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司雾是被压醒的。
  准确地说,是小书包整个糊在她脸上,两条肩带一左一右勒着她的肩膀,拉链头一下一下蹭她耳垂,发出“咔、咔”声,听上去和工厂器械有点迷之相似。
  「人!」
  「人!人!」
  它急得不行,疯狂叫唤。
  在小书包尽职尽责的叫魂下,司雾被迫开机,脑仁里还糊着一层没散干净的钝痛,眼前隔了黑水,天花板在转,不知道的以为自己开写轮眼了怎么这世界如此颠倒乾坤。
  “醒了……”她嗓子发哑,“别压脸。”
  小书包听到她的声音,感动的把自己往她怀里塞,拉链“刷”地拉开一半,里面滚出一块脑白金收割产物,两瓶水,还有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进去的完整头盖骨。
  司雾:“……”
  这都什么家底,话说它的意思是让她进食吗?
  她其实也不能喝普通的水,但是身体又会缺水,所以泡了脑白金的水才是她能喝的,不过她不拿头盖骨当碗,崽。
  司雾品尝了大宝的好意,并建议孩子把头盖骨收收,然后撑着地坐起来环顾四周,不是安全屋,不是灵阁,她熟悉的地方一个不是。
  这里是个很小的房间,木头地板,纸糊的推拉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灰味,门缝外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光。
  难不成,去一个新副本,连安全屋都要重开吗?
  【未曾想过的道路,感谢亲亲对游戏的反馈,在您的帮助下,界外游戏将更加圆满。】
  司雾对于系统有以下六点要说:“……”
  【安全屋在楼上啦。】
  楼梯呢?
  【那种弱智小游戏不都是从零开始慢慢合成的吗?】
  虽然这里确实是个弱智小游戏,但她不会手搓楼梯。
  【亲亲是废物,那我只能动用一点小小的权限给亲亲提早开任务栏叭。】
  【现在玩家还没有正式进入副本,所以亲亲作为目前唯一的玩家,要好好掩藏自己的身份噢。】
  【不然会被吃掉的。】
  【第一个任务,确认你的店铺。】
  店铺?
  司雾有一点点迷茫,她和店铺能有什么关系?
  她此生最接近“经营”的经验,是小学时帮同桌看过一会儿文具摊,然后被同学投喂了食物当镇宝。
  【副本是酆都市集呢,你作为提早来的玩家只能开店吧。】
  正常进入的玩家的任务是什么?
  【合法合规的玩家在酆都市集是来购置物品之类的吧,这里只欢迎有价值之物。】
  【玩家在副本正式开启后,不会上来就被吃掉,玩家还可以和这里的原住民换换东西。】
  那我呢?
  【你?】
  【亲亲你连楼梯都不会搓,除了指着我给你发任务,又能做什么呢?】
  ……好现实的话。
  【事实如此。】
  【楼上是你住的地方,楼下的店面归你管。】
  【怎么开、卖什么、怎么定价,你自己决定,要守好自己的小马甲噢。】
  【对了,酆都市集有规矩,不许闹出命事,不管是人还是鬼。】
  司雾抬了抬眼皮。
  酆都,不是地府吗?
  【嗯……】
  【所以说,不可以嘛。】
  【但如果可以做到神不知,那么可能没有什么大事吧。】
  系统语气轻快。
  司雾站起来,伸手拉开那扇门。
  外面是一条窄楼梯,向下通向一片昏昏沉沉的街。
  青灰色的雾贴着屋檐缓缓流动,远处有纸灯笼一样的光一晃一晃。
  街两边的铺面排得很密,有的门板虚掩,有的干脆大敞着,她看见有人在街角支摊,身形离地有个一段距离,下半身是虚的。
  周围有很多东西在暗处呼吸,她虽然没有通灵的天赋,但是鬼和尸体的关系某种意义上来说很亲切。
  她能感觉到它们在直勾勾的向她看去。
  【酆都市集,欢迎光临。】
  司雾暂时没有确定自己要开什么,做生意要先看看同行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君不见瑞幸和雪王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吗?
  猎血刺出现在手里,她晃了晃,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心口,血条瞬间消失。
  猎血刺:?
