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爱是永恒(正文完)

  元旦那日,维也纳雪后初晴。
  十九区街道被晨光覆上一层浅金,街边圣诞装饰还未撤去,金色灯串沿着环城大道蜿蜒铺展,整座城市好似都沉淀在一种旧时代欧洲才有的唯美图景中。
  雍容雅致的巴洛克建筑掩映在薄雪和松树之间,显得格外安宁庄重。而宅中的女主人从一早开始,就显得有些反常。
  今天齐诗允比平时起得更早。
  她在雷耀扬还在熟睡时,就已经亲自替他挑好了领带和衬衫。随后,又从衣橱里拿出几个月前让Savile Row老裁缝量身订制的那套手工西装。
  戗驳领的双排扣款式,羊毛面料里内衬真丝暗纹,肩线做得极为利落挺拔,贴合那男人每一寸肌肉,让他原本就极具压迫感的身形衬得愈发夭矫不群。
  以至于雷耀扬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袖口时,都忍不住笑:
  “今天中午到底是什么宴会?值得你这么大阵仗?”
  听过,齐诗允却只是走至他身前,抬手替他将领带轻轻扶正,神情一本正经:
  “国际媒体圈的新年酒会。”
  “外交系统和政商两界的人都会出席。所以特地请雷生出马,帮我撑下场面。”
  说话间,她替他抚平衣襟,后退半步反复打量,眼底满意得藏都藏不住。
  闻言,男人眉梢轻挑,显然是对这话很受用。因为她鲜少会主动带他进入自己的职业圈子,他当然乐意陪她出席任何公开场合,尤其她今日也穿得异常正式。
  象牙色丝缎过膝长裙剪裁古典雅致,腰线收得极漂亮,将她的风姿冶丽勾勒到极致,一头长发微卷在肩侧,只戴了一对澳白珍珠耳钉做点缀。
  离开香港后,她很少这样盛装打扮。至少,不是为了工作。所以当雷耀扬站在玄关等她换高跟鞋时,眸色都深了几分。
  “通讯员小姐。”
  “嗯?”
  “你今天靓到有点危险。”
  对方抬头看他,故意装听不懂:“危险什么?”
  男人慢条斯理走过去,替她拢好大衣衣领,手臂围住她腰低声道:
  “危险到…我现在已经不太想陪你去出席什么宴会。”
  “到底几点开始?还够不够时间做——”
  被他温度烫得耳根微热,她立刻抬手推开他:“收声喇,再乱讲就不带你去了。”
  雷耀扬听罢,反而笑意更深,一路跟着她出了门。但两人走至车库时,齐诗允却没有进入副驾座,反倒是从他手里拿过车匙,从容地踏上驾驶位:
  “那个地方路况有点复杂,我来开。”
  又是一个反常的点。
  这举动惹得男人心生疑窦,但也听听话话上了车,坐在一旁观察这位通讯员小姐还有什么新花样。
  一路上,维也纳街头节庆气氛浓郁。
  雪还未完全融化,环城大道两侧仍挂着圣诞期间未拆下的应景灯饰,金色灯海穿透薄雾,像旧时代欧洲电影里的场景。
  但很快,雷耀扬便察觉出不对。因为他们的车子驶离了联合国城方向,也没有前往任何酒店宴会厅,更没有任何她所说的路况复杂的地方……反而是一路朝维也纳内城区开去。
  当熟悉的建筑轮廓渐渐出现在视线尽头时,他终于微微一怔。
  —— Musikverein。
  维也纳音乐协会大楼。
  那座新古典主义建筑静静矗立在冬日暖阳中,璀璨灯光从拱窗透出,马车与各色豪车停满广场,衣香鬓影的人群正陆续步入其中。
  男人望向那座建筑,呆坐在副驾座,久久没有出声。
  而身旁的齐诗允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却是一副怡然自得模样。把车缓缓停稳后,她从手袋内拿出两张烫金的纸质邀请函,递过去给他。
  雷耀扬看了一眼,接过时并不像平常那般,竟出奇地忐忑紧张。
  做了几秒思想准备后,他开启那质感极好的邀请函,看到票面上清晰且郑重地写着:
  「Wiener Philharmoniker Neujahrskonzert」
  维也纳新年音乐会……
  空气倏然安静下来。
  他低头盯住那两张票,又看向对方,只剩下满脸的不可思议。而女人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怔然时,心口也在阵阵发酸。
  她当然清楚…他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因为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满怀期待地,把同样的未来递到她面前。
  那时,他甚至连票都提前准备好了,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可自己只能以毁灭这段关系来回应他。甚至还在把他逼到绝境时,让他签下那一纸离婚协议……
  当年是她亲手放弃了那个未来,伤害了他的真心,也错过了和他能够继续相爱的可能性。
  想到这里,齐诗允喉间忽然发紧,声音也轻下来:
  “当年那两张票你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最后…都浪费了吧?”
