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通吃

  第333章 通吃
  北和车厂前门对过的胡同口,已经围满了人。
  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巡警们,此刻挎着步枪,只能在胡同口最外围来回巡逻放哨。
  便利侦缉队那些黑白通吃的侦探,冲进了北和车厂,把所有认识‘顺子’、‘刚子’这两个人力车夫的人,都捆了起来,带到了那条胡同里。
  胡同内,五军衙门的京师戍卫军穿着蓝灰缎面的新式军装,他们军容整肃,神色桀骜,将这条胡同牢牢把守住。
  浓烈的腥臭气味,在这条胡同里浮动着。
  地面上、墙壁上,到处都是血迹。
  一具具尸体或大睁着双眼,或面容扭曲,趴伏在地。
  这些尸体偶尔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显出大片刺青来,正说明他们本身的根脚,多是盘踞本地的地痞流氓,平日里偷鸡摸狗,以勒索弱小,欺男霸女为业。
  耀武扬威的混混们,如今像狗一样的死在了这条胡同里。
  胡同尽头处,那尊公石狮子的右侧,还趴着一具尸体。
  他生着一张瘦长脸,除了后背上有一只鞋印之外,便只有后脖颈卧处,有个透明窟窿——那个窟窿将他的脖颈、下巴、人中贯串了起来。
  尸体脑袋下,晕开大片干涸的黑血。
  同样穿着蓝灰色新式军装,但袖口处装饰有宽大的五色条纹的男人,拽着那尸体脑后的老鼠尾,拎起其头颅来,看了看尸体的正脸。
  鹅蛋脸、八字眉的男人,一看尸体那张脸,顿时面露笑容:“龙须虎啊这是。
  “我还想着这种混蛋什么时候死,今天他就遭报应了嘿!
  “啧——这伤口,利索,一刀戳下去,从后脖窝子那儿,穿过半张嘴,直接扎破了人中——用得应该是双刃的兵刃,山东攮子一类的刺刃剑。
  “是一把很少见、很锋利的剑。
  “不是什么人力车夫能玩得到的。”
  男人军服的右臂上,还挂着一个徽章。
  徽章里,刀枪剑戟簇拥着一个五色狰狞的脸谱。
  这样的徽章,表明了男人出自于‘鬼神镇抚衙门’,他说着话,身边与他同样穿着,但领章上没有金角领衔的士兵,便奋笔疾书,记录着他所做的各种推测。
  他拎着龙须虎那条老鼠尾的手微微摇晃,龙须虎的头颅便跟着一晃一晃的。
  此时,胡同口那边响起了一阵短促的脚步声。
  伴着那阵密密匝匝的脚步声,把守此间的戍卫军们纷纷抬手向胡同口的来者敬礼。
  来者领章上有三颗金角加一道杠,虽比出身鬼神镇抚衙门的男人少了一道杠,但也比他足足多出了两颗金角,那人戴着大檐帽,帽子后头,一条老鼠尾随他迈着大步而一弹一弹的。
  他看到那男人拎着龙须虎脑后的老鼠尾玩耍,顿时眼皮狂跳,神色乍然阴沉:“放开你的手!
  “放开!”
  暴喝声中,男人无所谓地松开手。
  老鼠辫从他掌心里滑落,被拎得抬起来的龙须虎头颅,又重重地砸在那片腥臭的血泥中。
  “谁让你们来的?!
  “这里有你们鬼神镇抚衙门什么事?!
  “京师里到处都在闹诡,你不领人去镇抚鬼神,反而跑这里来侦查一宗凶杀案子,简直是玩忽职守!”拖着老鼠尾的将军眼看着顺五的脑袋又摔进血泥里,他的眼神变得凶险,直勾勾盯着鬼神镇抚司衙门的那个军官,怒声斥责,“滚出去!
  “别在这儿碍眼!”
  “话不能这么说啊,富将军。”徐铁杉被富元亨如此斥责,面色却没甚么变化,脸上尤有笑意,“今下这胡同里发生的凶杀案件,未必就和鬼神没有牵扯。
  “镇抚鬼神,也不好顾此失彼,只关注一处局势,反而不顾大局啊。
  “我接到报案,过来探看,这处胡同里,飨气流变确实极不正常,当下的凶杀案,或许真和鬼神有关——即便不是与鬼神有关,也必是与那些具备运用鬼神之力的强人有关。
  “事态如此,我来探案又有什么问题?
