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盗火者(九)

  第302章 盗火者(九)
  周昌在柴门前站定,目送那两个黄粱村民化作黑烟倏忽远去。
  他眼神幽深,脑海里仍在回忆,方才高个黄粱村民撕碎那道黑纸上他的画像时,源出于他神魂当中的那种惊悚感。
  此种感觉,令周昌觉得熟悉。
  先前他似乎经历过相似的情况,只是如今他却回忆不起来了。
  周昌如是转着念头,一回身,秀娥、袁冰云、阿西都跟着从柴房里走了出来,聚在他左右。
  他的目光落在阿西身上,心中一时恍然。
  先前那种一直都无法回忆起来的相似感觉,在他看到阿西之后,便倏忽映现在他心底。
  ——那高个村民撕碎他的画像,令他神魂中生出的惊悚感,与当初周阎在一部黑色薄册上勾去他的名字,引得‘钉头七箭书’鬼根乍现时,为周昌带来的感觉,实是一模一样的。
  高个村民的这种手段,与周阎在黑书上勾销周昌姓名的手段,其实系出同源。
  甚至……
  “二者是不是本就是一种能力的不同表现?
  “但周阎掌持着阎魔大王神位,这道神旌便具有拿捏生死的权柄,所以我当时以何炬身份出现在他跟前时,会险些被他这种手段重创,而那高个村民,究竟是何来历?
  “为何他竟具备和周阎一模一样的手段?”
  周昌紧皱着眉头。
  他无法将高个村民与周阎联系起来。
  二者给他的感觉,相差实在太大——但这也仅是个次要原因罢了,最为主要的原因,是周昌的意识,根本竟没往这个方面去想。
  他脑海里没有这样的念头。
  但正常而言,他实不该没有这样的念头。
  周昌再次感受到了此间的诡谲感,这种诡谲不止存在于黄粱村里,甚至横亘在了他的思维与认知间,在潜移默化之中,悄然改变他的思维与认知。
  如今,他尚且能觉察出此般诡谲的存在。
  而白秀娥她们在此间呆得太久,也已经被这种诡谲手段同化了太久,她们自身甚至没能察觉出异常的地方。
  譬如白秀娥与周昌照面,竟未在第一时间识出周昌的面容。
  而她自身对此不觉有异!
  周昌因此更觉悚然!
  哪怕是无心鬼,可以影响他人的记忆,使他人不断遗忘缺失关键记忆,最终成为消失人,但它这般‘遗忘’的杀人规律,终究有迹可循。
  眼下黄粱村里的诡谲,却很难抓住其线索。
  旦有丝毫松懈,自身就可能直接着了道,在此中迷失!
  或许自身现下本就处于一场幻梦中,只是自己却无所察觉?
  ……
  竖立于柴房中的那道漆黑门户,如今终于消无影踪。
  有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跟着周昌和阿西穿过了这道门,走进黄粱村里。
  周昌之所以能确定它们曾从这道门中经过,是因为地上还残留着一串串脚印,这些脚印延伸到远处,便再无痕迹。
  远处村中央的晒场上,那团火光仍然葳蕤,只是四下的谷稼房屋,都被焚烧了个七七八八。
  火焰孤零零飘曳在一片焦土之中,似乎任谁都可以吹熄了它。
  但周昌此刻感觉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
  在这黄粱村里,他们不是猎手,或许走入此中的周阎、道鬼李奇也不是猎手,真正的猎手另有其人,而他们此刻已经是任凭摆弄的猎物了。
  从门神门户里走出来的那些脚印,纵然抵达了此间,却又未必不是猎物。
  尽管如此,周昌面上依旧带着那种在亲近人看来亲切,在外人看来危险可怕的笑容,他笑着与白秀娥说道:“秀娥,我已经联络上你父亲了。
  “他在外面续了弦,生活得很好。”
  白父所在的那个村子,是白河市目前少数诡韵隔绝区之一。
  周昌此前已知会灵调局,请他们代为照看白父,安排白父及其家人转移。
  闻听父亲安然无恙,甚至还在此间续娶了妻子,安定生活,白秀娥心里更放松了许多,她向周昌感激地道:“我沦落在这个村子里,最担心的就是外面的父亲。
  “周小哥既然与他取得联络,确认他生活无碍,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谢谢你,周小哥。”
  “不用客气。”周昌摇了摇头。
  他还未有再开声,白玛冷冽的声音便从白秀娥身上传出:“便只是担心你父亲么,眼前这人儿,不也是你心心念念着,日日夜夜担心着的那位么?