  彼此沉吟片刻,只听见雷耀扬低声回应道:
  “嗯。不过没关系。”
  “反正…我一个人来也没意义。”
  这句话落下来的一瞬,齐诗允眼眶骤然发热。
  因为她脑海浮现起很多年前那个圣诞节前的冬夜,雷耀扬满面欣喜地把门票放进她手里时,那种期待与小心翼翼还犹在眼前。可到了最后…也是她做了个负心人,亲手毁掉了那条他替她留下的退路。
  见她红了眼,男人神色也渐渐柔缓下来。
  “所以——”
  “今天是特地补偿我?”
  齐诗允吸了吸鼻子,努力装得平静:“嗯。补偿你。”
  “希望…现在不算太迟。”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说出这些话,可心底的歉疚并不能完全消散,对他的愧怍也仍然存在。而下一秒,男人忽然伸出手扣住她后颈,将她整个人拉过去。
  吻落下来时,压抑又炙热。不像平时调情时的漫不经心,更像一种迟来的圆满终于落地。
  “诗允,你知不知……”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太好命,太幸运。”
  他在她耳畔低叹,女人用力围抱住他,眼底噙着欲落的泪,语调都颤抖:
  “痴线喇。你又讲傻话……”
  阳光洒满街区,快接近十一点左右,音乐协会大楼大门前,人潮迎来了最密集的时刻。
  齐诗允对着后视镜补了补被雷耀扬吻得有些糊掉的口红,转头看向身旁男人,眼里还带着未消的湿意,却已经迅速切换回了那位从容得体的特别通讯员状态。
  少顷,她挽住男人手臂,踩着细高跟,与他步伐一致地踏上了铺满红地毯的台阶。
  此时,距离新年音乐会开幕,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一踏入金色大厅前厅,奢华精美的阿波罗神像与巨大水晶吊灯交相辉映,光线无死角地泼洒下来,照亮在场的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放眼望去,这里汇聚了全欧洲最顶尖的政要及文化名流,周遭流金淌般耀眼,昂贵香水味在鼻腔萦绕,交谈声在耳畔回荡。齐诗允与几个同行打过招呼,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
  “齐?真是惊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来人是奥地利国家广播电视台(ORF)的高层主管海因茨,他身旁还站着两位联合国驻维也纳办事处(UNOV)的资深外交官员。
  女人在大方向朝对方点头致意,脚下的步子没有半分局促,反而极其自然地挽住雷耀扬的手臂,眉眼含笑回应道:
  “新年快乐,海因茨。”
  “我也没想到你今天没有在导播间盯转播,反倒来现场观看?”
  “今天可是丹尼尔·巴伦博伊姆执棒!我太太求了三个月才让我向台里申请到了内部票。”
  海因茨风趣又略显浮夸地耸耸肩,随即,目光很快落在了对方身侧那个气场强大,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的亚洲男人身上:
  “这位是……?”