  “就说说这位五军戍卫衙门出身,偏在市井间闻名的军官顺五,他身上这个致命伤口,就绝不是一般的兵器所能带来,哪怕是富将军您的佩刀,估计也不能一刀就割肉穿骨,捅出这么齐整的伤口啊……”
  徐铁杉还在与富元亨解释着,富元亨却不再理会他,只是一摆手——
  几个兵丁便将诨号龙须虎,实名为顺五的死者搬到了不远处的排子车上。
  富元亨这时候才瞥了徐铁杉一眼,低沉道:“你也知道,顺五是我手底下的人。
  “他为我办事,却被人所杀,像一条狗一样的死在这里。
  “这是不把我富元亨放在眼里!
  “不论杀他的人,是人是鬼,我都必要将对方揪出来,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你觉得此中牵扯鬼神之事,乐意调查便随你调查,满巷子里的尸体,你想怎么摆弄便怎么摆弄,但是顺五不行!”
  富元亨说着话,走到巷子转角处的空地上。
  有兵丁搬来一张太师椅,他大马金刀地坐下,脚上的军靴轻轻叩击地面。
  戴黑毡帽、穿黑褂子的便衣侦探们,便将那些被五花大绑的车夫们拎了过来,一个个掼在地上。
  人力车夫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战战兢兢,不敢抬头,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北和车厂的东主来了吗?”
  富元亨沉声问道。
  “将军,已经抓来了!”一个便衣侦探献宝似的将穿长袍的北和车厂老板推出来。
  大腹便便的车厂老板,看着那坐在椅子上的将军的领章,直吓得两腿一哆嗦,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将军,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什么都不知道啊!”
  “顺子,刚子两个人,昨儿夜间没有回车厂?”富元亨在来时的路上,已经获知了此处的诸多消息,是以他到来以后,开口审问,直接便锁定了目标,省去再盘问其他的麻烦。
  “没回,没回!”车厂老板连连磕头道。
  “这俩人平日里什么样?”富元亨面孔转向那些战战兢兢的人力车夫,又问道。
  车夫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不敢出声。
  “说话啊!”一个便衣侦探拔高了调门,猛地喝了一声,“不说话是皮痒了?!”
  车夫们更加害怕,一个个缩成了一团。
  富元亨见状,抬目瞥了眼那高声吆喝的便衣侦探,嘴里吐出一个字:“打。”
  话音未落,即有两个凶神恶煞的兵丁,将那便衣侦探架到墙角去,左一耳光右一耳光地掌起嘴来。
  很快,那便衣侦探便被打得满嘴是血,歪着脑袋,没了声息。
  在场众多受审者,听着便衣侦探的呼叫求饶声逐渐微弱,最终消无,内心无不胆寒!
  富元亨拿起连着佩刀的刀鞘,用刀鞘点了点左侧第一个人力车夫的胸口,再次出声问道:“你先说,刚子、顺子这俩人,你们平日里和他们接触,觉得他们是甚么样的人?
  “有没有恶习,好不好和人打架生事,最近有没有遇着什么奇事?”
  第一个人力车夫浑身打战着,鼓足了勇气,回答道:“军爷……顺子,顺子为人挺老实,也不好赌博斗殴,也不会喝酒玩女人……刚子就是这些都沾。
  “我和他们不熟,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嗯。”富元亨点点头,挥了挥手。
  即有兵丁上前来为那人力车夫松绑,放其离开。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力车夫们一个个解脱束缚,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条胡同。
  很快,跪在富元亨面前的人,便尽被清空。
  富元亨闭着眼睛,沉吟了片刻。
  他再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昨天黄昏,顺子、刚子两个人经过北和车厂前门胡同时,被几个地痞拦下,带进了胡同里,那几个地痞大约是要勒索两人——此事有车夫赵大拴口供为证。
  “但顺子、刚子两人,不愿顺从,与那些地痞流氓大打出手。
  “车夫钱三儿路过时听到了胡同里的呼叫求饶声、打斗声。
  “双方斗殴过程中,五军戍卫衙门佐官顺五进入胡同,为双方调停,但两个车夫拒不接受调停,反而出言侮辱顺五——车夫王狗儿、车夫孙老西听到了顺子辱骂顺五的言语声。
  “顺子声称,自己身后有人撑腰,并对顺五动手。
  “其与刚子身挟利器,拔刀连杀了数人,众地痞混混被其吓破了胆子,纷纷外逃,两人追上众地痞,将之一一格杀,乃至顺五最终出手反抗,仍不敌,反被其残忍杀害。
  “北和车厂东主‘赵大金’可以为此作证——”
  富元亨原本靠在太师椅背上的后背,此刻猛然坐正。
  他眼中凶光赫赫,犹如欲择人而噬之猛虎。
  若顺子在场,必然觉得,其人此般神情,实与顺五如出一辙!
