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但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水这么深的咒术界,勾心斗角、反目倒戈,明明很常见,多的是在不同阵营摇摆的小人物。
  五条这种令她难以预料的愤怒,使她更加惴惴不安了。
  她忽略了什么……
  “你又在走神?”五条的语气危险,两人呼吸可闻。
  牧野从思绪中惊醒,眼睫颤了颤。
  “老师在定你的罪,在等你的陈词和诡辩,而你又在走神?”五条冷声:“反驳啊?解释啊?你就这么全盘接受了?还是老师全都猜对了?”
  “等等、老师……”
  牧野被束的双手僵硬地立在两人之间,她竭力想推开五条的胸膛,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颤抖,但对方纹丝不动。
  她转了身,试图用膝盖抵挡五条压下的胸膛,可惜像是一块钢板倾倒下来,她腿根都用力到酸痛了,也丝毫无法拉开自己和他的距离。
  五条被她推搡,纹丝不动,忽然就想起她学生时代的样子。每一次体术课,她都会轻而易举被他撂倒。这么多年了,她的力量仍然没有长进,但还是一如既往试图执拗地抵抗他。
  恍惚间,他的力道轻了一瞬,但是是对牧野来说于事无补、甚至无法让她察觉到的一瞬。
  她终于在五条的气势逼人的诘问下忍无可忍地说:
  “等等,先不说背叛不背叛的事情……明明是老师先放弃我的啊,为什么现在又装作一副被辜负的样子呢?”
  五条悟顿了一下。
  “先不说放弃不放弃的事情。你觉得是老师放弃你了,所以你背叛了老师?”
  “不是在说这回事。”牧野手脚还在咬牙支撑,纠正他:“我是认为即使我背叛了老师,您也没必要像一个完美无辜的受害者一样这么生气,因为是您先放弃了我。”
  “啊,原来如此啊。”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怎么,是因为老师放弃了你,所以你在报复我吗?就因为这幼稚的理由?看上去也不是吧?”
  “如果我一直看重你、栽培你,把你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让你成为我的得力助手,你就不会选择现在的道路吗?”
  牧野胸腔憋闷,嗓子滞涩,答案凝在舌尖,却沉重地说不出口。
  她仍旧会的。
  虽然会更痛苦,但她会的。
  “都说了不是这回事啊,背叛什么的。”她心累回避,并强调:“是老师先放弃我的。”
  五条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心知肚明地笑了。
  “你独自早早做好了和我相背而行的决定,现在要把责任推卸到我的头上么?”
  “……不要再钻牛角尖了!”牧野被揪着领带,被迫抬起头来,却铁了心要回避五条的目光。五条皮笑肉不笑地任凭她向后使劲,但徒劳无功。
  太讨厌了,不知从多久之前开始,她就一直是这样子。直视他是会死掉吗?
  五条看着她撇过的头,飘忽的睫毛,很想揪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脸掰回来。
  如果她还是眼珠子乱转不看他,就在她那红玛瑙一样的眼珠上直接刻下自己的脸好了。
  他仍旧很生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大概是因为,他不能接受牧野未来是他教过的最顽劣、最不知好歹、最不正大光明的学生。他这样牵强地猜测。
  两人僵持了片刻,牧野啧了一声,放弃了似的,卸下了浑身的力道。
  算了,一个不想讨论背叛,一个不想讨论放弃,那永远都无法将对话进行下去。
  总有人要先忍受误解、先承受怒火的。
  她偃旗息鼓地说:“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只是看不惯五条先生对我理直气壮地诘问而已。”
  抵住他胸膛的手指和膝盖挪开了,五条定在原地,心像被爪子挠了一下。
  她又开始叫他“先生”了。
  她的神态写满了疲惫与放弃,好像还不如刚刚那副浑身带刺的样子。五条这样想着,但仍冷声说:
  “我就是理直气壮。”他说:“无论如何,现在,你必须给我解释。”
  他一定要知道牧野背叛她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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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修了一下,把一章扩成两章了。
  第9章
  牧野发间的清冷香气传了过来,大概是雪松和柑橘混合的味道。
  五条也终于松开了手。
  牧野的领带已经皱巴巴、不成样子了。
  她的脖颈上,领带勒出的红痕在颈间格外刺眼。明明每天在风吹日晒,她还是和学生时代一样,皮肤一如既往的白,身体一如既往的脆弱,像是一捏就会碎掉,五条想。但她的楚楚可怜并非出自她的本心,而总是像现在这样,从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板正校服和西装里泄露出来,再被她强自镇定地藏好。
  五条悟盯着那道痕迹,又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牧野理了理领带。
  算了。
  坦白吧。
  不然真的要被宰了。
  “我只是在想怎么说。”她低着头,诚实道:“很难说出来。”
  “……很难说出来?”五条冷笑:“这是什么苍白的借口?”
