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兵至
他高呼的这一句,师杭在城楼上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句不光震住了陈友谅,也震慑了几十万大军。呼罢,张子明大笑两声,百事皆抛,无畏无惧,节义凛然。
他坚信国公必至,坚信这一战洪都必胜,坚信群雄必扫、大业必成、中原必将一统。
下方的千军万马,师杭已然看不见了。她整个人僵直在原地,眼前尽是一片血红之色。
喷洒而出的,是张子明的鲜血。
坠落而下的,是张子明的头颅。
指尖抵住城垛,却没有分毫痛感。一朝分别即成永诀。师杭怎么也没料想到,她千里迢迢来到洪都,不是顺水推舟成全他,而是引他来到了一处死地。
他尽心尽力,尽忠尽义,最终却因她一句荐言命丧敌手,尸首分离……
他还那么年轻……
他还有满腔抱负……
“国公乘天运除祸乱,兵甲之盛,所向无敌!”
孟开平红着眼,在她身旁嘶声高喊道:“陈贼煽余党驱乌合而来,徒贻民害,不足畏也!吾军粮实城坚,但能固守,不过数日援兵至,破贼必矣!”
齐文正亦回过神,附声高喊道:“援兵至,破贼必矣!”
“破贼必矣!破贼必矣!”
众将起誓死战到底,以壮声威。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霎时淹没了师杭,吞没了她的所有思绪。
师杭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去的。她深一脚浅一脚踩下石阶,眼中仍是模糊。
流泪是最无用的事,可心却止不住地往下坠。她在脑中飘飘忽忽地想,原来,这便是死得其所吗?
活下来的人不是命好,而是踩在无数个张子明的背上。极目江山千万恨,师杭真想替张子明死。明明他比她更想看到天下太平的那一日,可他却把心愿让给了别人,哪怕将来不会有人铭记他的牺牲……
战役还远没有结束。张子明的死,一举打碎了陈友谅的虚幻妄想,也彻底点燃了守军的愤怒与斗志。
汉军又一次展开攻势,但洪都将士会振奋起来继续抵抗,直至等来援军,抑或是共城覆亡。
洪都危如累卵的消息总算传了出去,但在师杭看来,援兵依旧遥遥无期。除了等待,每个人都束手无策,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哪怕希望渺茫,她也只能一边强迫自己相信齐元兴的话,一边在心底默默为自己安顿后事。
到了围城第二月,谢婉清时常抱着襁褓中的幼子来找师杭哭诉。
她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自己父亲叛逃的消息,又是慌又是惧,几近崩溃道:“妹妹!我爹爹他也是被逼无奈啊!眼下这般境地……我若死了,我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师杭同样精力不济。孟开平本让她拒见谢婉清,免得费神听她哭闹,可师杭到底还是不忍心,温言劝慰道:“不必过虑,咱们会胜的。令尊之事尚无定论,许是外头的人捕风捉影而已。”
谢婉清掩面啜泣,字不成句:“妹妹,你也不必宽我的心,此事已有十成准数了……近来他半点不肯搭理我,我心里着实没底,不晓得今后怎样才好……”
她口里的“他”指的自然是齐文正。这男人甫一听闻岳丈叛逃,立马翻脸不认旧情,恨不能立刻休了谢婉清,跟岳家划清界限。
靠山倒了,那就成了拦路石,碍眼得很。齐文正身上留着齐家的血,可不是个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之辈。想教他回心转意,怕是难了。
师杭看不上此人待妻儿之趋利薄情,诚心实意道:“谢姐姐,并非宽你的心。你不知内情底里,即便有天大的过错,也怪罪不到你头上。况事有轻重缓急,当下你只需把孩子看顾好,待回了应天,自会有所转圜。至于他如何想,清者自清,且由他去便是。”
“转圜……”
谢婉清愣怔抬眼,双目茫然,六神无主道:“真的么……可、可若是汉军攻进了城……”
说到这儿,她难分难舍地抵住孩子的额头,怕得发抖,呜呜咽咽起来。
她一哭,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哭。师杭见她母子二人都哭得狼狈,心疼稚子无辜,深吸一口气,阖眸蹙眉道:“这话本不该我说,但你若真怕,便寻一可靠农家,将孩子托付给他们罢。”
谢婉清立时有些骇然道:“那岂不是如丢了他一般?万一寻不回……不、不成!”
