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东北往事

  第405章 东北往事
  旧现世的东北,闯关东的与好牲口、桦树林与苞米地、广阔到寂寥的天地与穿着各种破毛皮衣裳的胡子……民匪、野兽恶鬼、大雪寒天,及至一座座以生殖特征描述的山头,共同构成了一副鲜活又死寂的图景。
  鲜活的是奋力图存的人们。
  死寂的是即便挣扎求存,仍难免沦入深渊。
  ……
  清晨时分,朝阳初升。
  天与地是格外分明的。
  白色的天,漆黑的地。
  火车轰隆隆地闷吼着,头顶烟囱里冲出滚滚黑烟,在这白天黑地之间,划下一道飘忽的痕迹。
  嘈杂且拥挤的火车车厢里,周昌与曾大瞻相对而坐,两人身旁,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们扛着行李,拎着家乡特产,在过道间来回穿梭吆喝着,冬天的车厢比之夏天,总是少了几分汗臭味,而且,相较于外头寒冽的天气,闷着的车厢反而颇有些温暖的,以至于充斥其间的各种气味,也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幺孙儿,幺孙儿……”
  一阵阵虚幻的呼喊声,从周昌胸口传出,落在他的心识间。
  他脖颈上挂着一个类似鼻烟盒似的五边形盒子,盒子周边包裹白银,每一角皆镶嵌着一颗红松石,因为盒子是密封的,内里装着甚么,旁人也无从知晓。
  这个盒子随周昌登上火车以后,已经惹来了很多人窥视的目光。
  一路上,因为这个盒子,周昌暗地里也掰断了好几根试图伸过来的手指。
  盒子其实是个‘嘎乌盒’,算是密藏域的风物,嘎乌盒里,一般装有一尊‘护身佛’,或是甘露丸、经咒,及至仁波切的毛发、汗泥等等之物,以此诸般物什护持己身。
  嘎乌盒,和京城流行的鼻烟盒也有点像。
  不过,今下周昌的这个盒子里,确装着一尊雕像。
  爷爷周三吉尸身所化的塑像,被压缩到不过手指头高,装进了这个嘎乌盒里。
  他的尸身已经被鬼神飨气彻底侵染干净,早已成为‘乩身’,这样的乩身,可以引来对应的神灵降示,但其材质如同木石,并不能用以安放活人的魂魄。
  周昌把爷爷的魂魄,从横死枉死二将那里夺回来。
  顺便将二将神旌也带过来,以横死将军之神旌,与爷爷的魂魄相合,共同依附在这‘乩身’之上——也可以说,如今周昌脖颈上这件嘎乌盒里,装着一尊真正的俗神。
  横死、枉死二将尚不及阴神,从前周昌不及二神神旌藏匿何处,而今腾出手来,即令门神直接将自己带过去,闯破了二神的神灵禁忌,使之陷入沉寂。
  此后从二神坛下找回了爷爷周三吉的魂魄,将神魂连同神旌一并带回。
  爷爷已经彻底化作乩妖,哪怕寻回其魂魄,想要消去已经紧密融合于他魂魄间的鬼神飨气,过程亦极其漫长,每一步都需要周昌小心翼翼,抽丝剥茧,否则会很容易损毁爷爷的魂魄。
  在其鬼神飨气未有消去以前,魂魄不复清明,只有残余的些丝意识,还能识出周昌来。
  周昌索性让他的魂魄与神旌相合,化为俗神横死将军,能为爷爷的魂魄多增添些庇护,周昌将‘神像’带在身上,可以随时帮助爷爷拆去魂魄上的鬼神飨气。
  “阁下真是艺高人胆大,竟只带了一位女伴与我身履东北,难道不怕半途出事吗?”
  曾大瞻坐在周昌的对面,他接过旁边坐着的侍卫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清茶,转而看向周昌,微笑着向周昌问道。
  在这拥挤的车厢里,曾大瞻似乎根本不受影响,仍和在家时一样从容,一副贵胄门阀的做派。
  也是换了个地方,他也换了一种心情,面对周昌之时,也不似从前那般狼狈。
  周昌闻声笑了笑,目光看向四下。
  四下的座位上、过道里的乘员中,有曾大瞻安插的不少人手,他带了有约莫一个连的皇字营精锐,跟随自己此次出行。
  秀娥、顺子、王有德等人,都被周昌留在了京师饭馆里。
  他只带上了与扶桑神树有关的袁冰云,远赴东北。
  好在秀娥掌持着右尉神,双方可以借助门神相互沟通。
  “人多还是有人多的便利的。
  “就像曾公子这样,随时可以享受底下人的服侍。”周昌瞥了一眼身旁看着窗外景色的袁冰云,笑着说道。
  袁冰云正回过头来,注意到他的目光,顿时意会到他的意思——是怪自己没有服侍他,给他端茶倒水了!
