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借名
第129章 借名
蛇妖的毒液是喷溅着出去的,一整片墨绿色的液幕,带着腥甜的腐臭劈头盖脸地泼过来。
郑澜的长剑横在身前挡了一下,毒液擦着他的剑脊溅开,擦着身后师弟的肩膀落在身侧的地面上,嗤的一声,蚀出一个碗口大的坑。
焦黑的泥土翻起来,边缘还在往外冒着细密的泡沫。
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响,剑身上的灵光闪了两下就灭了,剑尖那一段直接被蚀断,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回头看着身后站着的师弟师妹们,他们都已经灵力见底,丹药耗尽,身上的法衣破的破碎的碎。
最小的师妹握着剑的手在抖,虎口裂了,血沿着剑柄往下滴,却还是固执的护着身后已经接近昏迷的师弟。
“我来拖住它。”郑澜牙咬往前走了一步,“你们先走。”
身后的师弟师妹却是想都没想的拒绝。
“师兄你说什么胡话!”
“要走一起走!”
郑澜盯着面前那条盘踞在岩壁下的蛇妖,墨绿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大,竖瞳里泛着冷黄色的光,信子吞吐之间带出的腥风吹得人头皮发麻。
元婴巅峰。
这四个字压在他胸口上,比蛇妖本身更让他喘不过气。
他们这群人里修为最高的自己也不过堪堪金丹后期,他们捆在一起都扛不住它一尾巴。
他们是秘境历练不错,可这里本该只有金丹期的妖兽。
这条蛇妖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像一颗不该出现在棋盘上的棋子,把所有人的计划都碾碎了。
郑澜攥紧了断剑,他是大师兄,是这次行动的领队,是他把师弟师妹们带进来的。
若是不能带回去,他要拿什么脸去见师尊?
他咬了咬牙,断剑的剑身上泛起一层隐隐的红光,像是从剑柄里渗出来的鲜血,顺着残存的剑脊往下爬。
不行。
无论如何,要让师弟师妹们先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后最小的师妹拽住了他的袖子,没拽住。
蛇妖动了,它可不管这些嘈杂的人类在讲什么,它只在想今天的晚饭有了着落。
粗壮的蛇尾横扫过来,带起的风压刮得碎石飞溅。
郑澜举剑去挡,断剑被打飞在远处,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岩壁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比起死亡恐惧更先赶来的,是愧疚。
若是用上那个燃烧神魂强行提升修为的禁术,自己或许还能拖上半炷香的时间,至少让师弟师妹们回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破空声。
而比声音先到的是杀气。
那杀气不是冲他们来的,但掠过他们身侧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紧接着一道翠绿色的光影从他们头顶飞过去,在他们面前落了下来。
是一只玉镯。
翠绿的镯子落地即分,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四道光柱拔地而起,东南西北各立一角,在半空中交汇成一个透明的光罩,把他们几个人严严实实地扣在了里面。
蛇妖甩过来的尾巴砸在光罩上,光罩纹丝不动,连响声都没有。
郑澜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是掌门的太极四象阵。
隔绝声音,隔绝灵力。
一人从茂密的森林里走出,捡起了他被打飞的断剑。
那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比起他们几人的狼狈,他更像是来森林里踏春的,穿着一身华丽的浅紫色衣裳,他的指尖在剑身上弹了一下。
灵力从指尖擦过剑脊,还在腐蚀的蛇毒瞬间退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嘶嘶地往回缩,从剑身上剥离干净。
紧接着灵力顺着剑身往下走,在断口处凝住了,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剑尖,他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便提剑冲了上去。
郑澜扶着岩壁站起来,想出声提醒,这蛇妖有元婴巅峰的修为,道友小心!
