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火种

  第256章 火种
  黑暗遮蔽了苍穹。
  那片苍穹之中,没有云朵漂浮,只剩纯粹的漆黑。
  天穹好似变成了一口黑洞。
  站立在这口黑洞之下,总让人头顶发寒,生出一种似乎自身的灵魂,都被那黑洞收摄进去的阴冷感。
  周昌和宋佳出了夯土院。
  槐村的街面上,不见几个人影。
  狭窄的村间小路上,停着几辆与当下古旧破败的民国村落风格极不相符的汽车、电动车。
  这些车辆,都是裹草席的从外面开进来的。
  周昌和宋佳找到了一辆钥匙还放在车上的汽车,坐了进去。
  他才点着火,寂静的槐村里,忽然响起了一声锣响。
  这道锣声,似乎是一个信号。
  锣声过后,本就寂静的槐村,更像是被凝固在了冰层之下,连空气似乎都不再流动。
  在这凝滞的死寂中,原本流淌于四下的诡韵,也都停留在原地。
  因着诡韵停止流动,槐村的街巷间,生起了晦暗的雾。
  “吱呀~”
  周昌两人所乘汽车的斜对面,一间茅草屋的屋门被推开来。
  有道佝偻着背脊的瘦削身影,晃晃悠悠地从屋门后走出。
  他紧闭着双眼,汗衫遮掩下的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腰间拴一根草绳,别了两把镰刀——这人正是一位割麦人!
  这个割麦人,身体怪异地扭动着,双眼紧闭的面孔上,也浮现出僵硬的笑容。
  他嘴唇翕动,似乎在念叨着甚么。
  周昌将车窗摇下,就听到了那正从车旁经过的割麦人,口中究竟在说些甚么:“斗蝗神,收麦魂,斗蝗神,收麦魂……”
  割麦人口中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弱。
  但随着周围众多屋院大门敞开,愈来愈多的割麦人从中走出。
  他们口中发出的低吟声,就汇成了汹涌的潮流:“斗蝗神,收麦魂……”
  在这些割麦人浑浑噩噩的意识间,他们今下正在进行的这场舞蹈,似乎是为了与‘蝗神’争斗,抢收‘麦魂’——蝗神今在何处?周昌并未见到。
  而割麦人屡屡抢收去的,实则是裹草席的体内剩余的活气!
  裹草席的体内的活气,便是割麦人认为的所谓‘麦魂’?
  那蝗神又是甚么?
  蝗神莫非是偷脸狐子?
  割麦人在鸦鸣国的‘七日轮回’间,究竟扮演着何样角色?周昌一直捉摸不透。
  不论是周昌眼下所见的这些在大街上游荡,‘跳舞’的割麦人,还是周昌先前仔细检查过的那个躺在耳房中的老割麦人,他们都是真正的活人!
  没有任何异常、迥异于光身子的、裹草席的活人!
  可这些活人,却具备了收割裹草席的、光身子的恐怖能力。
  周昌甚至没从那些裹草席的口中,听到过偷脸狐子与割麦人起甚么正面冲突的传闻!
  在这处鸦鸣国内,这些看起来普普通通,实际也却也真正普普通通的割麦人,和活人的根器-那些恶鬼,同处于一整个食物链的顶层位置,互相之间,秋毫无犯!
  究竟为何会如此?
  所有割麦人的状态,都如同是在梦游。
  一些话本故事、志怪小说里,也常有寻常人梦游到某些恐怖国度里,在那些恐怖国度中,做下大事的记录。
  譬如《西游记》中记载,唐朝时期,魏征于梦中斩杀渎职的泾河龙王。
  亦有读书人偶入幽冥,于其中成为判官,为诸鬼断案的典故。
  若是魏征在正常状态下,莫说是斩杀泾河龙王,就是和泾河龙王照面,都绝无可能。
  读书人寻常时候,更是手无缚鸡之力,不见得有甚么大才能,缘何梦入冥府,能即刻为判官,替随便就能生撕了他的群鬼断案?
  就像这些割麦人一样。
  此间鸦鸣国中,那些光身子的、裹草席的,其实比他们更可怕。
  那些异类想杀死一个正常人,根本费不了多少功夫。
  但眼下情况却是,只是普通人的割麦人,在睡梦中,可以叫那些异类畏之如虎,避若蛇蝎!