  研究员撇了撇嘴,白了周昌一眼。
  周昌不以为意,指了指坐在曾大瞻身边的侍卫副官,同曾大瞻说道:“就是你这侍卫有些太不懂礼数了,只管你吃茶,我们两个莫非不是客人,不能吃一盏茶水了吗?
  “给我们也泡杯茶来。
  “一人一杯。”
  他语调平淡温和,却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意味,听在副官耳中,顿叫曾大瞻的副官冲他怒目而视。
  曾大瞻也拉下了脸,随着周昌这几句话,让他的心境一下子回到了京师和周昌对峙,被周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时候,他转脸看向外面的冰天雪地,闷哼一声道:“这里可不是在京师的时候了,往前一节车厢里,全是张熏组织的发丘天官,阁下若在这里闹出事来,却是不好收场的。”
  “喝一杯茶,会闹出什么事情?”周昌奇怪地道,“更何况,曾公子如今放个假人在京城里顶替自己,真身却跑到这冰天雪地的东北来,是我更怕闹出事情,还是曾公子更害怕?
  “快些去泡茶罢,多费这些口舌作甚。”
  曾大瞻闻言更觉胸口发堵。
  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得与身边副官使了个眼色。
  副官侍卫悻悻起身,去为周昌二人泡茶。
  “轰隆——”
  随着火车撞入雪幕之中,车厢外漂浮的雾风更加浓郁。
  浓重雾气里,远处的山形愈发清晰。
  铁轨伏延,一直延伸到那两座山峰交错之处,通入黑暗里,便隐匿影踪。
  “这是到裤裆子山了吧?”
  “要过裤裆子山了!”
  “雾坟快到了,我说咋起这么大雾捏……”
  “待会儿可别睁眼啊,过雾坟的时候,不然指定没好果子吃……”
  人们乌泱泱地议论着,脸上的神色有恐惧,有期待,也有不安。
  一人面对苦难与劫数的时候,苦难与劫数便是真实深刻的,无从消解。
  但许多人共同面对苦难与劫数的时候,恐怖的劫数与深刻的苦难,也有了被解构的可能。
  今下火车穿过‘裤裆子山’之后,便会短暂地穿入一处已开掘的阴坟‘雾坟’之中,在雾坟里穿行约莫小半个钟头,就会从中脱离,再次回归原本的轨道。
  而在这小半个钟头里,人们唯一需要做的,便是闭上眼睛,不去看周遭光景,更不能去观察窗外雾气。
  这样可以平安穿过雾坟。
  否则便有可能消失在雾坟中。
  “有没有人本来就想踏足雾坟的,正好在这儿搭顺风车,反正只要在这段儿睁着眼睛,就能直接被雾气卷走,进入雾坟里?”周昌接过侍卫递过来的茶盏,看着前头愈来愈近的大裤裆子山,转而向曾大瞻问道。
  此时车厢里说话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
  很多人都紧张地关注着窗外情形,注意聆听火车的广播。
  “雾坟已被挖掘了大半,内里除了崩乱的鬼神,就还是崩乱的鬼神,下涉其中,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因此殒命,谁会做这样事?”曾大瞻冷冷地道。
  “我还挺想看看雾气里到底有什么的。”周昌眼神期待。
  “后果自负就好。”曾大瞻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甚么,随口应了一句。
  这时候,一直很少言声的袁冰云忽然开口:“自京师往奉天这一列火车,行驶到东北地域以后,一路上我们经过的阴坟矿区一下子增多了起来,数百里地范围内,雾坟已经是这列火车要穿过的第三个阴坟……这是为什么?
  “是火车轨道专门这样修建在阴坟矿区里?
  “还是东北这个地方,阴坟从来很多,火车轨道也没办法完全避开?”