  “怎么他到了跟前,你反倒忸怩起来了?”
  白秀娥慌里慌张地发散藕丝,想要堵住白玛的嘴,让其不要胡言乱语。
  但在此时,其他几个姐妹的嬉笑声一阵一阵地从她身上传出,她们分明也看出了白秀娥当下的窘迫,但此时却选择袖手旁观。
  看来白玛所言,也是几个姐妹想调侃秀娥的话语。
  白玛那张冷艳的面容,化作虚幻影子,在白秀娥周身盘旋着,仅凭白秀娥一人的藕丝,却难真正束缚住她的这道影子。
  如今在黄粱村里停留日久,秀娥与她体内这诸道魂魄,都在此间茂盛活气浸润下,有了长足的长进。
  这些魂魄之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都转作了暖意融融的活气。
  先前白秀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几个姐妹,今下也偶尔化作虚幻形影,在白秀娥身畔驻留片刻。
  周昌见白秀娥急得面红如血,他笑了笑,同那飘忽不定的白玛形影说道:“这是我们自己私下间说的悄悄话,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秀娥,不必与她纠缠。”
  自身所思所想,被人于大庭广众之下展露出来,实在是件甚为羞耻的事情。
  比这更叫人煎熬难过的,则是自己的所思所想,也得不到对应那人的回应。
  周昌今下这番言语,恰恰是对白玛那番话做出了回应。
  白秀娥听在耳中,一时呆住。
  她原本又羞又急的神色悄然变得温驯,垂低了眉眼,小声抗议似地道:“乱说,不准乱说……”
  在旁看着周昌与白秀娥交谈的袁冰云,此下一时呆住。
  她都联想不到,这两个看起来不会有甚么牵连的人,竟然会有如此亲密的联系。
  二者分明是相识的。
  且秀娥妹妹属意于周昌。
  何炬嘴上胡言乱语,表现得像个渣男,但对秀娥妹妹也多了一分在意。
  可是……
  可是——这个何炬,他是有女友的人啊!
  他和他那个鬼女友的事情,在灵调局里也是一时的热点新闻!
  但现在他怎么又和秀娥妹妹打情骂俏起来了?
  袁冰云看着‘何炬’面孔上,那张与‘何炬’已经迥然不同的面容,心中翻腾的念头一时冷静下去,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可能不似自己想象中的那样。
  就像此人面孔上那张何炬的面容一样,或许只是表相。
  真实情形,更超出自己的预料。
  如今,周昌已不在意会在袁冰云这样新现世人面前暴露身份,纵然他的作为会导致阴生诡的化现,但此下阴生诡又怎比得了这个黄粱村本身诡谲。
  他瞥了袁冰云一眼,朝阿西招了招手,牵着它的手,向白秀娥说道:“秀娥,这是我的儿子。
  “它叫阿西,乃是一位新生的俗神。”
  白秀娥原本听周昌称那个童子是他儿子之时,神色还呆了一呆,心中如遭雷殛。
  但她稍一转念,便明白过来,周小哥的这个儿子,并不是她理解中的那样父子关系,二者应是义父子一般的关系。
  她看着周昌,听周昌道明阿西乃是一位俗神的时候,心里更加惊讶,面上则神色友好地向阿西点了点头,算是与它打了招呼。
  “阿西所持神旌,能够对抗无心鬼的杀人规律。
  “当时在鬼坟墓穴之中,我们用以对抗无心鬼杀人规律的‘瘟丧神位’,即与它有关。
  “它就是瘟丧神。”周昌语速飞快,向白秀娥解释道,“秀娥,而今这黄粱村又是甚么情形?我记得在电梯里,你是最终被无心鬼纠缠的那个。
  “无心鬼去了何处?”