  难道是这些割麦人身上,具备某种特质,因而被鸦鸣国选中,在梦中进入此间,为鸦鸣国‘收麦魂’,‘斗蝗神’?
  还是说,这些割麦人只是看似正常,其实他们当下仍处于被鬼附身,或者沾染想魔飨念的状态,只是周昌自己能力低微,根本看不出来?
  周昌拧眉看着游街串巷的那群割麦人。
  他们怪异地扭动着躯体,因为众多人汇聚在一处,动作整齐划一,所以这般怪异地扭动肢体,也像是在进行某种娱神的舞蹈一般。
  眼下,周昌其实有一个办法,能够看出这些割麦人是否被鬼附身。
  甚至能辨查这些割麦人神魂的真实状态,与他们沉寂的性识直接交流。
  但这个办法,须要周昌首先神魂脱体。
  在此下诡韵遍及的鸦鸣国中,神魂脱体必然是一件万分危险的事情。
  周昌环视周遭。
  诡韵在周遭凝聚成了雾气,在割麦人跳舞的时候,它们凝滞不动。
  凝滞的诡韵,却并不是就没有了危险性。
  思虑片刻后,周昌叹了口气,放弃了冒险神魂脱体去探看割麦人状态的心思。
  他常常行事冒险,但却也不是傻子。
  眼下神魂脱体,九成九会顷刻就死。
  死了就甚么事都做不了了。
  这种时候,周昌也不可能闷头非要去冒这个险。
  他开着车子,载着宋佳跟在跳舞的收麦队后面,看着他们每每经过一户人家门前,就要停下来,由为首的割麦人去敲响那户人家的房门,在门前等候片刻后,又继续绕村舞蹈行进。
  被他们敲过门的屋院里,有时会响起一声惨叫。
  一缕活气在割麦人身上绕过三圈,便即消失不见。
  有时那些屋院里,又甚么动静也无,内中的裹草席的,已经把自己小心藏好,倒免于被割麦人收割去体内活气。
  周昌驱车跟在割麦队后头。
  路过槐村村口的时候,割麦队调转过头,又绕向了村子的另一条街道。
  而周昌则开车载着宋佳,径自离开了槐村。
  割麦人的舞蹈会一直持续到黑夜降临的时候,周昌必须得在黑夜降临以前,去到远江县这片黑区之外。
  黑夜会在多久后降临,今下也无人能知。
  或许鸦鸣国内的日夜轮转,本就没有定数。
  一切只以割麦人舞蹈结束的时间作为标的。
  割麦人跳舞结束之时,即是鸦鸣国黑夜降临之时。
  汽车轧过槐村外大片庄稼地的田埂与小路,在穿越过一大片阴森森的槐树林以后,前方终于不再是一成不变、张牙舞爪的槐树阴影。
  现代城市的屋舍楼宇渐渐多了起来。
  也有笔直公路接连上了仿似旧世界一般的槐村外围。
  周昌通过后视镜,观察着身后愈来愈远的槐村——这个村子,就是一个突兀出现在远江县域内的旧世村落。
  它是鸦鸣国里的一个地方,也可能是鸦鸣国连接旧世与新世的一个中转站。
  记得周士信老人说过,一个地域的三道火种全部熄灭以后,该地区将会彻底沦为鬼墟。
  周昌怀疑,所谓鬼墟,可能就是旧现世。
  眼下白河矿区的三盏灯,已被吹灭两盏。
  现下这处矿区的状态,就是介于鬼墟与新现世间的中间态。
  可能三灯俱灭以后,如槐村一般的旧世村落、城镇,会愈来愈多地出现,乃至是完全覆盖整个矿区,令矿区里原本的新世城镇,完全被覆盖消无。
  这只是周昌的一种猜测。
  这般猜测,或许也完全不会发生。
  周昌看了看副驾驶位上安坐的宋佳,出声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事情?”
