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我想活

  第135章 我想活
  谢昭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一命换所有人的命,是他赚到了。
  这是他一辈子的信条,是他站在烛龙关前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来的原因。
  可那一命不能是沈砚!
  他看着沈砚的脸,脑子里那个一命换所有人的公式像一面被砸碎成千万片的镜子。
  每一片都映着沈砚的脸,映着那些年里沈砚看他的眼神,映着沈砚平静的站在阴影处的身影。
  “我……”谢昭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他选不出来,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是,或许他应该选择让所有人活下去,然后自己留下陪着沈砚。
  可是不行,沈砚值得很好的一生,他应该拥有灿烂的完美的一生!
  那道光里的声音等了很久。久到谢昭以为它已经不在了。
  它又开口了,它的语气变得柔和,像一个终于等到了答案的考官,在最后一道题上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回答,于是决定再给学生一次机会。
  “那如果我只要你一条命。”
  谢昭猛地抬起头。
  “就可以让这一城的百姓,和你在意的那个人,都活下来。”
  那道光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画面。一城的百姓站在一个他看不清的地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而在他们中间,沈砚站着,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你要交换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应该可以。
  当然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可是那两个字就像是他的本能,仿佛笃定他无法承受同意的后果,几乎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的就是拒绝。
  如果他死了,沈砚会怎样?
  他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太清楚了。
  沈砚离不开他。
  如果他现在死了,沈砚会跟着他一起死。
  不是可能。
  不是也许。
  是一定!
  如果发现他死了,沈砚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一起去死。
  他的命是交换的筹码,是可以用来支付的东西,是可以被消耗的资源。
  可沈砚的命不是。
  沈砚的命不是。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把他一直以来的那套逻辑剖开了,露出了里面最核心的那个、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的命从来就不是他自己的,是用来换别人的命的,是消耗品,是筹码,是随时可以支付出去的东西。
  可如果那个筹码是沈砚呢?
  他支付不了。
  他连想都不敢想。
  谢昭看着那张脸,似乎在生死关头,心里忽然变得坦然。
  他这一辈子看起来似乎勇往无前不知天高地厚,可唯独他内心知道,他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想逃。
  他一直在逃避沈砚。
  他把剑给了沈砚,然后转身走向了死亡。
  那不是勇敢,那是逃避。
  他说沈砚是胆小鬼,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在用我死了就不用面对了这些问题了逃避。
  这个念头太残忍了,沈砚是否早就在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看清自己了呢?
  可更残忍的是,他现在才想明白。
  他看着光茧里沈砚的面容,忽然明白了,苏璎骂自己的那句话。
  原来我这般可恶吗?
  谢昭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豁了口的断剑。
  剑身上映着他自己的脸,灰蒙蒙的,看不太清。
  他忽然很想问自己一个问题,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沈砚的喜欢?
  怕沈砚的执念?
  怕沈砚用其他人来逼他?
  还是怕自己其实也喜欢他?
  谢昭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沈砚用着素衣的身份一百六十多年,用沈砚自己的身份不到十年。
  谢昭在知道那些欺骗隐瞒之后,在那些愤怒的余烬深处,他犹如疯魔一般的想知道。
  那些笑容是真的吗?
  那些温柔是真的吗?
  那些被他偷偷记在心里、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回味的亲昵和关切都是演出来的吗?
  因为烛龙关的大战,他才能暂停自己的疑问,把心里的一切都压在了最后。
  像是逃命一样的,站在了烛龙关前。
  他死了。
  那个问题如烟雾一般消散,他便不必为此烦恼了。
  可他又活了过来,他看着沈砚的眼睛,却又觉得害怕。
  他在怕什么?
  怕看清在那团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的胸腔撑破的怒火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他是怕……若那人只是习惯性的用素衣的视角追随他说爱他,他若同意了,认同了这份爱意,可沈砚摆脱了素衣的身份,终于看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那他要怎么办?
  每一次死亡前,那个问题都会像一把钝刀一样,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慢慢地、反复地锯。
  可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个问题。
  或者说,他不敢给自己时间去想那个问题。
  因为只要不去想,那个问题就没有答案。
  只要没有答案,他就不必面对那个让他恐惧的事实。
  可此刻没有退路了。
  面对天道,面对这个,看他如蝼蚁一样的存在,他无法再逃避。
  不知何时,或许是初见,或许是随着信件的往来,沈砚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可那颗种子长在了谢昭的身后,谢昭只会往前看,但那颗种子就这样倔强的长大了。
  那棵树的根扎在他的血肉里,枝干撑在他的骨骼间。
  直到有一天,树的影子终于遮到了谢昭的眼前,谢昭才能发觉,它原来早已存在,它居然大到他不用回头就已经在阴凉之下,大到他抬头也看不见天空。
  可他把眼睛闭上,假装那棵树不存在,假装那片树荫是别的什么东西投下来的,假装那些在他胸腔里盘根错节的根须是别人种进去的。
  可那棵树就在那里。
  它的树干粗到他一个人抱不住,它的根扎得深到他挖不出来,它的枝叶繁茂到没有一丝阳光能撒进来。
  它一直在那里。
  谢昭抬起头,看着那棵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树笑了笑。
  他爱沈砚。
  不是因为素衣,不是因为他假装的温柔,不是因为婚约。
  只是因为他是沈砚。
  “原来我爱他。”
  谢昭后知后觉的感知到了自己的眼泪,落在手腕的伤口上,激起一阵刺痛。
  谢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执念别扭,全都吐了出去,心里剩下的,就是他能说出来的、轻得像羽毛一样的东西
  即使沈砚囚禁过他。
  即使沈砚罔顾过他的意愿。
  即使沈砚用其他所有人来压过他。
  即使沈砚做了那么多让他想要逃跑的事情。
  他还是爱他。
  谢昭抬起头看着那道光。
  “我想活下去了,我放不下他。”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我放不下他。”
  他又说了一遍。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天道听的,又像说给那个不可能听到的人听。
  “我这一路,不是在逃避他的感情。”
  “我只是在逃避我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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