  雷耀扬朝对方礼貌颔首致意,面上维持着一副毫无破绽的从容绅士做派。
  “介绍一下。”
  齐诗允微微侧头看向他,眼底闪烁着自豪和喜悦,用清晰笃定的声音对众人宣告:
  “雷耀扬,我先生。”
  话音在耳际荡开的一瞬间,雷耀扬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一紧。
  虽然在面上依旧维持着滴水不漏的矜持与淡然,甚至用极为地道的德语配合着与几位官员握手寒暄,言谈举止挑不出半点瑕疵。可只有齐诗允注意到,这男人搂在她腰际的大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凭他什么在香江翻云覆雨的奔雷虎,在这一刻,那些曾经用鲜血和白骨堆砌起来的虚无名号,都不及她口中这两个字的称谓来得更让他灵魂震颤。
  男人面色并无太大波澜,但嘴角的笑意一直若隐若现。
  这一刻,其实他心里早已乐得合不拢嘴,对自己的新身份,对齐诗允的疯狂占有欲,仿佛在这座古典音乐的圣殿里,找到了最完美无缺的落脚点。
  须臾,寒暄过后的两人在侍者引领下,穿过被数万朵从圣雷莫空运而来的鲜花长廊,坐进了视野极佳的乐池正席。
  身在其中,才发觉各处都装点得如梦似幻,白色小苍兰和玫瑰香气馥郁,管风琴在金色浮雕的映衬下光泽依旧,台上的乐手们已经开始低头调音。
  雷耀扬坐定后,微微偏过头去,把目光牢牢锁在齐诗允侧脸上。
  他隐忍了一路,此刻终于压低声音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门票,至少需要提前一年在全球进行实名抽签,中签率低到可以去买六合彩。齐小姐,你哪怕是欧洲新闻台的王牌,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到正席第二排的位置。”
  “你到底…拿什么跟人做了交换?”
  他太了解她了,她从不搞特权,除非是为了他。
  听过,女人转头,看到对方那副表面严正,实则求知欲极强的模样,忍不住地抿唇偷笑,她今天心情出奇地好,甚至难得露出一点骄傲的小得意。
  她微微凑近他,嘴角扬起,圆润的珍珠耳钉在他笔挺的西装布料上若有似无地轻蹭:
  “想知道?”
  “嗯。”
  齐诗允故弄玄虚地般整理了一下裙摆,才慢悠悠开口: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联合国毒品与犯罪问题办公室、还有妇女署那边,跟欧洲新闻台做了长期专题合作。”
  “其中有部分文化交流项目,会邀请媒体代表出席。”
  身旁雷耀扬安静听着,待她说到这里时,她终于偏头看他,眼里浮起一点狡黠笑意:
  “刚好,维也纳爱乐和ORF今年有联合媒体席位。”
  “而我——”
  “近水楼台先得月。”
  听完,男人终于轻笑出声:
  “哦?原来是通讯员小姐滥用职权。”
  “喂!?”
  齐诗允立刻轻撞他手臂:“我可是很辛苦才争取回来的!去年夏天我还陪UN那边跑了好几个文化项目采访。”
  忽然,她垂下眼睫,低声道:而且…我不想再错过一次。”
  话音刚落,空气静滞了一秒。
  雷耀扬当然知道,她说的「错过」是什么意思。
  因为很多年前,他们原本也拥有过这样的机会。只是后来,一切都碎在了那个圣诞节的清晨。而如今兜兜转转,他们两个竟然真的坐在这里,简直梦幻到不可思议……
  正当他思绪万千时,着装正式的乐团成员开始陆续入场。
  金色大厅穹顶辉煌灿烂,镀金枝形水晶吊灯折射出暖黄色璀璨光影,周围低声交谈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厅内灯光骤然变暗,掌声如浪涌般一波接一波响起。
  当丹尼尔·巴伦博伊姆走向指挥台向观众致意,第一声轻快的圆舞曲旋律划破金色大厅的虚空时,雷耀扬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包裹住了齐诗允的右手。
  迟到了十一年的新年钟声,终于在这一刻,越过重重废墟,敲响了属于他们的全新纪元。
  整场新年音乐会历时三个钟,当金色大厅内最后一段《拉德茨基进行曲》落下尾音时,满场掌声如潮水般响起,观众纷纷起立鼓掌致意。
  金色穹顶下,那些熟悉旋律像旧世纪遗留下来的梦,让整座维也纳都沉浸在一种盛大而温柔的新年气氛里。
  离场时,人流缓慢向外移动。
  齐诗允挽着雷耀扬手臂穿过鲜花拥簇的长廊,嘴角含笑与他亲昵耳语,偶尔会停下来跟熟识寒暄,听媒体同行笑着调侃她,终于舍得把这么英俊的丈夫带出门……
  闻言,她只是笑。
  而雷耀扬站在一旁,表面依旧从容矜持,可那点藏不住的愉悦几乎已经写进眼底。
  尤其每一次她介绍他时,都会平静自然地说:
  “My husband.”