可那人已经走过去了。
蛇妖还在疑惑为什么突然出现了这个罩子?就感受到了身后突如其来的杀意。
剑光如虹,美人如玉。
妖魔不懂漂亮是什么,可在那群弟子眼里,却只能想到这句词。
那道剑光不是他们见过的那种凌厉的杀招,它是华丽璀璨的,每一道剑痕划过空气的时候都拖着一串细碎的光点,像有人撒了一把碎星。
剑光落在蛇妖的鳞片上,鳞片应声裂开,墨绿色的血喷溅出来,溅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郑澜站在四象阵里,隔着那层透明光罩看完了整场战斗。
他全力一击只能在蛇妖鳞片上留下一丝白痕。这人的剑光落在鳞片上,像是在切纸。
前后不过半炷香。
刚才还威风凛凛盘踞在岩壁下的蛇妖,此刻已经瘫在地上苟延残喘。
墨绿色的蛇血淌了一地,粗壮的蛇身上横七竖八全是剑痕。
蛇尾还在微弱地抽搐,鳞片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惨白的蛇皮。
那人站在蛇妖面前,低头看了它一眼。抬手长剑刺入七寸,干净利落地往下一送。
蛇妖不动了。
那人把剑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蛇血,蹲下身来,用长剑在蛇的腹腔内找了找什么东西,他嘴里好像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他们也听不见。
只看见他从七寸的位置掏出了一颗蛇胆,墨绿色的,有拳头大,还在微微发光。
他拿在手里有些嫌弃的看了看,却还是掏了个寒冰盒子装好,塞进储物袋。
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蹲下来粘上的杂草,转回身。
四象阵在他转身的瞬间散开,四道光柱收回镯子里。
翠绿的玉镯从地上飞起来,自动套回他的手腕上,光华内敛,又变成了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镯子。
郑澜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行礼。
“多谢前辈。不知前辈姓名?晚辈太乙宗柳真人门下郑澜,来日必登门道谢。”
修真界有驻颜丹,从外貌判断一个人的年龄是最不合理的,这位前辈出手利落修为至少是元婴,而他的剑法看起来像是有太乙宗的影子,只是他也无法确定。
那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郑澜身上扫到后面几个相互搀扶着的师弟师妹,摇了摇头。
“不必客气。”他说,“我姓徐。”
郑澜没在追问,前辈若不自报姓名,必有自己的考量。
他们是被救者,没有追问的义务。这个道理入门第一天师尊就教过。
“这个给他服下。”谢昭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药丸,指了指郑澜身后那个脸色发青的弟子。
“多谢前辈!”
郑澜还没来得及道谢小师妹就已经上前接过了丹药给他服下,丹药入口即化,那人脸上马上多了几分血色。
“张机真人的解毒丹!?”那人愣了一下,感受了一下体内被腐蚀的痛意,全然消失,而前辈刚刚拿出来的药瓶上,他看见了张机真人留下的烙印。
“嗯?你能认出来?眼力不错嘛,是他的药,所以不必担心。”谢昭听见他的声音才多看他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蹭了蹭腕上的玉镯,心里暗自嘀咕,得亏他赶得巧,再晚半刻,这群毛头小子怕是连骨头都要被那蛇妖化干净了。
他扫了一眼众人身上的伤,随口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这秘境深处越往里走越乱,凭你们现在的状态,再往前就是送死。”
郑澜闻言苦笑一声,拱手道:“回前辈,我们此行历练本就误闯了边界,如今灵力丹药都已耗尽,不敢再逗留,打算即刻折返,先回宗门休整。”
“回宗门?”谢昭眼睛亮了亮,“那正好。我救你们一命,也不要你们什么贵重谢礼,你们护送我走一趟徐家就行。”
“啊?”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茫然。
他们实在想不通,这位随手就能碾压元婴巅峰蛇妖的前辈,怎么会需要他们几个金丹期的小辈护送去徐家。
还是郑澜反应快,率先回过神来。
徐家家主徐舒本就是太乙宗的师兄,这位前辈姓徐,想来是徐家本家的长辈,要回本家而已。
让他们同行,说是护送,其实更像是顺路捎带他们一程。
毕竟前辈有救命之恩,而且回太乙宗本就会经过徐家地界,他们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既然前辈吩咐,我等自当从命。”郑澜立刻应下,又安排师弟师妹们简单处理好身上的外伤,便跟着谢昭往秘境出口的方向走去。
一行七人走在林间小路上,谢昭走在最前面,步子慢悠悠的,时不时还会弯腰摘朵路边的野花,或者踢飞脚边的石子,半点前辈的架子都没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落在后面的两个师妹忍不住凑到了一起,咬着耳朵说起了小话。
最小的江雯胆子最大,偷偷抬眼瞄了好几眼谢昭的背影,拽了拽身边师姐林晚的袖子,小声说:“师姐师姐,你觉不觉得徐前辈长得好好看啊?而且……我总觉得他长得特别像一个人。”
林晚也偷偷看了一眼,赶紧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别乱说话,被前辈听见了多失礼。”
“我没乱说嘛!”江雯嘴上这么说,却又偷偷瞄了一眼,越看越觉得像,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追上了谢昭,大着胆子说:“徐前辈!”
