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没有完美犯罪

  辉金自由联邦伊始,革命领袖诺曼·朗顿就任总统,废除封地制,将贵族旧领重新划分为州,联邦宪法前提下,允许各州政府自治。
  联邦旗帜沿袭革命时期,取辉金色为主调,象征自由意志与自由贸易。
  旗帜之下,魔法天赋者功不可没。
  然而受旧帝国教廷影响,多数人仍视之为异端。初代总统力排众议,在任期间允许天赋者登记持证、合规施法,组建专门执法机关,另设立原理殿堂,推动魔导律令问世,并推广魔力检测,普及基础魔导教育,短短数年内重塑公众认知——
  魔法绝非外道,只需妥善管控。
  人人体内皆有魔力,因而人人有权驱使超凡力量。
  联邦总统任期五年,最多连任一次。
  朗顿十年任期末尾,议政院派系分歧。一派延续其进步理念,认为支持魔导工业可将生活水准提至崭新阶段,一派认为过快引入超凡力量不利稳定,投入机械工业才有长久发展。
  分歧难以调和,最终正式分化两党,各自扶持党内候选人。
  该届大选,两色分庭抗礼。紫绀为魔导奥秘,银灰为钢铁机械。
  十年疾驰的魔导时代终究落幕。选民踩下刹车,投了银党上台。
  此后数年,稳定派银党长居上风。进步派紫党反扑不到三次,全是昙花一现。
  上届银党嫡系,政绩稳健,连任原本众望所归,却在大选前夕曝出丑闻。原定接班人未成气候,其余候选青黄不接,紫党趁机推出原理殿堂那位炙手可热的新星,在当年过半选民弃权,两边都并不看好的情况下,以微弱票差成功上位。
  作为学者和研究者金光闪闪的履历,并未让这位跨界总统从公众最严苛的审视中豁免。
  易默森执政以来,外界情绪消极,骂声不断,更有传言说当年总统刺杀事件或将重演。然而时间走到第四年,魔导产品飞速迭代,应用率远超预期。以原理殿堂为首的魔导工学联盟一时碾压各大机械师工会,成为精尖人才的热门去处。
  如今大选在即,正逢魔力外置设备的研发项目取得阶段性成果。紫党风头无两,预测胜率几十年来首次领先银党一截。
  乌瑞利亚·易默森本人,也有望打破绀紫一派的惯性,成为史上首位连任的紫党总统。
  总统换届,资本难免承压。
  联邦矿脉遍布,帝国倒台后,归属权从旧贵族统一转移到政府。开采、经营、加工、销售等一系列权限,则仍在早已形成产业链的各地资本巨头手中。
  因地势气候、矿脉种类不同,技术壁垒各异。巨头产业链相互依赖,相互制约,不论总统府里是银是紫,至今维持平衡,没有太大波动。
  直到日前,原理殿堂公开研究成果。
  魔力外置设备万众瞩目,自然是讨论中心。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项发现:与时下主流的金属相比,晶石作为律令载体,更能有效利用魔力,降低传导损耗。特定类别在魔力封闭性和滞留性实验中表现极佳,若搭配外置设备,或可实现激活后持续自行运转的律令系统。
  台上讲数据,台下听风向。若紫党连任,魔导产品高歌猛进一路突破,载体换代只是或迟或早。
  发布会上,政商领袖共席,报社记者环伺。长生种不便亲临,两位年轻家主当日归来,谈及席间暗流涌动,并不乐观。
  目前已知的晶矿矿脉,皆位于联邦北部。
  由黄金盏掌握。
  无论在谁看来,都是图兰瑟家族抢先一步,趁其余资本巨头尚未表明立场倾向时,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站队投诚。
  哪怕图兰瑟在此之前,同样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毫不知情。
  这种节骨眼上,年度宴会照常举行。
  阿刻涅提乌斯一如既往,藏在众人视线之外,为他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撑起保护伞。
  事发那天,埃迪喝多了酒,又像小时候一样,跑来找他唱唱跳跳,怎么也不肯回房休息。他当夜困倦,奉陪不起,便自己去埃迪空着的房间躲清静。
  深夜惊醒,下腹发凉。他身上整齐,只是衣摆半掀,盖着一张信笺。
  「——致图兰瑟先生。
  为您献上一份微不足道的小礼物,不成敬意,请勿惊慌。
  希望您明白您该做什么。」
  信笺之下,是隐喻生殖器官的图案。
  线条曲折,左右对称。
  ……无法抹除。
  万幸他和埃迪有几分像。万幸对方下手前并未仔细确认。万幸独自睡在另一房间的丽诺没事。
  正松了口气时,工程班查出发动机故障,请求立刻迫降检修。
  恐怕是凶手为逃脱弄出的动静。
  迫降后,丽诺封锁飞艇,安抚宾客。埃迪不肯留守,与他大吵一架,独自出去找对策。
  偏远小镇找不到愈术师,只带回一沓风吹雨打的羊皮纸。
  淫纹清洗。
  太过巧合,他不能不多想。黄金盏如今被推上风口浪尖,党派,资本,哪一方都有充分理由设局。
  到底是谁、图谋什么?
