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刺客
第139章 刺客
素衣罕见的找到谢凌霜,语气温和的说:“想出去走走。”
素衣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医师也说过素衣底子不好,所以更不能让她郁结于心亏了气血,平日里素衣也乖巧,从不主动张口说想要什么。
她这话一出,谢凌霜自然同意,对着他便是细细的询问:“想出去走走也好,总闷在府里,人也闷坏了。想去哪里?”
素衣声音轻轻的:“听文静说城南新开了几家铺子,想去看看。”
谢凌霜想了想,城南那条街确实不远,从谢府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那里虽然热闹,可人多眼杂,素衣现在身体不算大好,她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阿母不必担心,”素衣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我身边有北宫派来的人,这么多人声势浩大地护着我,不会出事的。”
谢凌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谢家在云渺的声望很高,府上的人出门,寻常人不敢招惹。
可素衣不是普通人,她是谢昭的未婚妻,是北宫少祭司。
这个身份放在外面,招来的不一定是敬畏,也可能是祸端。
她本想自己陪着去的,可这几日族里的事情实在太多,谢昭那封信压在袖子里,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跟素衣说。
“那……早去早回。”谢凌霜终于点了点头,“别在外面待太久,你身子刚好些,经不起折腾。”
沈砚轻轻笑了笑,却像冬天里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一线阳光明亮却不带一丝暖意。
他站起身,对着谢凌霜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屋子。
素衣出门的时候,阵仗确实不小。
北宫的侍从清一色的白衣斗笠,把素衣的马车护在中间,密不透风。
马车车檐上挂着银铃,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好听,也招眼。
沈砚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文静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暖炉,低着头,一言不发。
街上的人看见这阵仗,都退到了路边。有认识的人小声议论,那是谢家的车马?
马车在城南的街上走得不慢,车帘被风掀起来的时候,素衣能看见街边的店铺和行人。
卖糖葫芦的老头举着草靶子从车旁经过,几个小孩追着他跑,嘻嘻哈哈的,若是谢昭看见了,肯定也要兴冲冲的买上两串。
布庄的伙计拿着几种颜色的布头在门口吆喝,说是新到了一批苏绣的料子,谢昭会喜欢这样鲜亮的颜色吧。
真很热闹啊。
沈砚平静的感慨。
今天是个好日子。天气好,街上热闹,人也多,众目睽睽之下,最适合发生一些事情。
他没有等太久。
马车拐进一条稍窄的街巷时,变故发生了。
先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支羽箭从街边的屋顶上射下来,钉在马车前方的地面上,箭尾嗡嗡地颤着。
驾车的马受了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北宫的侍从立刻将马车团团围住。
文静悄悄看了一眼恍若无事的沈砚,明白了这是戏幕的开场,她拉开车帘的时候脸色已经变成了惊恐:“有刺客!保护少祭司大人!”
马车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北宫的侍从虽然训练有素,可刺客来得太突然,人数也不少,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像是提前埋伏好的。
所有的刺客都围绕在马车周围,巷子里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却无一人追赶。
沈砚掀开车帘看一眼外面的情形。
有人突破了侍从的防线,朝马车冲了过来。
文静尖叫着挡在素衣前面,不知道是演的,还是有几分是真的。
车帘被人一剑挑开。
素衣看见了一张蒙着黑巾的脸,只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一眼沈砚,才举起长剑对他刺来。
挡在前面的文静被那人一掌推开,撞在车壁上。
沈砚坐在那里,平静的看着那柄剑朝自己刺来,剑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条银色的蛇。
在他的计划里,这一剑会刺在要害旁侧,不致命,但足够让所有人看见。
素衣不需要立刻死在这里,但需要一个伤口。
一个让所有人都看见的、众目睽睽之下的、无法作伪的伤口。
有了这个伤口,素衣受惊重伤就有了凭证,就有了往后那一场顺理成章的、谁也拦不住的衰弱和死亡。
可偏偏预演的剧情又出现了熟悉的偏差。
一道温暖的灵力在他腰间激发,像一颗被压抑了太久的太阳,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在这一刻轰然绽放。
那道光太亮了,亮到马车里的人、马车外的人、巷子里所有的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
持剑的刺客被光刺得本能地偏了偏头,手上的长剑没有在贸然刺下。
承影出鞘。
长剑从他腰间破空而出,带着一声清越的、几乎可以刺破耳膜的剑鸣。
“叮——”
一声脆响。
承影的剑尖精准地撞上了那柄快要刺到素衣肩前的长剑。
那柄剑在承影面前脆弱得像一根枯枝,应声而断。
那刺客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断剑,又抬起头看着那柄悬浮在素衣面前的长剑。
神情中带出几丝不该有的迷茫。
承影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剑身在半空中一转,剑尖指向了那刺客,剑身上迸发出一股磅礴的力量,像一面无形的墙,狠狠地撞在那刺客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承影悬在素衣面前,剑尖朝下,剑身微微颤动着,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进一步则死。
沈砚看着承影,看着那柄不属于他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替他挡下一切的剑,心里翻涌着的欲念如同巨浪,把他整个人拍在了沙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欺骗、隐瞒、囚禁……
他做的坏事明明数不胜数,他以为这把剑是谢昭送回来的威胁,以为这把剑是他给自己能入主谢家的证明,以为这把剑是他留给自己的遗物……
可为什么……他还要用这把剑留下这种禁制。
是他百年前留下的吗?