谢昭回头,挑了挑眉:“怎么了小丫头?”
“前辈,你长得真的很像一个人。”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崇拜,让谢昭一时间竟觉得她和文静很像。
想到文静,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沈砚,也不知道那个药方对沈砚有没有用,他身体好些了吗?
阿母不愿意给他写信告诉他情况,自家又瞒的滴水不漏,他只能把自己能找到的他人说过的,传说里讲过的对身体好的天才地宝一股脑的全都送去。
“前辈?前辈?” 面前的小丫头看他走神,又喊了两声。
谢昭这才回神随口问道:“哦?像谁?说来听听。”
江雯看了一眼追上来的林晚,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异口同声地说:“像谢昭师兄!”
外人提起谢昭,大多尊称一声朝阳真君,可在太乙宗内部,大家都默认只喊他一声谢昭师兄。
这是刻在宗门骨子里的习惯,宗门内立着谢昭师兄的雕像,新入门的弟子都会有师兄带他们去祭拜谢昭师兄。
谢昭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是吗?那可真是巧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凭我这张脸,还能去谢家混口软饭吃呢。”
“哎!可不能这样说!”两个小姑娘吓得脸色都白了,江雯更是急得直摆手。
谢昭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怎么?去谢家吃软饭犯法啊?”
“不是犯法,是会出事的!”林晚赶紧拉着江雯,一脸认真地说,“当年也有谢氏的族人,仗着自己和谢昭师兄长得相似,闹出了好大的事情,最后还是谢家本家亲自出手才镇压下来的。”
“对!”江雯连忙点头补充,“那个人说什么自己是谢昭师兄的转世,在凡城大肆敛财,鱼肉百姓,到最后都闹到了宗门里,干了好多坏事。长老们才知道这种事情,才去问了谢家,最后这一整支族人直接都被从族谱上除名了,本来谢家家主是想把他们全都杀了的,还是谢家少夫人仁慈求情,才改成了流放。”
谢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他们说的这件事是原身的家族?
真的是阿母被劝住了吗?
阿母对谢家的人总是仁慈,她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要肩负起谢家,那时谢家还不算几大世家的领头者,甚至几大世家都有些看不起谢家。
那些叔叔伯伯或许曾经对阿母很好,阿母总是念着这些不愿动手。
所以想杀他们的其实是沈砚。
只是阿母终究疼惜他,自己揽下了这个名头。
他都死了,干嘛还要这么在乎他的身后名?
谢昭心里感到的不是欣慰,而是委屈,那时候沈砚刚刚到谢家多久?
他留在谢家,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留给他的少主令牌和阿母的慈爱。
他就为了这种不是大事的事和阿母对立吗?
他不报仇了吗?
他做这些自己又看不到,为什么要这么执拗?
谢昭垂眸旁人看不出他眼里的情绪,他语气平静的问:“这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两个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江雯先开口:“我记得长老说过,大概是谢昭师兄去世二十多年的时候的事情。所以呀前辈,你虽然厉害,剑法也很像我们太乙宗,可你要是真敢打这个主意,肯定会被谢家盯上的!到时候就算你是元婴前辈,也会很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