  思路陷入漩涡。
  ……剩下的事情,就只是一出荒唐闹剧了。
  凶手依然在逃,危险尚未解除。然而为免惹出更大麻烦,长辈只能关好自己,让小辈在这种情况下出外走动。
  一个继续维持飞艇正常运转,追踪排查所有进出人员。一个借羊皮纸锁定目标人物,因其行踪诡秘无法接近,便以坐标停留时间判断,带回了足以制衡对方的人质。
  羊皮纸上的坐标终于进入飞艇。一上来,先袭击了一位紫党议员。简直像故意惹事。
  飞艇已经升空,谁都无路可逃。他便暂改计划,看看对方究竟有何意图。
  然后一声巨响,警报长鸣。
  灰白的影子乍现面前。魔力低微,连他防身的机关都未能触发。
  是个人类小女孩。
  闯进他设下的困局,被当作犯人威胁质问,为了同伴性命只得妥协。
  他连生路都几乎堵死,客气更是没留几分。到最后,她竟还愿意救他。
  藏书室里,她语调漠然,抛出许多让他心惊的信息。
  又轻飘飘地摆了摆手,说一切只是她的猜测,信不信随意。
  有办法验证吗?他问。
  有是有。她说。但你每次发作完都像天塌一样,应该不会喜欢那个办法。
  ……。他无可辩驳。
  她并未追击,甚至略带怜悯:控制型淫纹,发作前通常有征兆,当下及时处理,未必不能暂时抑制。如果你是因为脸皮薄,才憋到不得不发作,还是早点接受现实吧。
  ……征兆。
  ……
  淫纹发作过两次。
  开始先是焦躁。再是脑中挤入一些莫名其妙、不合时宜的念头。到这里都还清醒,阿刻涅提乌斯推开它们,知道那绝不是他应该凝视的深渊。
  紧接着,如同漆黑帷幕汹涌降下。意识离他而去,念头接管躯壳。
  这就是第二次发作前,他所知所感的一切。
  更早那次,他连日精神紧绷,正处在久违的深眠之中。
  他做了梦。
  其实并不是多么上不得台面的情节。牵手,对视,微笑,心口温热,莫名躁动——仅此而已。
  唯一糟糕的是入梦对象的身份。
  尽管出拳力度超出人类范围,那终究是比埃迪还小上几岁的人类女孩。
  而他是埃迪三代往上,说祖先也不夸张的长辈。
  要怎么接受现实、及时处理?
  他根本做不到怀着那些念头,清醒地接近她。……那是犯罪。
  可她的告诫不无道理。
  先送她们一行人返程,委托才有得商量。从现在算起,等航线完成,再回到赫硫斯西北边缘,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他已经发作了两次。在与她照面的十二小时之内。
  ……
  长生种站在客房一侧的走廊。
  藏书室那场对话末尾,人类女孩象征性地知会他,说要暂时离开顶层,去见她另外的同伙。
  ——不用担心,她们跟我不一样,都是走正经渠道上来的,这次纯属偶遇。但我得去报个平安,否则,说不定真会有人把你飞艇拆了。
  他便又为那时充满成见的言辞道了一次歉,打开暗门,给她指了近路。
  ……现在,差不多应该回来了。
  抬手敲门,无人回应。
  他当即想要扭头离去。转念思及好不容易痛下决心,且时间的确紧迫,就又敲了三下。
  面前的门没有动静,倒是旁边的门开了条缝。
  人类女孩探出半个脑袋:“找我?”