  “当时我从电梯里走出来,就在这黄粱村里,短暂丧失记忆。
  “是姑祖婆婆帮我和其他几个姐妹、白玛恢复记忆,之后又找到了无心鬼……”白秀娥将她出离电梯之后,遭遇黄粱村内种种情形,及至如今她的计划等等,都向周昌一一道出。
  末了,白玛又化作虚幻形体,在秀娥身侧出现。
  她微抬下巴,看着周昌,冷冷地说道:“你收了一位俗神作义子,看来在阴矿之中确实有奇遇。
  “我们虽被困在这黄粱村里,但也有所收获。
  “无心鬼,便是我们的一大收获。
  “它是我的义子。”
  说话之间,白玛身上隐约流露虚幻的飨气。
  此般飨气缭绕间,面目阴森的无心鬼形影若隐若现,正说明这一缕飨气,来自于无心鬼。
  白玛所言非虚。
  “无心鬼不知为什么,把白玛当作是它的父亲。
  “大约是因为无心鬼真正的父亲崔哀,最终被白玛以一种咒语杀死。”白秀娥在旁边向周昌轻声解释着。
  周昌点了点头,看着白玛虚幻形体周遭的那缕飨气消散去,又问道:“无心鬼本形今下并不在此处,它在哪里?”
  白玛听得周昌的询问,一下子愣在当场。
  旁边的秀娥亦蹙着眉,神色有些恍惚。
  这个明明很简单的问题,到了她们这里,竟好似成了一个突破她们认知的提问一样,让她们不知所措!
  她们的认知,亦被这黄粱村的诡谲所蒙蔽了!
  “阿西。”
  周昌向阿西递了个眼色。
  阿西立刻会意,拿出一封祝福信来,交给了父亲。
  随后,周昌在祝福信上写下白秀娥等女子的名字,又令阿西将那封祝福信郑重收好了——
  隐约的瘟丧神韵缠绕在白秀娥身上,她的神智逐渐恢复。
  白玛亦不再发愣,喃喃低语道:“无心鬼竟不在我们身边么?我竟然一丝也没有意识到,无心鬼竟然不在我们身边……”
  “你先前声称,你们利用无心鬼的力量,使这里原本的村民们纷纷遗忘去在这黄粱梦中的角色,让他们得以回到各自的来处——而今竟然一直都没有发觉,无心鬼已不在你身边?”周昌紧皱着眉头,阿西的神韵同样缠绕在他身上,在这片刻之间,他觉得那种影响自我神智的诡谲力量暂被屏蔽在外。
  但看阿西的神色,它这样一尊俗神,抵御黄粱村的诡谲力量,亦是极其辛苦。
  阿西坚持不了太久。
  趁着这个时间,周昌迅速整理自己的思绪,思量接下来的对策。
  白秀娥这时也回过神来,回答道:“运用无心鬼的力量,让这里的村民遗忘自己在这个黄粱梦中扮演的角色的时候,无心鬼当时是在我们身边的。
  “只是它什么时候离开,我们却没有印象……”
  “这个黄粱梦中,正在发生诡谲变化。
  “或许我们自以为不在梦中,其实已在梦中了。
  “黄粱梦系黄粱村老的心神变化演生,我们既身在梦中,便也将不可避免地被黄粱村老安排各种梦中角色——或许在他人眼里,我不是周昌、你不是秀娥、你不是白玛、袁冰云,你们是各种各样的身份角色。
  “这场梦持续的时间愈长,我们就‘入戏’愈深。
  “到时候,我们更加投入梦中角色,可能连彼此都无法认识。”周昌心念飞转,结合种种信息,给出了一种推论,“我们经历的这场黄粱梦中,同样有‘无心鬼’在作祟。
  “没有它的力量作祟,秀娥不会在方才忘记我的模样。
  “但你们又说,无心鬼分明将白玛当作了它的父亲——或许无心鬼也在被这场黄粱梦所影响,只是这场梦对它的影响,就像对阿西的影响一样,较为微弱。
  “它不受黄粱梦影响时,就会回到白玛身边,将白玛视作它的父亲。
  “它受梦境影响时,也会替黄粱村老做事——只是不知道,它究竟是在这场梦境中陷得更深,还是对白玛‘记忆’更深?
  “按照秀娥的话来看,无心鬼似乎是在最近,才从你们身边脱离?”
  周昌向白秀娥问道。
  白秀娥刚想说话,一直默不作声的袁冰云忽然摇了摇头:“不是!”
  “我上次离开黄粱村的时候,同样遗忘了和秀娥妹妹、无心鬼有关的这些记忆。
  “而秀娥你们对这件事情,却毫无印象。
  “可见运用无心鬼的力量,影响我的那个人,不是你们。
  “那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黄粱村老应该已经能影响无心鬼了。
  “但它依旧任由你们烧了黄粱村,送走了所有黄粱村民……
  “它主动布置了这个局,就等着我们走入这场梦中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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