  宋佳也沾染上了他的血。
  他也随时可以取走宋佳的性命。
  这个同事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平静,内心不知会有甚么想法。
  与其让其在内心里纠结,不如把事情讲明了,和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想问的事情?”宋佳愣了愣。
  她把脑海里的思维过了一遍,暂时还真没有甚么需要组长为她解惑的事情。
  但组长脸色很严肃,她似乎又应该有些想问的事情才对。
  于是,宋佳垂着眼帘,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
  周昌看她这副模样,内心都有一丝惊愕,跟着问道:“我们刚刚踏进黑区的时候,你承受不住黑区里的这种诡韵,已经快要死了。
  “我当时把自己的血抹在了你的眉头上。
  “你现在和余江他们的状态其实是一样的,我的血留在你的体内,我随时可以借此杀了你——这种状态,我暂时也没办法逆转。
  “你对这个事,难道就没什么疑虑?”
  “没有啊……”才想到一个问题的宋佳,听到周昌这番话,茫然地摇了摇头,“你不救我,我当时就死了。
  “你救了我,我能活到现在。
  “至于说什么你的血能威胁到我的性命——组长应该没疯到随便杀人的地步吧?
  “我也不值得被你这么费尽心机地杀掉吧?”
  “……”
  周昌闻声沉吟了一阵,理解了宋佳的这番话。
  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除非你疯了想杀我,否则我也不会疯到要杀你的地步。
  “我们也没有利益冲突,你还是我的下属。
  “我应该好好照顾你,好好疼惜你才对。”
  听到‘疼惜’这个词语,宋佳的心尖尖上像是被挠了一下,隐约有些发痒。
  她眼睫毛微微颤动,翘起唇角玩笑似的笑着道:“那就请组长好好疼惜我啦……”
  这声音甜得都有些发腻了。
  周昌瞥了宋佳一眼,没再说话。
  宋佳则很快转换了话题,向周昌问道:“组长,你之前和余江说,现在白河大部分地域都变成了黑区——你对这个推测有几成把握?
  “为什么会有这个推测?
  “是因为之前,天突然塌下来,我们又被偷脸狐子盯上这种现象的出现吗?”
  “嗯。”周昌点了点头,“远江黑区里的这些活人,在黑区降临的一瞬间死去,根据余江以及其他众多‘裹草席的’描述,他们是在黑区降临的一瞬间,被偷脸狐子杀死。
  “现在,这种现象又一次出现在我们这两个活人身上。
  “所以我怀疑黑区可能再次扩大了范围。
  “把白河市比作一个房间的话,假设这个房间里有三盏灯,原本落在远江县这个位置的一盏灯,忽然熄灭,这片地域里的人,跟着陷入黑区,沦入危险之中。
  “而远江县外的人,暂时不受影响。
  “灯火被吹灭,一瞬间覆盖来的黑暗,影响了这个地区的所有人。
  “但后来人不曾经历那瞬间的黑暗,受到的影响自然也有限。
  “但随着第二盏灯熄灭,那种瞬间笼罩下来的黑暗再一次出现,后来人也必然会因被黑暗笼罩,而乍然受到冲击,我们就是这种情况。
  “如今,白河市只剩一道火种还亮着了。”
  “一道火种……”对于周昌的话,宋佳似懂非懂。
  她思索了一会儿,向周昌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寻找仅剩的那道火种,找到保护白河市剩余地方不再沦入黑区的办法?
  “这个所谓的第三道火种,又在哪里?”
  两人的对话其实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周昌所说的灯火,是真实存在的那三盏醒灯。
  而宋佳则将他所说的灯火,理解成了一种象征意义上的火种。
  但他们的对话即便不在一个频道上,却又能很融洽地互相嵌合、呼应起来。
  “我有眉目了。”周昌笑道,“不过现在最主要的事情,还是先去到远江县外,确认外面如今的情形,到底如何。”
  “好。”宋佳点点头。
  这时候,她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冷,便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后视镜。
  通过车内的后视镜,宋佳隐约看到,这辆轿车的后座上,有个小男孩的身影。
  那个小男孩该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微微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满是烂疮,分辨不出五官的恐怖面庞。
  宋佳心头一惊!
  她眼中的景象模糊了瞬间,立刻扭头往后座上看,后座上空空如也,并没有甚么小男孩的身影。
  可那种冰冷的气息,又始终萦绕在汽车后座上。
  “组长……”宋佳迟疑着向周昌开口。
  她才唤了周昌一声,便听到周昌说道:“没事的,它不会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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