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的确像天空一样——她永远无法逃离他的笼罩。
她一点都不想待在他身边,但她几乎得不到片刻独自清醒和喘息的时间。
任何对自己、对胎儿的伤害都不被允许,离腹部只差毫厘的尖刀会被束缚强硬地阻拦,但凡被五条悟发现后,就会以他的方式给予她厌恶至极的“惩罚”。
身体里来自于他的力量,也会强行为她的身体灌注生机。
挣扎抗争了一月有余,牧野终于心如死灰,彻底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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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静到近乎可以用“乖巧”来形容。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只能按照五条悟的意愿生活,才能得到片刻虚假的安宁,她开始顺从地配合五条悟的照顾,只为减少他的发难、避免他施加“惩罚”、避免自己与他的正面交流。
每日恹恹醒来,她只会对着门外的天光怔忪发呆,任凭五条悟为她擦洗、梳头……要知道以前她对他的亲昵触碰厌恶至极,现在却几乎可以用任他摆弄来形容。
她会在他的指引下机械地进食,但由于没有食欲,往往没吃几口就会试图放下筷子。
但为了免于五条悟的纠缠和折磨,没等他开口,她又会垂着眼,勉强抬起筷子。
没有食欲、不知饱饥的人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停下呢?
五条悟坐在对面,看着她机械地张口咀嚼,腮帮子都鼓起来,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一口。就这样一直吃,吃到由于不得不隐忍反胃感而停顿,捏着筷子的手骨节都发白。
最终五条悟不得不地按住她的手。
“可以了,未来。”他胸膛起伏,声音柔和里带着隐忍:“这一顿你吃得够多了。”
牧野头也不抬,只放下筷子,收回手,任凭下人撤走矮桌。
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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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激烈的恶心呕吐之后,牧野浑身冒汗,虚脱地靠着座椅。
明明还在孕早期,牧野反胃的频率却很高,高到不正常。
五条悟擦拭干净她的唇角,想起医生的结论。
诊断说是孕期正常的生理反应,加上心理作用的影响。
因为胎儿的母亲很排斥、很排斥她身体中的“异常”,因此一丁点由怀孕来带的不适,都会被她无意识地放大。
很排斥?五条悟看着牧野苍白的、泛空的目光。
但她就这样一声不吭,没有抱怨,没有咒骂,脸上一丝厌恶和挣扎也无。
所以她并不是不厌恶。
她厌恶到了极点。
但她却连发泄都懒得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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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还待在他身边,但他已经想不出任何办法能让她正眼瞧他一眼了。
她仍旧排斥着他们的孩子,厌恶着他。
她甚至不再召唤刀剑,不再提出任何诉求和愿望,他拿不出任何交换她眼神的筹码——
他唯一的筹码只剩下她的“自由”,而唯独这样东西,他不可能拿出来、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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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如一潭死水的牧野,终于在某一天难得有了些明显的反应。
五条悟一直数着日子,所以很清楚——是在她怀孕将近五个月的时候。
牧野这一夜洗澡的时间比平常要长很多。五条悟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
“未来酱?”
仍旧没有得到应答。
留在牧野体内的咒力显示着她身体状态良好,但他已经很久没听见水声了。
他思忖片刻,徐徐推开门。
牧野正靠坐在浴缸里,浑身赤裸,泡在水里,低着头,发着呆。
即使他贸然闯入,她也没表达任何抵触——五条悟宁愿她像过去那样怒斥他,或者至少阴阳他一两句。
“怎么了,未来酱?”他挽起袖子朝牧野走去:“孕妇不可以泡澡太久哦。是不是太困了?老师这就抱你出来——”
牧野仍旧低着头。五条悟走近了,意识到她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小腹上。
他顿了顿,意识到什么。
牧野怀孕的日子里,没什么大的情绪反应,一直会本能地避免打量自己的身体。
但这种麻痹总会短暂露出缝隙。
五个月,牧野的腹部已明显隆起。她双腿屈着,像是怕挤压到肚子,不敢完全缩起来。
湿润的黑发贴在她雪白肌肤上,遮住她眉眼。
“……怎么了?”五条悟再度放轻了声音:“不舒服吗?”