  “从客观意义上来说,就是很难说出来啊。”牧野眨眨眼:“我给你示范一下好了——”
  她终于抬起了头,平静地看着五条,嘴巴张合,五条紧盯着她。
  两人视线相对。
  湖风刮过,她发丝翩飞,脖颈肌肉线条由于发声而滑动。她分明是在说着什么,但五条耳边只能听见一串脆响和嗡鸣——像是在神社祭奠时的摇铃声。这嘈杂嗡鸣盖过了牧野的声音,甚至搅乱了他的心神,让他忘记了牧野的口型,从而无法去解读唇语。
  他又听见一些嘶吼声。像是把无数个战场上,武士们的吼叫重叠了起来。还有兵戈相接的铿锵声,还有战马的悲鸣。混乱、模糊、尖锐、刺耳,灌进了他的脑子里,令他避无可避。
  天空不知不觉变得幽蓝,弦月从流淌的云层后露出。
  喧响过后,五条耳边又变得一片宁静,所有的环境音都消失了。他听见了几声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片刻后,一切恢复如常。风声、鸟鸣、湖面的水声,都回来了。
  五条两眼睁了睁。
  刚刚是什么情况?
  他转头往山上看去。山林平静,没有鸦雀惊飞。他可以从刚刚那段声音的声场判断,这不是从实地环境里传来的声音。
  是巧合吗?
  有什么东西,在遮掩着牧野的声音?
  很诡异。
  “我说,牧野,你能听见刚刚那个……”
  他转回了头,求证似地看向牧野,却瞳孔骤缩。
  女孩的面孔在夜灯下显得模糊,她平时暗红色的眼珠此刻变得明亮妖冶,泛着艳光。
  她身上亮起了,他曾经看见过几次的,由于特殊力量而散发出来的金光,比他从前见过的每次一光芒都要强烈。
  她的眼角缓缓淌下一行金色的水迹,沿着苍白面颊往下滴落,洇湿在黑色的西装外套上。
  是眼泪吗?
  但血腥气飘散了过来。
  不。
  那是一滴金色的血。
  此刻的牧野未来,姿态端正,气质疏冷,莫名生出几分神性,手上的绳索像纠缠着她的鬼魂和荆棘。如若她保持如今悲悯的眼神,散开及腰的墨发,佩戴琳琅的朱钗,披上繁复的华服,身处殷红的花海,似乎足以成为裱在框中的御神影,悬挂于本殿之上。
  好远。
  远到他差点就想伸出手,攥住她的脚踝,将她从虚构的高空中拽下来,以免她融进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但牧野的那丝神性只存在于一瞬间,像是五条的错觉一样短。下一刻,穿着黑西装、盘着丸子头的女人从这错觉里生动地被剥离了出来,歪头,摊手,露出一点无可奈何。
  “看吧,就会这样。”
  “……等一下。‘这样’是‘哪样’?”
  很少有五条悟没接触过的领域。他的大脑此刻仍然在疯狂搜索信息,消化着现状,试图梳理情况。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对我解释一些‘真话’,就会出现这种荒谬的现象——在噪音的遮掩下,我没办法听见你在说什么,而你……”他紧盯着牧野比刚才要更苍白的脸色。
  “会受伤?作为惩罚?……你刚刚流的血为什么是金色?你以前的血是正常的啊?”
  五条悟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
  他又变得情绪激动起来了啊。牧野想。无论多成熟,本质上还是像只猫一样,一不留神就炸毛了。
  “我一般来说都是流红色的血啦。”牧野一边解释,一边心说这是重点吗:“只不过,金色的血才是我‘真正’的血。”
  怒火被茫然悄无声息地冲淡了,五条神情沉重严肃,眉头紧皱。
  五条不再因为牧野打机锋而心情不痛快了,看上去,牧野是“不得不”打机锋。他强迫自己暂时吸收了这些荒谬的新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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