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开刀磨牙,龙驹上道

  第347章 开刀磨牙,龙驹上道
  那呼喝声随着锣响,传遍了整个菜市口。
  交叉的十字路口,仍被氤氲的雾气笼罩着。
  只是今时,那雾气开始翻腾躁动。
  杀鸡的、宰鱼的、推排子车的小贩、挑扁担的菜农,一时都慌张起来,忙不迭地收拾着摊位上的菜蔬,尚还未交易完成的买卖,如今也被这一声断喝生生截断。
  没买到菜却给了钱的顾客,骂骂咧咧地去追那推着车就跑的商贩;
  没收到钱却被挑走了菜的商贩,也疾声呼唤那试图钻进人群逃走的客人。
  人们如此慌乱奔忙,使得那道沉喝之声,更有一种近乎于‘言出法随’的效用。
  喝声落下不久以后,即有一队队身穿灰绿色新式军服的军兵,身背长枪,腰挎短炮,气势汹汹地冲进菜市口中。
  菜市口里,场面更为嘈杂。
  惊叫着飞出雾气的鸡鸭,撇下几根羽毛,连着几坨粪尿。
  有小贩遭到了兵丁的殴打,惨叫声惹得茶楼顶层的商宦名流们哄堂大笑。
  在兵丁们搅入菜市口之后,菜市口的嘈杂局面非但没有就此纾解,反而显得越发混乱起来,直至晨光渐生,菜市口里的人群终于散去,徒留下满地狼藉。
  地上的粪尿、菜蔬烂叶,此时并不会有人来收拾。
  菜市口本就是气息浑浊之地。
  之所以要将罪犯拉到这里处决,亦是因为此间气息纷乱,几条人命落在此处,也毫不显眼,甚少会产生异变。
  雾气散去。
  菜市口四面,已被兵丁们围得铁桶一般。
  等着‘看戏’的百姓们双手抄在袖筒里,畏畏缩缩的,避让着兵丁们明晃晃的刺刀。
  有时人群里些微骚动,便将其他围观者的注意力尽吸引去,继而酿出更大的骚乱。
  此时,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刑尉们来啦!”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们再顾不得与同伴们窃窃私语,纷纷转头四顾——
  原本有些嘈杂的菜市口,随着人群一瞬间静默,竟显得分外萧杀!
  萧杀氛围中,有两队兵丁分开了人群,护送着一队腰系红布腰带,打着赤膊,膀大腰圆的汉子们登上了菜市口临时搭建起来的法场。
  法场四周,五色旗幡卷动不休。
  这些手持连着红绸子的鬼头大刀的汉子,即是百姓们所称的‘刑尉’。
  刑尉,包含了刽子手这个行当,但并不只有刽子手这一门行当——负责给死刑犯上绞索的、负责砍头的、负责各种执行枪决的,都被统称为刑尉。
  但不论这些刑尉究竟负责着怎样处决罪犯的刑罚,他们登上法场之后,首先便要进行一场仪轨——开刀磨牙。
  “请姥姥磨牙——”
  有人扬声呼喊。
  法场高台四下围观的百姓们,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一个个屏着呼吸,看着台上的刑尉。
  远处广和居的茶楼上,本在交头接耳的商宦们,也纷纷噤声,饶有兴致地将目光投向法场上那一众持鬼头大刀的刑尉。
  周昌看着菜场里,混乱的飨念一时尽朝法场上涌聚了去。
  法场上的五个刑尉,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大把黑乎乎的头发,矮下身去,用那大把头发不断磨砺起鬼头大刀的刀锋来!
  “那些头发,都是先前被问斩了的死人留下来的。
  “用死人头发开刀磨牙,可以破除煞气,避免活人冲撞了煞气,招了灾。”
  茶楼里,有人出声与同伴解释着。
  周昌听着那人的解释,亦看到菜市场里混乱的飨气,不断沾附在刑尉们手中的死人头发上,随着死人头发一下一下磨砺着鬼头刀,鬼头刀的刀锋上,也附上了一道道如犬牙般交错的森白飨气。
  刀锋上的飨气,犹如一道猝然张开的獠牙大口,被这副口齿牵引着的菜市场里飨气大潮,便似是獠牙大口接连着的一副胃袋。
  那被鬼头大刀斩落首级的罪犯,便是这副飨气之胃的祭品!