牧野的手轻轻按上腹部,水波荡漾。
就在五条悟以为她仍旧不会开口时,她终于沙哑地出了声。
“刚刚……我的肚子里有一点动静。”
五条悟消化得很快。
那是——
他的心情难以抑制地雀跃起来,在浴缸边单膝跪下,身体俯向牧野:“是胎动哦。我们的宝宝看起来很有活力——”
他看清了牧野的眼神。
直直落在自己腹部,一眨不眨,却不像他那样满怀欣喜。
暗红的瞳孔不再完全平静,映着荡漾的水光,染上了复杂的、痛苦的、纠结的情绪。
“原来,我的这里——”她的手轻轻按了按:“真的在孕育一个鲜活的生命啊……”
她哽咽起来:“但生命是会感到快乐,也会感到疼痛的啊。”
“我们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地决定……他的诞生呢?就为了你的一己私欲?”
他的一己私欲。
一句一句,锤在五条悟心上,他喉结滚动,一时出不了声。
“我给不了他爱、给不了他亲情、我受不了在这里的每日每夜,我想好了迟早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这就意味着我迟早会丢下他……”
本该为牧野一直试图远离他的固执而生起怒火的。
但五条悟看着她哀伤的神情,大滴大滴的眼泪,心脏的钝痛越来越强烈。
指节在浴缸边缘捏紧,失去血色。
“到时候,我真的……做得到吗?”
牧野喃喃自语。
“我是一个冷漠的审神者啊。我冷眼旁观过那么多历史的发生,我理应对自己的目标毫无动摇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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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一次动摇,她给了五条悟。
但从此她万劫不复。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诞下一个“孩子”。
面对这种陌生的血缘亲情——她会不会再一次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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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开始觉得恨,于是冷笑着、带着浓重的怨气质问五条悟:“这就是你的目的吗?所以你才这么想要我生下这个孩子——他会不会快乐、会不会幸福,你都无所谓?”
她终于抬起眼,朝五条悟看了过来。
久违的对视,他的心停跳了一拍。
但他只是竭力维持着神色的平静,装作若无其事。
“会幸福的。”他固执地说。
“无论是留在我身边的你,还是我们的孩子。”他笑:“都会幸福的。”
牧野看着他,眼里那丝微弱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只剩下仇恨、只剩下厌恶、只剩下疲惫。
再无多余的色彩。
五条悟眼睁睁看着她撇过了头,胸腔闷堵,无法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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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又再度恢复了沉默。
她作为孕妇的生理反应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虚弱嗜睡,大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需要被五条悟搀扶着出去走动。
五条悟竭力把她的身体养得很好,五条夫人的休养成了五条家的仆人最头等的任务,但牧野的精神在持续恶化。
如果之前的她还算一个会动一动的机械,如今的她就像一个彻彻底底没有生气的人偶,一声不吭地在床榻上躺着。
如果没有五条悟的干涉,说不定可以躺到地老天荒。
五条悟已经想象不出来了——如果她就这样一点一点消沉到孩子出生,那时的她会是什么模样。
在这样凌迟般的煎熬中,他觉得自己长久压抑的感情很精神也在逐渐变质。
他不能在牧野面前摘下镇定自若的面具,露出腐烂的内里——因为这意味着他在动摇,他在认输。
所以他只能在寂静的深夜,辗转反侧,看着怀抱里陷入熟睡的苍白的脸,目不转睛。
任凭烈火焚烧心脏。
他看着看着,就会情不自禁吻上她的脸,她的唇,她的脖颈和手指,不知不觉吻过她身体的每一寸。
他会钻入被子,蜷缩起身体,贴着牧野的腹部,听着胎儿的声响,哪怕就那么一点点,也可以稍微慰藉他的干渴。
失眠直到天明、到正午、到牧野会苏醒的前夕。
他才会慢慢躺睡回去,重新搂住牧野,假装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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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孕期六个月时,五条悟开始察觉到胎儿的异常。
咒力和灵力似乎是这孩子不可或缺的养分——这一点上说,他就与普通胎儿完全不同。
他的六眼能看清胎儿身上复杂的力量回路,但不知道其形成的原因——灵力和咒力的溪流蜿蜒曲折,汇成一片,在他体内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