是在烛龙关前做下的决定吗?
沈砚伸出手,握住了面前的承影。
剑身落在他的掌心里,不像谢昭本人总是带着无尽的暖意,承影看起来总是带着冰冷的杀意。
可偏偏到了他手里,像是被人驯服好的鹰犬,只听他一人差遣。
可他又舍不得把这些东西放入冰冷的藏室,他珍之又重之的带在身边,当做一丝安慰。
可他也没有用过这把剑,这是谢昭的东西,他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染指。
他抬起头,透过被劈碎的车帘,看见巷口已经有人在探头探脑了。
这里是城南,离谢家不远,这么大的动静,谢家的人很快就会到。
等到谢凌霜来了,等到谢府的护卫来了,这些刺客就走不了了。
沈砚垂下眼,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传音入耳,让他们撤退。
有人从腰间摸出烟雾弹,往地上一砸,浓烟滚滚而起,整条巷子瞬间被灰色的烟雾吞没。
北宫的侍从在烟雾中咳嗽着、摸索着,等烟雾散去,巷子里已经没有了刺客的踪影。
沈砚从马车上走下来,握着手中的承影自嘲一笑。
谢昭总是能在自己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留下他的影子。
百年前及笄礼是这样,打乱了自己的计划,却又救了他。
现在又是这样。
文静从车厢里站起,揉了揉被撞疼的腰轻声问他:“您有没有受伤?”
沈砚摇了摇头,那柄剑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有碰到。
他连一个擦伤都没有,他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肩膀,看着衣袍上连个破洞都没有的布料,心里忽然觉得很荒诞。
他安排了一切,算好了一切,他连被刺中之后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话都提前想好了。
可他独独没有算到承影这个变数,没有算到谢昭留下的这柄剑,会在谢昭不在他身边的时候,替他挡去伤害。
他真的太好了,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不爱自己而已。
沈砚站在满地的狼藉和还没有散尽的烟雾里,脸色苍白,心神恍惚。
谢凌霜来得比沈砚预想的更快,她在巷口看见素衣的那一刻,快步走过来,一把将素衣揽进怀里。
“没事了,”谢凌霜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没事了,我来了。”
沈砚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脸埋在谢凌霜的肩上,像一个真正的、被吓坏了的、需要长辈保护的女孩子。
贪婪的汲取着自己所剩不多,能感受母爱的时刻。
谢凌霜把她带回了谢家,一路上谢凌霜都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似乎感到了后怕。
回到谢家之后,谢凌霜立刻让人请了医师来。
医师来得很快,他给素衣把了脉,检查了外伤,看了谢凌霜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借一步说话。
谢凌霜跟着他走出屋子,站在廊下。纪医师斟酌了一下措辞,按照沈砚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念出来。
“夫人的身体,本就没有大好,”医师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说过很多遍的事实,“底子亏得太久了,气血两虚。”
谢凌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今日这一场惊吓,”纪医师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不太伤人的词,“伤了心神,心神一伤,老夫无能,少夫人体质异于常人,能活到如今的年岁已是不易。恐怕……”
医师后面的话谢凌霜已经听不清了,什么叫药石无医?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就一会不见就变成这样了?
素衣身体不好她知道,可这么多年天材地宝的养着,不也没出过大事吗?
她焦急的问着,什么天材地宝都可以,只要能让她好起来,再难她也会想办法。
可医师只是摇头叹息……
或许是这个医师医术不精呢?或许别人有办法呢?
谢凌霜吩咐手下去找张机,绑也先绑过来,事后自己再和他赔礼道歉。
谢昭在徐家养伤,素衣又病成这样,她不敢告诉两人对方的实情,却又没有办法圆谎。
素衣虚弱的躺在床上,恍如易碎的琉璃。
纪医师来看过,把了脉,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煎了送来。
谢凌霜哄着他喝完了药,把空碗放在桌上,安慰他:“好好养着,过两日就好了。”
沈砚也笑了笑,和记忆中一样的乖巧温顺不让人操心。
可她知道,这个笑容撑不了太久了。
后面几天沈砚开始咳血,血丝混在痰里,咳在帕子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花。
谢凌霜的脸色也变了。
谢昀从外面请了不少名医来,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
他们把脉,开方,会诊,争论不休,可得出来的结论和北宫的医师相同。
直到一个安静的晚上,沈砚站在床前看着北宫早就给他准备好的假尸体,他自己都看不出来问题。
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用不上这个东西,宫主同意了他信上的内容,也派了人送来了这个东西。
假尸体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
沈砚看了良久,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视角看过自己,若自己的妹妹还在,她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她会和自己很像吧?
自己用她的身份用了这么久,也该让她休息了。
沈砚低眉把腰间的承影留在了床头,这是属于谢昭的东西,不是沈砚的。
当谢凌霜听到文静报信的时候只觉得茫然,明明昨日还在好好说话,明明昨日还在乖乖喝药。
怎么今天就不行了呢?
她捧着素衣早已冰冷的手,试图让她重新暖和起来。
管家在门外轻声问:“家主,这事……怎么办?”
谢凌霜把素衣的手放回被子里,声音带着些颤抖。
“先报给昭儿,只要他还能动,抬也把他抬过来。素衣……按谢家的规矩办。”
“……也去信北宫和沈家,他们若有责难,我一力承担,是我愧对于他们。”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