  祭品,令这飨气之胃暂时饱足。
  于寻常人眼里,便是这磨牙开刀的仪轨,破去了煞气,不会令活人招灾。
  然而,这副横陈于菜市场中的飨气之胃,胃口并非一成不变,当偶尔几条人命、每日间菜市场里宰杀的活物,俱不能满足它的胃口,它不再只是想‘打打牙祭’的时候——这副飨气之胃,必将彻底变作想魔!
  人口众多的京师,根本就是想魔的养殖场!
  周昌在京师才呆了几日,便已经听过不少鬼神的恐怖传闻。
  今下更亲眼在这菜市口看到了一副随时可能化为想魔的飨气之胃!
  “开刀磨牙之后,便是那位‘赤朱公’请龙驹上道了。
  “好好看着吧,今天这景儿,平时你们根本是见不着的。
  “今天这杀头和往日更不一样,说不定有大热闹可以看,你们等着瞧好了。”解释了‘开刀磨牙’仪轨的那个中年男人,又与身边两个打扮入时、妆容精致的妇人笑着说道。
  一个妇人眼睫毛忽闪忽闪着,向戴着一顶毡帽的男人娇声问道:“菜市口隔一个月便杀一次头,这样的景儿,以往每次杀头便见不着吗?先生?
  “到底是有什么热闹可以看,您先跟人家说说嘛……”
  妇人抽出高跟鞋里,套着一层薄薄丝袜的脚儿,在中年男人腿弯处蹭来荡去。
  中年男人很是吃不消,连连咳嗽了几声,向那妇人示意周围有人看着,令其收敛点儿,随后才道:“哎呀,具体情形,我也实在是不清楚,只是有几位交好的议员朋友,和我稍稍提过今天这景儿。
  “你们只管等着,只管等着。
  “今天肯定不会叫你们失望而回。”
  说着话,中年男人捏了捏那妇人的小手,满脸堆笑。
  另一边气质稍清冷些的妇人,此时楚楚可怜地道:“这杀头的热闹,实在怕人,人家真是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
  “莫怕,莫怕。”
  男人又握住这妇人的手,柔声安慰。
  他所在的茶桌,一时吸引去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等他志得意满,仰着下巴四下扫视的时候,那些投向他的目光,立刻都又藏了起来。
  方才人们都关注着那男人和其的两个‘姨太太’调情,一时都没有言声,便叫茶馆顶层里显得有些冷清,此刻他们回过神,再度相互交谈起来,冷清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有人重又把目光投向菜市口。
  或因有美人在场,即便那美人是别人怀中之人,却仍有人试图展示羽毛,吸引来美人的目光。
  一青年人此时故意与同桌同伴高声言语。
  听其言语,便知其就是看到了美人,就散开屁股后那撮羽毛,慌不迭展示自己的一类人:“今天法场守备的阵仗,确实不同往日!
  “我听我那位青飨议员叔叔都讲过了!
  “你们看,法场里守备的士卒,是出自五军统领衙门的——这一点倒不足为奇,法场守备,维持治安这些工作,本就是富将军手底下人的分内之事——这是富将军前头有些日子,在宴会上和我闲聊时说的。
  “最奇特的是,这些士卒右腰侧有个枪匣子,里头装着盒子炮。
  “左边腰侧,还有两个皮挎包,其中一个皮挎包里,装着子弹,但另一个皮挎包里有甚么,你们肯定不知道——看那包上绣着的海水江崖纹,你们也该知道这个小包不同寻常。
  “我跟你们说吧,那包里装着的是能镇鬼神妖人的符咒!
  “装备了这些符咒,便说明这些戍卫军地位不一般,得是五军统领衙门里的‘飨兵’了!
  “再看那法场中央插着的三面旗。
  “中间自然是五飨政府的大旗,左边则是法场的‘定飨旗’,右边那道,你们不认识了吧?那是富元亨将军侍奉的‘神灵旌旗’!
  “……”
  这青年人虽然故作姿态,但其话中确有不少干货。
  说不定其真有个在五飨政府里做‘青飨议员’的叔叔。
  至于青飨议员,和手握军权的五军统领富元亨之间,还是隔着很远一段距离,他却未必就真如他所说那般,能和富元亨参加一场宴会,并和对方闲谈。
  周昌当下的注意力,便在法场中央靠右边的那道旗幡之上。
  那道旗幡,乃是一面漆黑旗帜。
  旗帜中央,生出一颗流血的眼睛。
  如青年所说,这面旗幡,代表着富元亨侍奉神灵的旌旗。
  富元亨侍奉了神灵——莫非是指,他背后有俗神护持,或者他已成了俗神的乩妖?