将士在城外斩头沥血,百姓在城内食不果腹,多少婴孩悄无声息咽了气,她却还在这里梨花带雨,只顾一己之私……
师杭终是被她无边无际的忧惶焦虑磨干了耐性,语气渐冷道:“这都是虚无缥缈的后话。事无两全,要保命就免不了忍受分离之苦。富贵之家虽好,却未必长久,农家虽粗茶淡饭,却有望安生度日。你要尽早思定才是。”
谢婉清听出她话中的疏离与不耐,顿觉自己言语有失,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愿再待下去惹人生厌。
于是她抱着孩子羞惭起身,讷讷低声道:“妹妹,我晓得你看不起我,但我也是关心则乱。孩子的命比我的命重要得多。你没有孩子,不懂为人母的心。”
师杭来到洪都那日,谢婉清听闻此讯,惊得一夜未眠。
她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女人凭何敢舍命前来?她不得不承认,设身处地言之,若齐文正孤身被困,她是一定不会抛下孩子随他赴死的。
可如果当初嫁给孟开平的人是她……
谢婉清又不大说得上来了。
“谢姐姐,我虽没有孩子,可我深知父母爱子的忧惧与慈心。”
师杭起身相送,郑重且真挚对她道:“但我也想赠你一言——哪怕为子计深远,或许将来也不能尽如你所愿。算得太过,反成拖累。切莫竹篮打水,徒劳一场。”
这世上难以预料的事情太多,阴阳乾坤变数无穷,绝非一人的意志可以左右,譬如陈友谅笃定齐元兴一月内不会赶来,可他终究还是远远低估了齐元兴集结大军的速度。
至正二十三年,龙凤九年,六月二十七日,齐元兴召右丞曹远、参知政事赵至春还师,并亲率二十万大军驰援洪都。
七月十九日,大军乘风溯江而上,经松门水道入鄱阳湖。陈友谅获悉后,当即率军登舟,东出鄱阳湖迎战。二十一日,双方在康郎山正式开战。
从四月十一至七月十九,六十万齐军围攻洪都八十五日,未能破城,撤围退去。
齐军刚抵湖口不久,数艘轻舟便悄然再溯赣江至洪都城下。齐文正与孟开平一众官员出城相迎,师杭困乏不已,本欲先行睡下,却不想有人过来通禀,邀她移步前去。
师杭虽然纳罕,但还是应下了。一进厅内,只见孟开平正与一长髯老者对坐。
老者约有五旬之龄,形容清瘦,精神矍铄,气质儒雅。
“呵呵,师小姐,百闻不如一见啊!”
一见她来,老者便笑吟吟起身拱手。孟开平此刻却神情阴郁,见了她,欲言又止。
“在下刘基,青田人氏。不知小姐可曾听闻过老朽薄名?”
刘青田的名号,师杭自是早有耳闻。此人善谋略,极受齐元兴宠渥,在红巾军中素有子房、孔明之誉。一众文臣里,他的地位仅在李善长之下。
“拜见刘先生。”师杭款款一礼,“小女自幼便听家母与舅父谈及浙江名士。先生少中进士,博通诸子百家,为县丞时不避强权,为提举时儒林称誉,为都事时安定一方。先生之名,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尊颜,小女三生有幸。”
刘基听完这席话,着实讶然。
他的确在江西南安做过五年县丞,后又在杭州做过四年儒学副提举。辞官归里前,他曾为江浙省元帅府都事,负责平定浙东一带以方国珍为首的贼寇。但他没想到,师杭竟对他半生行迹如此了然。
朱升之爱徒,临安杭家之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难为小姐还记得这些旧事。老朽当年在元廷为官,不过尽些微末本分,但求不负黎民苍生。怎奈元政日非,终是孤掌难鸣。”
忆起前尘,他略略一顿,收回目光落在师杭面上,神色愈加温和了几分。
“小姐幼承庭训,谁人不知?怪不得有如此见识。那部《露华集》字字珠玑,已在应天风行。闺阁女子不知凡几,小姐乃当今文章第一。”
“先生谬赞,师杭愧不敢当。不过是闺中游戏之作,怎配入先生法眼?”
师杭只是寻常客套了几句,哪知刘基却意味深长含笑道:“连国公与容夫人读后都推许有加,小姐何必自谦?”
闻言,师杭心口一滞,下意识看向孟开平。
孟开平以眼神安抚她,沉声替她开口:“先生莫要玩笑了。她在城中这些时日,没有一刻不提心吊胆的。您便是看在与杭大人交情的份上,暂且免了她去罢。”
师杭状若不解。刘基捋须,眼神在孟开平与师杭之间流转,思忖,百般为难道:“孟参政,国公口谕,你我不得不遵啊。”
师杭似有所感,少顷,刘基果然转向她,万分和蔼道:“师小姐,国公请您移至鄱阳湖上,登舟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