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高大青年啪嗒啪嗒走过去,慢悠悠地,直走到牧野的轮椅面前。
那响亮的脚步声像锤子敲打在牧野心上。
五条非常有压迫力地俯下身,“啪”的一声,两手撑在了轮椅上,整个人像一朵乌云,压过牧野的头顶。
“……”真像个恶霸。夏油杰没眼看地侧过了头,摸了摸鼻梁。
“啊,我来是找她的,这位……牧野未来小姐。”五条悟眯着眼,稍稍回忆了一下牧野的姓氏,语调轻快:“和你们一样,我们也有事要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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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才在花园里晒过太阳,牧野就又被推了出来。
我明明是个恢复期的病号啊。牧野忧郁地想。在咒术界工作时期那种“死也要死在岗位上”的牛马感真是阴魂不散。
而且。她不动声色挪了挪由于轮椅在石砖路面上剧烈颠簸而隐隐作痛的屁股,眼刀飞给了身后步步生风的白发青年。
被五条悟推着走,实在是种酷刑。走这么快干嘛?兜风也不是这么兜的,已经在这小小的花园里转了三圈了。
为什么不让夏油杰来推她?
就这么颠簸着走了五分钟,也没问她一句话,究竟是要干嘛?
青年结实的胸肌时不时撞着牧野的脑门,她伸手捂了捂后脑勺,忍无可忍发问:
“那个,姓什么来着……五条同学,夏油同学,你们是要问什么?”
她招,她招还不行么?
夏油一直在旁边跟着晃悠,时不时端详牧野一眼,闻言,狭长的眼弯了一弯。
“其实,我没有什么要问你的,主要是这位啦。”
他摊手,指了指牧野背后的五条悟。
“我这位老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同学,有话要问你。”
“……”牧野扭过头,看向那个一直幽幽盯着她头顶的白毛青年。
“那么,五条同学,你是要问什么事呢?”
其实五条悟对牧野抱着超出她预料的警惕,这件事牧野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
但她想不出来,她在哪里惹到了这个人。
牧野背后涌上了似曾相识的压迫感。在涩谷事变那晚,她被二十八岁的五条审视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知云里雾里,只觉头皮发麻。
二十八岁的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只会笑里藏刀,秋后再算账,像一只已经学会静待、蛰伏的猎豹。而这位十五六岁的五条悟,丝毫没有隐藏他的刀锋的打算。
……但是一直沉默不说话是要干什么啊。
五条悟沉默着看她暗红色的眼睛,掀开墨镜,拧起眉毛,似乎一直在琢磨牧野身上的什么东西,但却没能得出结论。
“题外话,你怎么是金色的?”他问。
第24章
牧野猝不及防愣了一下:“……什么?”
她迅速想起了什么。
——他们是金色的。
——我很少见到这样的颜色。
她反应过来了。时间之力——也就是灵力,体现在人和刀剑的身上,被六眼所见,即为金色。曾经的她为了执行任务进入咒术世界,身上一直带着使她能伪装成普通人的道具,因此五条只能在刀剑身上看见金色,而她的颜色是正常的。
现在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没有使用道具,灵力在她身上毫无遮掩,因此被五条悟注意到了。
她鸡皮疙瘩冒了起来。
所以她在五条悟眼中,和普通人其实是有区别的?他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力量也说不准。
牧野身体僵直了一瞬,硬着头皮道:“金色的?我也不知道啊,好奇怪……”
五条一语不发,和夏油对视一眼。
然后他意味深长地吹了声口哨。
什么意思?
牧野略感烦躁地眨了眨眼。
夏油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不简单。和五条相处这么久,他第一次听他主动提出某个人的颜色很特别——听起来是和咒力完全没什么关系的颜色。再加上牧野竭力掩饰、但仍显异常的反应——
牧野未来是个知道自己有特别之处的人。
他低头,看着牧野后脑勺,开了腔。
“首先,牧野小姐。”夏油笑眯眯地说:“你这反应完全不对吧。一个真正对自己一无所知的人,听见悟这句话,反应可能会是‘人哪里来的颜色?’、‘你的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之类的吧?”
