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库房,相看“两厌”

  这一夜,姜璃在锦被里颠来倒去,睡得极不踏实。
  梦中翻来覆去,是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掌,在周身皮肉寸寸摩挲揉捏,指腹到处便如星火燎原,惹起一阵难当的酸软,柔弱的脊骨跟着酥成了泥,再撑不起半分力气。
  最是销魂处,耳畔更有个低沉嗓音,比京中徐郎的声音还要沙哑几分,贴着耳根一遍遍盘问:“想要我入你么?”
  姜璃羞愧欲死,明知理该回绝,奈何这不中用的身骨偏不听使唤,半个“不”字也吐不出来。
  及至大梦惊醒,底下薄衣沾着一汪春水,胸前一双酥乳鼓胀酸疼,顶上白汁溢出挂满乳头,浸得里衣冰凉一片。
  姜璃呆坐在床沿,口内连连倒气,暗自思忖,只能将这罪孽推给这具狐身。若非逢春发牝,妖质勾人,怎会单单念及他那张寡淡的面目,便恨不得化在他身下承欢?
  她浑浑噩噩地起身换了衣衫,将那揉烂的湿帕连同亵衣一并撇入铜盆,胡乱挽了个纂儿,趿鞋出门。刚转过月洞门,正撞见佘雁声迎面行来。
  两厢避让不及,中间不过隔着叁尺。
  姜璃抬眼望去,由不得顿住莲步。见他往日孤高出尘的面上带了几分憔悴,眼皮泛青,眸子里布满血丝,隐隐透着一股子未消的暴戾与困顿。
  姜璃心头微惊,脱口轻唤:“仙长,您……”
  话音尚在舌根打转,男人已然偏过身骨。眼风也不曾施舍半缕,素袍荡起一阵寒风,如避瘟神一般,大步流星错身而过。眨眼功夫,便拐过粉墙不见了影踪。
  姜璃呆若木鸡,虚悬半空的小手讪讪收回。
  看他那般形貌,显见是枯坐熬煎了一宿。本欲追上几步安抚两句,话到嘴边,忽觉出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狐麝与奶腥。
  几番挣扎,到底未敢挪步,怕惹人家生厌。缓缓垂下粉颈,凝望着青石板缝中杂乱生长的衰草,满肚皮的心酸,暗自叹了一口闷气。
  且说佘雁声离了月洞门,未回西院,径直出得府邸,寻到城外一处荒僻高坡。
  时值清晨,远近城郭隐在薄雾烟霭之中。他立于山崖之上,闭目合神,将灵力如天罗地网般铺将开去,探查这方天地的虚实界线。
  打从步入这锦州二重天,他便觉出几分蹊跷。
  此地山川城郭,市井烟火无一不备,日月升落,天地灵气流转,皆与人间凡世无异。越是无懈可击,越显出这天地绝非草率织就。妖画欲要困死生人,必借一方阵眼为根基。昔日雪村借的是守火庙,如今这诺大锦州城,根基又立在何处?
  他指掐法诀,真气顺着地脉抽丝剥茧般渗入底里。耗了大半个时辰,除却几处残存妖气,全无所获,整座城池宛然一座浑然天成的铁笼。
  正沉吟间,腰间见素剑忽发龙吟,微有震颤。
  佘雁声低头打量,见剑鞘上青芒隐现,剑尖竟不由自主朝着一处微微偏转。
  见素随他苦修百载,性命相依,断无妄动之理。适才那一瞬,他分明觉出这方天地有一丝异样。
  他探手按住剑柄,一缕灵气探入,这作祟的气韵原非来自天外,正藏匿于这画壁之中,细较方位,不偏不倚,正落在沉府大宅。
  佘雁声默然收剑,不论此中有何玄机,总需寻到这画壁与外界相连的缝隙。只要觅得一丝破绽,便足可破壁斩妖。
  他拂袖转身,踏着晨光朝沉府快步折返。
  循着见素剑上的微弱感应,佘雁声一路穿廊过院。几次停步试探,法剑嗡鸣愈盛,最终将目光定在东南角一处偏僻院落。
  打眼瞧去,不过是沉府一处堆放杂物的旧库房。青砖铺地,灰瓦遮顶,四下里不见半个人影,沉闷寂静,瞧不出半点阵法端倪。若非法剑示警,这等荒落去处绝难入他法眼。
  他驻足片刻,抬手推开沉重木门。
  内里光线昏暗,积满浮尘的窗棂漏下几缕斜阳,照见重重迭迭的旧木柜橱与积压如山的陈年账册。
  方才迈过门槛,抬眼处,柜橱旁赫然立着一道素白倩影。
  姜璃背门而立,正低头翻检文契。她身上麻布孝衣未除,乌油油的发髻上单簪着一根素银簪子,腰身纤细,丰臀圆润,身姿婀娜,半边侧脸隐在暗影里,自有一股怯弱风致。
  听得门响,她回过头来。
  四目遥遥相接,两厢里皆是呆了一呆。
  姜璃手里捏着的黄纸险些失手跌落。
  怎的是他?
  心下一慌,无措之意漫上心头。
  这大半日来,自己左躲右闪,唯恐碰面。她每每想起那双深沉眼眸,便觉无地自容。肚里明镜也似,人家避之不及,故而死守灵前,也不愿相见惹厌。偏偏冤家路窄,越是想藏,越在在这种地方狭路相逢。
  莲步仓促后退半寸,葱指暗自将旧纸揉成一团塞入袖中,怯生生唤道:“仙长……”
  佘雁声眸光微沉,静默片刻,淡声发问:“你在此作甚?”
  姜璃心口一紧,愈发笃定他不喜见着自己,垂下眼帘嗫嚅道:“老夫人房里的嬷嬷差我来寻几份旧地契。”顿了顿,唯恐落了纠缠嫌疑,又补了一句:“我不知仙长要来……这便退出去。”
  言罢,低了头不敢打量他那副清冷眉眼,只想快些抽身离了地方。
  立在门首光影处的男人并未挪步,一身素白孝袍不染尘烟,面色清平疏离。
  旁人瞧着清净,他心里何尝不是千军万马?
  妖画暗下的羁绊犹在生事,鼻端幽幽,尽是她勾人情欲的香气。气海里强镇的无名火大有死灰复燃之势。本当坦诚相告,言明查勘阵眼的因由,全了这番尴尬。偏他平素寡言惯了,最是不屑口舌之辩。况且眼下这当口,头一个避之唯恐不及的,便是眼前这妇人。
  姜璃见他沉默不语,侧身欲从旁绕出门去。
  足下未动,整座库房陡然剧震。
  窗外风声骤止,微尘凝于半空,连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都瞬息凝滞了。
  佘雁声眼神冷下去,反手拔出见素。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两扇厚重木门仿佛受了无形力道推合,紧紧闭了。
  姜璃惊得回头,骇得花容失色。
  佘雁声倒还是那番气定神闲的模样,见素剑锋斜挑门扉,“铮”地一声闷响,激起水波般的一层微澜,便毫无寸进。
  他心底了然。并非库房生了邪祟,此处原是幻境里最平庸不过的所在,眼下被外来真气触动,妖画为补全这方天地,正自发运功缝补,而他二人,恰好被困在了裂隙之中。
  姜璃立在身后,望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重门,一颗心沉入渊底,颤声道:“咱们……出不去了?”
  佘雁声收剑入鞘,冷冷吐出两字:“暂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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