  还是说,富元亨也和他周昌一般,掌握了几尊俗神?
  倘若真是如此的话,这个富元亨,委实不一般。
  “富将军侍奉甚么神灵?
  “富将军乃是能从天照坟里走出的‘七人杰’之一!
  “他不需侍奉神灵,是有神旌跟从了他!
  “他已经拿那神旌开府建牙了,在他手下有一百亲兵,都是他的‘牙兵’——年轻人知道得还是太少了。”这时候,有人出声反驳那青年人的话。
  那人一说话,青年人的声音就小了下去。
  其所说关于富元亨的部分,确实有些是他自己臆造的。
  而今下反驳他的那位,提及了神灵‘开府建牙’这个概念,这涉及到了青年的盲区,他露了怯,也就不敢继续造次。
  “什么是开府建牙?”
  周昌这时扬声问了一句。
  他手下有两道门神、瘟丧神阿西,但却不知道,这个所谓俗神‘开府建牙’,是怎么一回事?
  旧世里的神,皆是神旌依附所化。
  今下他不得神旌,自然不明白什么是‘开府建牙’。
  好在茶楼顶层里,如他一般不知道这个概念的人,也是多得多。
  两位美人眨着眼睛,将好奇目光投向那个出声者,出声者顿时有些飘飘然,扬声解释道:“俗神就好比是天庭里的一位位将军,依它们位格不同,手下掌兵数目,总也不同。
  “但再小的杂号将军,手底下都有几十个兵,更况乎俗神?
  “俗神不受强人主导,自行游移活动时,它们手底下的兵,便是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乩妖’了。
  “但像富将军这样人杰,主导了神旌,他自然就有了开府建牙的权柄,手下乃有一百余位牙兵,每一个牙兵,都是凶悍非常,更和乩妖一般,无视死生!
  “更有些豪杰,手下不止有牙兵,还有牙将——这却是咱谈听不到的消息了。”
  众人闻声纷纷点头。
  中年男人的两位姨太,朱唇轻启,正想继续询问那人。
  却在这时,周昌又道:“我听说,凡是和神旌相合的,不拘是什么人,都难免成为神旌的傀儡,富将军与神旌相合,竟然能保持神智清明?
  “这是为什么?”
  温永盛试图掌握一道神旌,保持自我的神智,其在酒窖之内,每日以混乱飨气洗刷窖中活人的神智,试图以此排出多余飨气的办法,能令己身得片刻清明。
  可它运用此法不知多久,底下子孙都绵延了许多代,它却仍旧一无所得。
  由此可知在与神旌相合的同时,能保持自我神智不灭,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情。
  周昌这个问题,使得一些人若有所思。
  一些人将目光投向了他。
  依附神旌,必然导致自身神智迷失的消息,非一般人所能了解。
  能知道这般情报的,多是入了鬼神之门的非凡之人!
  周昌这一句话,已然暴露了他的身份。
  但他毫不在意。
  被他目光看向的那人,神色有些不自然,摆了摆手,道:“许是富将军个人有个人的秘法吧,许是他那个神旌,也不会叫他神智迷失,他有奇遇也说不定……”
  周昌的问题,却又问到了那人的知识盲区。
  引得那人一阵胡乱搪塞。
  “今次法场行刑,不只有富将军坐镇,还有几位五飨政府里引领一时风骚的非凡人物、议员陪同,连皇父府上的管家,也会入场旁观。
  “毕竟逆党刺杀皇父,罪大恶极,皇父府上派人来监斩,也是应有之意。
  “我听说,宫里头,说不定都会派人过来……”
  人们见方才的话题已然继续不下去,便跟着转移了话题。
  随着其他人发话,亦有人作出回应:“有人要对王季铭处以绞刑,以儆效尤,昭彰五飨政府之法统,便会有人甘冒奇险,劫掠法场,争取不能叫这五飨政府的法统就此立住了。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咱们只是一帮子茶客,看看热闹就好。”
  “是啊,看看热闹就好。”
  “呵呵……”
  茶楼上的人们各自心照不宣,捧着茶杯啜饮茶水。
  不知不觉间,此时茶楼的顶层,已然是坐满了人。
  此时,又有三人登上了顶层。
  三人中的为首者四下观察一番,随后领着两个同伴,满脸笑意地走到了周昌这张茶桌前,向周昌行了一礼,而后道:“朋友,可否容我们三个,和您拼个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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