  曾大瞻瞥了袁冰云一眼,并不言语。
  他先前见对方修行有拼图,有纳对方为妾的心思。
  眼下虽知这个女子,自己已绝没有可能染指,但对于袁冰云,他总是不能平视,自持高位,俯视着对方——一个女人,竟敢对他不恭敬,他不将对方囚禁起来狠狠折磨,已经是惧惮周昌的能为了,怎么还会理会对方这些询问?
  然而,他虽不想理会,周昌却要叫他不能不理会。
  周昌朝他努了努嘴:“大眼儿,说说,我也挺好奇的。”
  大眼儿这个称谓,是曾圣行私下里对曾大瞻的昵称,‘儿’字并非儿化音,到了周昌这里,称曾大瞻为‘大眼儿’,便有了儿化音。
  一听到周昌这样称呼自己,曾大瞻面孔上登时蒙上一层怒气。
  对方已如此轻视于他,随意戏说他的名字——
  但他也只能乖乖就范,沉声道:“东北地域辽阔,然而人烟稀少,皇清将关内关外分隔开来,关内人不得出关,关外人也不能入关,当时皇帝以为,如此可以使得关外人保持彪悍作风,在寒天雪地之中磨砺意志,能为皇清八旗源源不断地提供战兵。”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周昌则笑道:“这个办法想是不奏效的,不然怎么八旗到了后来都成了废物?
  “鞑子皇帝为一家私利,把东北人祸祸得挺惨。”
  曾大瞻不搭话,但内心对周昌所言也是深表认同的。
  东北今时之状,大多是前清种下的恶因。
  他接着道:“关内关外隔绝,更加剧了东北地域之中,惨事横生,鬼神肆虐。
  “此间鬼神众多,也会导致飨气演变更加剧烈。
  “在飨气不断变化演生的过程里,会有‘黑眚’出现。
  “而黑眚积蓄之地,便是阴坟显化的最佳环境。
  “倘若是人烟稠密、生灵聚居之所,生灵飨念会与天地间的飨气不断交互,使得天地间的飨气虽仍在演生迭代,但其中陈旧性的飨气会被生灵飨念自行沾附吸取,不会积蓄堆积,直至孕育出黑眚来,然而东北就是这样人烟稀少的所在,黑眚不断孕育,也就无可避免。
  “此后,纵然是皇清崩灭,不断有人闯关东,到东北来讨生活,但此间阴坟众多的格局已然形成,黑眚更难以清除,至于今时,便终于使得东北变成了这般模样。”
  “那黑眚又是甚么?
  “它还算是一种飨气吗?可有神灵以黑眚作食?”周昌跟着问。
  他由此联想到自己在梦中所见——
  巢中人声称旧天在‘虞渊日落之坟’中一死了之,化为了新天,而黑眚乃其实就是陈旧性飨气堆积发酵成的一种事物,它会不会和旧天有关?
  “黑眚乃是灾异之病。”曾大瞻摇头道,“黑眚不仅会侵染飨气、生灵,鬼神沾染,自身亦会遭到破坏,有些鬼神的禁忌在黑眚浸润下一点点破败沉寂,彻底沉寂下去的鬼神,也会荒芜成一座座阴坟。”
  周昌闻声有些意外。
  这样来看的话,‘黑眚’更像是新天所能有的手段。
  若是新世即是新天的话,黑眚恰巧能令新天降临。
  “要过裤裆子山了啊!
  “都闭上眼别瞎看,闭上眼啊!”
  这时候,坐在这一节车厢前排的乘务人员站起身来,手里拎着个铁皮喇叭,大声在车厢里叫嚷起来,他连连叫喊了三遍,也跟着赶紧坐下去,闭上了眼睛。
  此时,车厢里的人们尽已闭上眼睛。
  “轰隆~”
  列车陡然穿进一片黑暗之中。
  周昌这时候终究没有惹是生非,也闭着眼睛,封锁神魂,使心念不至外溢,在列车陷入黑暗的这个瞬间,他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好似有人在黑暗里挪动着身形,慢慢凑近了他的身畔。
  有只手轻轻地伸了过来,抓向周昌脖颈上的‘嘎乌盒’。
  那只手动作很轻,但仍被周昌察觉到了。
  他也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那只手,轻轻一掰,将那只手先掰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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