“而且,你好像对这家伙的墨镜和眼睛完全不好奇呢。”
牧野:“……”糟了,一时紧张,没有演好。
她缩起肩膀,瑟缩道:“因为、因为两位救了我,很厉害的样子,压迫感又非常强……所以,我不敢质疑你们,只能质疑我自己了。”
“啊哈,是吗?”五条双手抱臂:“就你目前表现出来的心理素质,让我不太相信这个解释。”
这算是夸奖吗?
她坚持装傻:“但我的确不太清楚同学你在说什么,没办法解答你的问题。什么金色之类的……我又看不见自己的颜色,我怎么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这件事与案件有什么关联吗?另外……五条同学的眼睛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五条和夏油对视一眼。
五条懒懒摆手:“啊,这个,以后我有心情解释的时候再说吧。”
真是任性啊。
……等等,“以后”是什么意思?
牧野有点困惑地抬头看向他,眯起眼睛。
夏油开口解释:“牧野同学,我简单交待一下现在的情况吧。高专——也就是我们隶属的组织,在调查这起事件,我们基本确认了这件事存在其它幕后主使的可能性。你是在火灾中受伤最轻、苏醒最快的一个人,同时在悟的眼睛里非常特别——姑且可以概括为你身上有着不同于其他人的特殊力量。最重要的是,你目前为止都表现得太过镇静了,一点创伤后的应激反应都没有——未经受过心理训练的普通人,几乎不可能表现成这样。”
牧野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们不会怀疑,这一案件和我有关吧?”牧野觉得荒谬:“烧掉从小接纳我的孤儿院、烧死从小养育我的老师,做这种没人性的事,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啊。”
“身份是可以伪装的,这种事情很常见。如果牧野小姐早已不是真正的牧野小姐,那么就有可能并非‘普通人’了。”
而是个会在咒灵和诅咒师之间相互通风报信、共享信息的家伙。
夏油的眉眼沉凝下来。
“而且,牧野小姐也并未显得很伤心,不是么?”
那张平静的脸,简直像一个在荧幕外观影的看客。
“即使你和案件无关,我们也有依据怀疑你身份与实际不符。”
“……”牧野沉默。
没有很伤心?的确如此。
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算是“时隔多年”,才重新回到了当初那个险些置她于死地的险境,对人和物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心境已然有所变化,所以她没有很惊慌、很害怕、很难过。
而另一部分原因是——
“情感抽离”、“面无表情”是她时常被刀剑、狐之助,或是身边其他人诟病的一点,而她越来越难掩饰自己这一问题。
她最初担任审神者时并非如此。因为她,那时是确确实实只有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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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本丸还很小,一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日式庭院,一把比她还阴沉的初始刀,披着破旧的布,牵着她的手,两个人面面相觑。
在狐之助的指导下,初中生牧野跌跌撞撞地成长起来。学会熟练地使用力量锻造刀剑和刀装,学会使用力量带领队伍到各个世界去完成任务,学会号令和部署越来越多的刀剑男士,学会合理分配资源、升级场所和设备……
她第一次踏在古战场的土地上时,被漫天的黄沙和冲天的喊声吓得瑟瑟发抖。她第一次眼睁睁看着土方岁三战死时,回到本丸连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每天都流着眼泪醒来。她第一次被时间溯行军重伤,濒死时,内心满怀对死亡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被大火包围的那一日。
十五六岁的孩子,就要亲眼目睹那些历史上那些悲壮的故事,实在是有点残酷。
在不同的世界来去反复,由于时间流速各有不同,牧野已经不知道自己作为审神者度过了多少年了。但她逐渐不再动摇,不会再因为历史的悲剧而心痛,不会因为迎头劈来的刀光剑影而战栗。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说白了,这场重大事故伤亡惨重,她确实应该感到悲伤;火场是如此可怖,她确实应该感到害怕——如果她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的话。但她在无数的悲剧和灾难中变得麻木了,这样的事已无法让她感到冲击和震撼。
人很难演出自己所没有产生的情感,牧野也是如此。在她内心毫无波动的时候,她无法顺利扮演一个被打动的人。
但她可以很熟练地应对夏油杰这样的质问了——以她自认为精妙绝伦的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