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她低着头,碎发凌乱,阴影之中露出一道白皙鼻梁,和鼻头上湿淋淋的汗珠。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以往从来没有见到过牧野露出这么强烈的、痛苦的反应,可见那反胃感来势汹汹,令牧野无法忍受。
而这种突发的痛苦不会仅此一次就消失。
它会在此后的时光里,频繁地、出其不意地折磨他怀中的人,还会伴随其他一系列生理反应。
怀胎十月,大概是世界上最辛苦、最辛苦的事。
这是他此先没有细想的、牧野需要付出的代价。
心里原本那丝微妙的喜悦后知后觉地淡去了一些,渗出不可忽视的疼惜和犹豫。
他呼吸变沉。
思绪恍惚的当口,牧野低低开口。
“……我怀孕了,对吗?”
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像爪子在他心上抓挠。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抚摸牧野的脸,拭掉她眼角的湿意。
“别害怕,未来。”
他轻声说:“还剩八个多月——老师会精心照料好你的。”
八个月。
其间意味,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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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低着头,呼吸剧烈起伏。
阴影滋生,如藤蔓攀附而上,逐渐覆盖她的心脏。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五条悟抚摸她的手指一滞。
“八个月,我们的孩子出生以后,你休养好身体,再回来做你想做的事、做咒术师——完全没问题的。”他给出承诺。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承诺不再值钱。
牧野仍旧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当五条悟以为她不会再给出明显的反应之时,滚烫的热意接连染湿他的指腹,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他虎口流淌。
他顿住了。
“八个月?”
牧野垂着眼,剧烈地喘了口气,惨淡地笑:“什么八个月?哪门子的八个月?我根本没有准备接受这八个月——”
她肩膀颤抖,终于忍不住哭腔,指甲狠狠掐进五条悟的手臂:“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怎么能让我怀孕?你甚至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就要我就这样生下这个孩子?”
“生孩子是什么很简单的事吗?什么都不需要顾虑吗?”
“我是什么工具吗?我的心情完全无所谓吗?”
“凭什么——要我生下我憎恨的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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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
她明明刚刚才对将来生起那么一点希冀。
她明明刚刚才找到生活的一丁点意义。
为什么噩耗就再度降临?一波接着一波,像汹涌的海浪,卷走她竭力珍惜的一切。
为什么一定要摧毁她的热情?
为什么五条悟一定要这样纠缠她、折磨她?
她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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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看着泣不成声的牧野。
她很少这样彻底地发泄怒火。
她说他是她“恨”的人。
她崩溃的泣音又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他灼热的心上。
他发僵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女人,感受着手臂上指甲陷入皮肉的刺痛。
对他们的孩子,牧野一点也没有露出欣喜和期待。
她只表露了仇恨和痛苦。
她是真的完全、完全不期待他们的孩子。
所以她也是真的……完全不再爱他了吧。
五条悟喉结滑动,四肢百骸像被虫豸啃咬。
他脸上惯常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只轻柔地捧起牧野的脸,试图看清她的神情,也试图安抚她:“未来,老师对不起你,但你先冷静下来——”
声音止歇。
那双朝他扬起的眼瞳泛着猩红,瞳孔中刻骨的仇恨令他一时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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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直直看着五条悟,紧抿双唇,眼泪淌了满脸,一点一点朝下滴落。
声音断断续续,但无比坚定。
“五条悟。”
“我绝对、绝对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五条悟倏地掐紧她的下巴,但随后又立刻放松。
那双发沉的、苍蓝色的眼中映出她狼狈的、却又强硬的神情。
牧野丝毫不打算退让。
也丝毫没有慈悲和犹豫——对于她肚子里的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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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五条悟唇角噙起一如往常的笑意。
但不达眼底。
“你应该明白——这件事由不得你啊,未来酱。”
他控制不住自己,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发出告诫,一如往常。
虽然他知道他不该这么做。
——如果他不想继续承受牧野那刀锋一样的、泛着寒霜的眼神,如果他不想让他们的关系僵到不能再僵。
但他已陷入疯魔,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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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你、和我们的宝宝都活下去,对我来说很简单。无非就是一道又一道的术式、一层又一层的束缚罢了。”
他是最强,他没什么不能控制住的。
他说着,将脸向牧野凑近。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脸,眼睁睁看着她咬紧牙根,面露厌恶。
“反正老师单方面决定的事也不止这一件。少一件也不会让你更爱我,多一件倒也无妨。”
他一字一句,笑吟吟,从容地迈向万丈深渊。
“和未来酱不一样,老师可是无比盼望这个孩子的到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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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越是恨他、越是排斥他,他就越想留下这个孩子。
是牧野身上更深的、来自于他的烙印。
是栓紧牧野和他的、崭新的羁绊。
是能拖拽住牧野脚步的巨石。
是他灌注给她的爱。
是她向他传来的回声。
为此,即使他堕入地狱,也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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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匪夷所思地盯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束缚是需要代价的,不是这么轻飘飘就能立下的——你不是向来不喜欢使用这种东西吗?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爱欠账的赌徒了?”
将她困在这里的代价,他已经付完了吗?
而强行保下两条命的代价,他付得起吗?
“未来酱还真是了解老师啊——老师曾经确实不怎么用这些东西呢。”
“但只是用不上而已。”
五条悟对着她,笑得竟然有一丝欣慰。
“我是最强啊——有什么代价是我付不起的?”
他攫住牧野的唇,任凭她狠狠咬下,唇齿间溢出浓烈的腥气。
“但为了未来酱,老师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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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五条悟静静搂着哭到精疲力竭、昏睡过去的牧野,两个人倚在沙发上。
他的唇被她咬得破烂不堪,他却刻意没有治愈。
沉默半晌,他再度垂下头,唇珠触碰她的唇珠,狎昵地磨咬,尝着她的气息和味道。
怎么都不够。
他轻轻拍打牧野的背脊,试图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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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期待我们爱的延续吧,未来。
作为我的妻子,作为我们孩子的母亲,作为我的爱人。
你的身上会留下老师越来越多的痕迹。
而你——也会被越来越多的羁绊,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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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未来又消失在所有人视野中,毫无征兆。
这次同她一同消失的还有五条悟。
“——牧野未来小姐怀孕了。”
彼时伊地知挂了电话,满头大汗地朝办公室里无数只竖起的耳朵宣告了这一事实,引来一片哗然。
他对着满桌子本应分配给五条悟的任务,开始焦头烂额。
……五条先生说他会一直留在五条本家,直到牧野小姐生产,暂时只会处理远程的事务。
一下子有两名特级咒术师告了假,他们高专还玩不玩了。
但……御三家之首的五条家即将拥有下一代子嗣,无论怎么想都的确是一件大事。
新田明在隔壁座位听着这个消息,觉得心咯噔一跳。
除了震惊之外——
她脑海中隐隐浮现那日牧野对将来略带憧憬的微笑,和她面对五条悟僵硬的神情。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她在满室嘈杂中莫名沉默下来,生起隐忧。
但愿……
但愿牧野小姐,会开心舒适地度过接下来的孕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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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日,牧野又被迫回到京都。
一叶自以为能逃脱孤岛的扁舟,再度被大浪卷了回去。
五条悟也跟着她彻底回到五条本家,终日守在她身边。
从早到晚,日复一日,两人几乎都待在她那方院落之中。
每日清晨从五条悟怀中醒来,每个夜晚都在他怀中睡去。
他对她,几乎寸步不离。
但牧野觉得五条悟的这种呵护很恶心,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绑架。
她从来没有如此厌恶那双如影随形的幼蓝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