  短短两个词,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心生悸动。
  维也纳的冬日白昼极短。当两人的车子驶出内城区,重新沿着环城大道向北驶回十九区的高地时,天空已经开始沉入一种极其迷人的Blue Hour。
  落日余晖将远处的森林边缘染成一抹淡淡的紫粉色,而脚下的整座城市,正在形成一片璀璨的金色灯海。
  银白色平治正顺着蜿蜒的山路向卡伦山的顶峰驶去,雷耀扬单手握着方向盘,车载音响里放着施特劳斯的《南国玫瑰》,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女人,好奇问道:
  “现在可以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了吗?通讯员小姐。”
  “到了你就知。”
  正看着窗外倒退雪景的齐诗允转过脸,冲他眨眨眼,俏丽动人。
  当车子最终停在卡伦山顶,那一座隐匿在松林间的全玻璃幕墙餐厅前时,雷耀扬解安全带的手略微顿了一秒。
  入内,餐厅漂浮淡淡松木香,侍者礼貌地将两位引至最靠近观景台的私密包厢。
  这家餐厅,坐落在维也纳的最高点,三面巨大落地窗毫无遮挡地延伸出去,将蜿蜒的多瑙河、圣斯蒂芬大教堂尖顶、环城大道灯海以及整座老城区都尽收眼底。
  而这里不仅需要提前数月预定,更是今晚观赏维也纳新年烟花秀的绝佳位置。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今天,是认认真真地在补偿他,补偿那些,被她亲手放弃的未来……
  想到这里,他胸腔倏然发紧,心口热意汹涌。
  桌上烛光摇曳,两杯冰镇好的香槟泛起细密气泡,齐诗允脱下大衣落座,在灯光与烛火映照下,她美得无瑕又纯净,让雷耀扬看得目不转睛。
  晚餐过程中,她明显比平时更放松更惬意,甚至难得主动与他聊起很多过去不会提的事。
  聊联合国城那些古怪又傲慢的外交官,聊她曾经某次迷路,差点坐错去布达佩斯的列车。聊她离开他这些年,每一次看到新年音乐会转播时,心里都会想到他。
  桌对面的男人始终安静地做一个聆听者。
  他偶尔微笑回应,但更多时候,他只是一动不动望住她,像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梦。
  说话间,齐诗允转过头。
  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坠入黑夜、却被万家灯火点亮得如同银河落入人间的维也纳,将彼此的思绪又拉回过去:
  “雷生,你还记不记得……一九九六年的最后一晚?”
  女人语调很轻,却在瞬间让对方回溯到了那个遥远湿热,又充斥着血腥与野心的香港地。
  “当然记得。”
  雷耀扬回应得笃定。因为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
  记得那晚,屯门黄金泳滩人潮汹涌,海风里全是潮湿咸涩和廉价的啤酒气味。他跟她混在无数庸碌人群里,坐在沙滩上看那场迎接回归的盛大烟花汇演。
  当时,他曾在此起彼伏地嘈杂喧嚣中用唇语说他爱她,当零点的钟声敲响,漫天烟花在漆黑夜空炸开的那一瞬间,他紧紧拥住她,承诺她,会跟她一起迎接很多很多个新年。
  可没想到,后来的故事,是一场长达十余年的利用与背叛、逃避与错过。自己那句在绚烂烟花下的愿景,仿佛被埋葬在了香江的腥风血雨里,成了两个人谁都不敢轻易提起的旧账……
  现如今,分分合合也难离难舍的两个人坐在这里,坦诚相待。没有那些可以将他们阻隔的障碍,只有一颗无比深爱彼此的心。
  烛光晃动进两人眼底,齐诗允抬眸直视对方,指尖略微颤抖地握住对方戴着婚戒的左手,声线变得哽咽:
  “雷耀扬,我们再一起,迎接很多很多个新年…好不好?”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就在话说出口的这一瞬间,窗外的夜空骤然发亮。
  “砰——!”