  他点头。
  她理了理衣服,懒得调整门缝宽度,侧着身纸片一样从中滑过,省力地把自己贴在走廊墙上。
  不问他是如何下决心接受现实,也不问他下决心接受的是什么现实。她对他脑中念头的内容毫无兴趣,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朝他伸出右手。
  见他不动,催促地晃了晃。
  手的位置与腰齐平。他握上去,是在社交场合礼貌寒暄的握法,脑中却已经完整走过一个单膝跪地的吻手礼。
  “什么感觉?”她问。
  有常年握刀的茧,但整体偏软。骨骼纤细,指腹微微发凉,破土发芽似的从他掌中钻出尖尖,搭在他掌缘。……他都快把她手背整个盖住了。这么小,一只手就能握完的……
  他谨慎回答:“你体温不高?”
  “没让你评价我。”她面无表情。
  “……”
  见鬼的念头。
  他深呼吸,握得更紧些,仔细感受。
  “……好像,变平静了一点。”
  那些快要将他淹没的念头,真的开始退潮,没再以骇人的速度疯长。
  “看来确实是身体接触……或者皮肤接触?反正都差不多。”她说,“这种程度的话,你有需要可以直接过来。比发作好应付多了。”
  脑中逐渐清明。阿刻涅提乌斯想起,她昨晚击穿墙壁,破裂见血。
  他拉起礼貌交握的手,翻过来细看。没有伤痕,连伤口都找不到。
  不是这边?
  他去捞另一只,被她后仰躲开,还要再捞,忽然僵在原地。
  ……上身靠近得太多了。他过分朝她倾斜,这时候伸手出去,像要把人圈进怀里。
  难怪她后仰。
  “我不是要……”他尴尬地松开她,“……你的手。昨天、流血,我是说如果需要药剂……”
  “那种小伤,风一吹就好了。”
  人类小女孩,说话怎么像刀口舔血的老雇佣兵。
  古古怪怪,怪可爱的。长生种刚有点想笑,老雇佣兵的刀奔他而来。
  “你不用讨好我。我说过要接你的委托,除非你先违约,否则不会食言。”
  没有继续后仰。她抬起淡色的眼睫,瞳仁也浅淡,整个人是灰白的。
  顶着一头仿佛为省事主义挥刀割短的碎发,像随手堆在路边的潦草雪人。尘土与雪泥加身,灰灰白白地度过一个冬天,于是话音和呼吸里,也满是那些寒凉透骨的颜色。
  他端详她,目光久久停留。
  “……在你看来,这是讨好?”
  “不爱听这个说法,你按改善关系理解也可以。总之,都是没有必要的行为。”她语气公事公办,“等委托结束,我会当成没认识过你,不必担心任何消息从我这里泄露。”
  “……我不是在怀疑你。如果之前的事情给你造成这种印象,至少让我弥补——”
  “你现在受淫纹影响。等淫纹消掉,你会感谢我今天的提醒。”
  他生出一股无力感,“你很讨厌我?”
  “我讨厌麻烦。”
  她委婉说罢,故技重施,纸片一样从他与墙之间的缝隙滑过。
  灰白的发梢蹭得他脖颈发痒,拖拽他垂在肩上的束发缎带,让他隐隐察觉,她其实不介意这样的接触。
  倒不如说,是对身体边界,非常不敏感的类型。
  ……那三个人,她和每一个都没有距离。
  为这个孤身涉险。为那个引开追兵。被两名异性夹在中间仍能安睡。咬过的食物直接送进另一张嘴。
  就连面对埃迪和丽诺,也没有这样拉开距离。
  不是不习惯被接近。那就只是,不喜欢被他接近吗?
  吱呀一声,打开的门缝依然遵循某种节省主义,只够侧身通行。
  他站在原地,低声开口。
  “那在你眼里,我是麻烦吗?”
  “淫纹消掉之后,你会恨不得让所有听到这些的人都失忆。到时候,就真的会变成麻烦了。”
  所以拜托你行行好。如果不能保证不追杀我,至少现在,少说两句会让我被追杀的话——
  她唉声叹气地说着,始终看也没看他,钻回那道门缝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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