  您这是怎么了。
  司雾把刀鞘换成伞。
  虽然说现在不仅脸色苍白,胸前插刀,身体飘浮,随着心念而动的衣物下摆变成了淡灰色的长裙破布,把脚盖住的同时在后面拖出了一道痕迹,但是还撑着把精致的西式小洋伞,衣物闪烁变成了淡灰色的破烂精致小裙子,纤细过头的人体在演鬼这方面成功极了。
  酒娘抬头一看就看到把黑红相间的伞,目光从那柄黑红相间的伞骨掠过,落在司雾胸前没入半截的刃柄上。
  日色昏昏、光线暗淡,黑发白肤、身形削瘦的小姑娘看着自己。
  也不干什么,就搁她这儿站着也不好,酒娘打算问问这妹妹是怎么了。
  瞧着年纪稚嫩,却带着这么重的凶煞戾气,莫不是新从下面渡口飘上来的厉鬼?
  这个妹妹身上的怨气与业障厚的可以当被子盖了,她随手挽了下自己的发髻,红色的人骨稳稳插在发尖。
  出于同为厉鬼的友善,她准备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接济一下这妹妹的。
  小姑娘家家的,可不能沾上酒了。
  青灰色的雾气在长条青石板间流淌,酒娘将一包用粗麻纸裹着的干枯茶饼往前推了半寸,玉指上艳艳丹蔻衬得那茶饼都精致了些。
  司雾原本在想怎么和原住民搭话,结果就get到了原住民赠送的茶叶。
  “妹妹是有什么怨苦呢,在这儿停留。”
  她的声音婉转悠扬,哪怕脸上有着密密麻麻的烧伤也能看出她生前是个极美的女子,身后的酒坛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封泥未启却散发着混杂了陈年酒曲与松柏枝燃烧后的焦气。
  “这儿的规矩多如牛毛,摆摊开张得有司市录的印信。”
  一阵阴风卷着几片纸钱从街心打转掠过,一名挑着担子的游魂停下脚步,担子里盛满了灰白色的骨瓷粗碗,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游魂脖子扭转,视线在伞下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压低竹笠,挑着担子悄无声息地滑入雾气深处。
  酒肆旁侧的泥炉里,黑红色的炭块幽幽亮着微光,陶罐里的汤水泛起细小的气泡,酒娘将一柄铜火钳架在炉口,语气平缓下来,“拿着这包槐落茶去把门前石阶擦拭干净,驱了杂气,好歹算是有个落脚的门头。”
  酒娘又笑道:“若是缺了什么器皿物件,拿你身上的死物去司市堂换些阴通宝便是。”
  司雾点头应声,“谢过店家了。”
  控制着双脚离地,沉浸式当阿飘的司雾仔细记下周围的商铺。
  纸钱,纸扎,假香,花圈……都是很符合刻板记忆中的阴间店铺。
  玩家就交易这些东西吗?
  【嘿朋友,道具很难得的好不好。】
  【再说了这里可是灵异副本的大上级,这儿的东西包物有所值的。】
  黑红相间的伞面倾斜着遮住半边天幕,酆都可能只有阴天吧,司雾借着浮空的姿态向前飘出数丈,裙摆边缘细碎的布条贴着青石板掠过。
  街旁扎纸铺的门槛上坐着个纸扎的童男,惨红的腮红涂抹得极圆,两颗用浓墨点出的眼珠随着司雾移动的方向缓缓转动,发出干燥苇草相互挤压的细碎脆响。
  正对面的铺子挂着一面褪色的白幡,上头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引魂居”,摊案上齐整地摆着几根发黑的线香,香头无火自燃,升腾起几缕青白色的雾气,直直朝路过的司雾伞沿飘来,落进伞底便散成一股桂皮混着松脂的淡淡气味。
  【看到那些线香没?那可是能让怨魂平息暴躁情绪的高级熏香呢。】
  说说品级。
  【绿,但是一次性用品。】
  这么奢侈,绿色道具随便点。
  【消耗型道具可能也没有那么少见吧,再说了人家有手艺。】
  整条长街的尽头耸立着一座巍峨的黑石门楼,两盏丈许高的白骨灯笼悬在檐角,泛着幽绿的光晕,门楼下方立着一块巨大的乌木告示牌,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泛黄的皮纸公文,几名穿着宽大灰袍的身影正围在牌下低声商讨,袖袍底下偶尔露出青黑色的爪尖。
  一名头上顶着残破斗笠的差役提着铁链自长街另一头行来,铁环拖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路过司雾身侧时脚步微顿,空洞的眼眶在司雾胸前的刃柄处停留片刻,随即收紧铁链,自顾自朝着前方的司市堂走去。
  司雾顺着长街转过拐角,回到了分给自己的破屋前。
  门扉上的铜环生满了厚重的绿锈,伸手轻推,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一股混杂着旧纸张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底层的堂屋空空荡荡,完美符合弱智小游戏初始进度的家徒四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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