  更确切的说,顺五分明是在刻意模仿这位五军戍卫统领!
  龙须虎,只是个纸老虎。
  这位,说不定是头真老虎!
  “是谁,在给这样残忍凶恶的不法之徒撑腰,为其张目?
  “是谁竟敢对顺子、刚子提供资助,煽动两人谋害军兵?”富元亨沉声相问。
  四下一片寂静中,有个便衣侦探见机试探性地回答道:“将军,必然是顺子、刚子昨天载着的那个富商了,他给这俩人撑腰,提供资助,煽动这俩人谋害了顺五佐官!”
  富元亨闻声咧嘴大笑,看着那出声的便衣侦探,满眼赞赏。
  “那个富商,昨天才在朝外街上买下了一间饭馆。
  “他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将军,我去把他抓来,听您发落!”
  其他便衣侦探们见状纷纷出声,摩拳擦掌,主动请缨。
  但富元亨摇了摇头:“这些,毕竟是车夫们的一面之词,不能尽信。
  “先去调查那个富商吧,看看顺子、刚子是不是被他藏了起来?北和车厂这边,也须有人来调查,若是那边没有问题,就是车厂这个赵大金有问题了。
  “看住他,不要让他卷着家当跑路了。”
  富元亨做下安排,便霍然起身,在兵丁们簇拥下,大步走出了这条暗胡同。
  旁观了富将军审问全程的徐铁杉,口中啧啧有声,他抬着眼帘,看着远处在屋脊檐角掩映下若隐若现的北和车厂招牌,感慨道:“龙须虎只是吃点儿残渣碎肉而已,还得是这位五军衙门统领啊——一张嘴,便要有大好的肉块喂进嘴里。
  “不论是这北和车厂,还是那个富商,都要落到他嘴里了……”
  “那咱们还继续查吗?头儿?”方才专心记笔记的小兵,向徐铁杉问道。
  徐铁杉瞥了他一眼:“这还查个蛋啊!
  “油水都被捞个干净,咱们跟在后面只能吃土——走吧,打道回府咯。”
  ……
  “先生,俺杀了那么多人,要是有人追查该怎么办?”
  深夜无人的街道上,周昌背着手闲庭信步地走在前头。
  一身是血的顺子警惕观察左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二人四五步外,刚子一瘸一拐地跟着。
  “让他们查就是,能查出什么?”
  周昌无所谓地道。
  查出来也就查出来,又能如何?
  “俺旁嘞倒是不担心,就是害怕先生新买的饭馆,要是被俺牵连到了,不能经营……”顺子小心翼翼地道,“他们一看那胡同,就知道我和刚子没有死在里头,已经逃出来了,肯定会顺着下来追查的。”
  “是嘞,这倒确实是。”周昌学着顺子的口音,一拍脑门,蓦地回想起来什么一般地道,“不论如何,我百姓饭馆肯定是要开下去的,以后必定名动京城,却不能半途而废了。
  “我想个办法……”
  他思忖着,在口袋里一阵摸索。
  摸索出了两张五色斑斓的面具。
  面具上弥漫的斑斓光芒,让顺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们两个,先把这面具戴上,暂时换个模样,避避风头。
  “等我想好了,再给你们找更好的办法。”周昌对二人如是吩咐道。
  顺子、刚子一人接过一张面具。
  那面具在他们手里,分明轻如空气。
  面具就像是两团光芒汇集而成,并非实物。
  “戴着这面具,得更扎眼吧?走哪人家都得多看我两眼……”刚子托着那张面具,眼神迟疑地向周昌问道。
  “没问题,放心戴上就行。”周昌摇了摇头。
  两张面具,皆出自他的宙光。
  在他本我宇宙覆盖范围内,戴上面具的两人,会长什么模样,全凭他个人的心意。
  见先生如此笃定,刚子、顺子便也不再犹豫,各自戴上面具。
  他们跟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再互相观察对方,未发觉与先前有丝毫变化。
  “没人能认出来你们了。
  “放心迎接新生活吧。”
  周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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