  第一枚巨大的金色礼花在卡伦山下的夜空中轰然炸开,绚丽光芒透过三面巨大的玻璃幕墙,瞬间倾泻进餐厅每一个角落,将两人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紧接着,无数由维也纳市政特意在元旦夜晚燃放的庆祝烟火,在多瑙河畔交织成一片比金色大厅还要辉煌的乐章。整座古老的欧洲城市在烟光的笼罩下,散发出一种历经时间洗礼后的沉静与神圣。
  雷耀扬望向窗外坠落的烟花,又回视坐在眼前的女人。
  他站起身,绕过圆桌,在漫天亮彻天际的花火里,缓缓将齐诗允从座位上拉了起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最直接的肢体语言予以这份回应。
  男人大力将她扣在怀里,窗外的烟火还在不断轰鸣,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在暖色调的光晕里融为一体。
  “我应承你。”
  “但不只是新年。”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们都一起……”
  说着,男人用额头抵着她眉心,琥珀色瞳眸里微光闪烁,像是碎裂开来的万山星火。
  这一刻,就算是天崩地裂,他也不会放开她的手。
  下一秒,耳边是烟花接连不断炸开的轰鸣,胸腔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那样沉稳,那样真实,像漂泊多年后,终于重新归港。
  齐诗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某个潮湿闷热的夏日里,庙祝看过她手相后,问出的一句话:
  “你相不相信,人会有命中注定?”
  那时的她不信。
  她只相信逻辑,相信人性,相信因果。相信所有的事情都能被分析、被拆解、被预判。她始终认为,命运,不过是弱者为失败寻找的托辞。
  可后来,她在战火里见过太多死亡。
  见过昨日还活生生的人,今日便化作废墟下的一截断肢,见过孩童抱着母亲的尸体不肯松手,也见过有人耗尽一生,也等不到一个归来的人。
  她终于明白,原来人生,从来不是精密运转的数学公式,它更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有人无可奈何被时代洪流卷走,有人在欲望与仇恨里沉没,也有人明明遍体鳞伤,却仍旧愿意,再一次张开双臂去拥抱命运。
  而她与雷耀扬,就是后者。
  他们错过过,背叛过,分离过。他们在漫长岁月里彼此折磨,彼此相爱,也彼此拯救……命运还是让他们重新站在了彼此身边。
  想到这里,齐诗允眼眶再次发热。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像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雷耀扬。”
  “嗯?”
  “…其实我以前很害怕。”
  “怕什么?”
  她望着窗外漫天坠落的花火,轻声开口:
  “怕我们没有以后。怕你死,怕我死。怕有一天,连爱和恨都来不及……就已经走散……”
  “可现在,我忽然觉得——”
  她捧住他脸,刻意顿了一秒,唇角慢慢扬起:
  “能够走到今天,能够和你在一起,好像已经是命运对我最大的偏爱和眷顾。”
  闻言,雷耀扬眸色微动,他俯首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语气万分笃定:
  “不是偏爱。是你应得。”
  落地窗外,烟花仍未停歇,绚烂焰火不断升空,又自最高处缓缓坠落,就像一场永不停息的流星雨。
  而他们站在世界灯火最璀璨的高处相拥。身后,是跌跌撞撞走过的半世。眼前,是仍旧漫长未知的人生。
  但这一次,他们终于不再忌惮过去,也不再惧怕未来。
  齐诗允倚靠在雷耀扬怀里,忽而想起她曾无数次读到的那句哲思———
  「Amor Fati.」
  去爱你的命运。
  不是因为它仁慈,也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最终把你带到了我身边。
  远处,多瑙河岸钟声缓缓敲响。
  新的一年,终于真正到来。
  —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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