兵部。只是暂时还没有具体官职。我二哥长得好看,为人也大方热情,和他相处起来会很舒服。他很擅长骑射,小时候他还教过我射箭,他可以抬手就把天上的鸟打下来!”
纪永徽的身体忽然向前倾斜,他刚才半阖的眼睛完全睁开,炯炯地盯住周宛宁:
“周济安……真是个好名字啊。”
周宛宁察觉到纪永徽态度上的微妙变化,他也试探性地补充了一句:“对,济世安民,这也是二哥的愿望。”
纪永徽的手在袖子下面揪住自己衣裳的下摆,他别开目光,喃喃:“几年前在京城的时候我竟没有去好好了解一下诸位皇子,就这么错过了……如此令人心折的殿下,实在惋惜。”
中间纪永徽吞了一个音节,周宛宁没听出来他想说错过了什么。
啊呀,他不会上辈子认识李世民吧?
周宛宁悄悄兴奋起来,开始在脑子里和岳飞嘀嘀咕咕:“你说他会不会是凌烟阁里头的谁?”
岳飞也在回忆:[永徽……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唔……啊呀,可惜我年少的时候读史不够用心,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习武和兵书上了!]
周宛宁安慰他:“又没关系!那么多人读史书也没读出什么名堂。”
看热闹不嫌事大,周宛宁就说:“你想认识二哥?要我帮你引荐一下吗?或者我可以把二哥也请到少侠的告别宴上来,反正二哥很喜欢交新朋友,你们要是成为朋友了也很好呀。”
杜怀秋察觉到周宛宁已经不那么介意自己天降好友的事了,他心里松了口气,也赶紧赞成:“二殿下是个性格大气疏朗的人,文武双全,你一定会喜欢他。”
这时候,纪永徽就眼睛亮晶晶地盯住周宛宁,语气又软又甜:“真的吗?小殿下愿意为我引荐?永徽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殿下才好……”
周宛宁只觉得浑身一麻。
天,原来世上的魅魔还有这样的类型!
岳飞沉默地旁观了全程,突然意识到,其实周宛宁有时候也会用这种以退为进的招式,利用小孩的先天优势去获取他人的好感。
目前看来,还是这位纪永徽段位更高更熟练啊。
没关系,他的小殿下会继续成长的!他也能变成这种……呃……要怎么说来着……魅、魅魔!
周宛宁现在就有点晕乎了,开始继续吐露情报:“也,也不用怎么谢啦……哦对了,我二哥在京郊有个绣坊,他偶尔也会到绣坊去,你要是着急,可以去绣坊打听打听。”
纪永徽的语气更加热切:“小殿下,你如此心善,怀秋有你这样的朋友实在太幸运了。怪不得怀秋在刚才一直夸你,你当得起‘仁而爱人’的评价。往后在京城,我也想和你多多亲近呢。”
周宛宁傻笑:“好啊好啊!”
纪永徽悄悄凑近,对他眨眨眼:“小殿下能告诉我绣坊的地址吗?”
周宛宁把桃花往旁边地上一放,拍胸脯说:“拿纸笔来!我把地图画给你!”
一旁的杜怀秋:…………
不好!
他怎么觉得这下他的知己要被勾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