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孩子

  第123章 孩子
  谢凌霜是最先发现不对的那个人。
  她早就把沈砚当成了自家孩子。
  她少年时以女子之身执掌谢家,见惯了仙门的虚与委蛇,唯独对这个为了救自家儿子,连半条命都能豁出去的姑娘,疼到了心坎里。
  在她眼里,素衣清冷坚韧,看着不好亲近,实则心细又软,是个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憋着的好孩子。
  听说素衣把自己关在房里半个月,水米不进,文静拦都拦不住,谢凌霜当即就沉了脸,一路闯了进来。
  屋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暗淡得近乎浑浊,连窗外的日光都透不进来几分。
  谢凌霜有些心疼的皱眉,灵力化作风推开了紧闭的门窗,温和的太阳终于照进了屋内。
  素衣穿着宽大的素色衣袍,靠坐在床榻之上,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得像张薄纸,一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虚空,魂魄像是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那个运筹帷幄、清冷矜贵的北宫少祭司模样?
  谢凌霜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素衣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冰凉得吓人,像一块寒玉,指节瘦削得硌人没有半分血色。
  “我的儿,怎的把自己糟蹋成了这副憔悴模样?”
  谢凌霜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焦灼与心疼,语气又气又急:“是不是昭儿那个混小子对你说了什么混账话?还是他欺负你了?你只管告诉阿母,我定打断他的腿,给你做主。你这孩子,受了委屈怎么就憋着,把自己关在这里半个月,是想心疼死阿母吗?”
  沈砚听见她的声音,涣散的眼神过了许久,才慢慢聚焦,落在谢凌霜满是担忧的脸上。
  他还没从自己的迷茫里走出来,对周围一切的反应就像是按下了慢放,直到谢凌霜握住他的手,他才茫然的看向对着自己说话的人,有些费力的分辨着她在说什么。
  看着素衣这般神情,谢凌霜只觉得心尖都疼的发颤,坐在床边伸手一拦,把她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谢凌霜的怀抱宽阔又安稳,带着她身上常年佩戴的安神香气息,驱散了屋里半个月的沉闷与寒凉。
  她一只手稳稳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的、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儿一样,声音放得极柔,软得能化开冰:“好孩子,不哭不哭,阿母在呢。有什么委屈,什么难过的,都哭出来,别憋在心里,伤身子。在阿母这儿,不用强撑着,不用装坚强,想怎么哭就怎么哭,天塌下来,有阿母给你顶着。”
  沈砚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已经太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自从亲生母亲离世,北宫的宫主没有苛待过他,她教他剑术,教他法术,教他杀伐决断,教他如何在弱肉强食的仙门里活下去,却从来不愿意对他展露笑颜,从来不曾抱过他。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习惯了无坚不摧,习惯了把所有脆弱、茫然、痛苦,都死死压在心底,不肯露半分给外人看。
  可此刻在谢凌霜的怀里,那股温热的暖意裹着他,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喉咙里像是堵了滚烫的棉絮,干涩得发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许久,他才迟钝的伸手回抱住了谢凌霜,他额头抵在谢凌霜的肩头,声音有些颤抖的喊了一声:“阿母……”
  随着这两个字出口的,还有这半月他所有迷茫压抑的眼泪。
  谢凌霜就那样稳稳地抱着他,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只剩埋在她肩头压抑的抽噎,才抬手取了袖中干净的锦帕,轻轻替他擦去满脸的泪痕。
  锦帕擦过红肿的眼尾,沈砚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只受了惊的小兽,依旧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手。
  谢凌霜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就止不住地往上冒,自家那个不懂事的混小子,把人家好好的姑娘伤成了这样。
  她放软了声音,指尖轻轻拂开他汗湿的额发,沉声问:“好孩子,跟阿母说实话,是不是昭儿那个混小子惹你生气了?他是不是说了浑话、做了浑事,把你委屈成这样?”
  见沈砚垂着眼,眼尾发红,这还是抿着嘴角摇了摇头。
  谢凌霜更是心软,这好孩子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还在替昭儿瞒着,她伸手拍了拍素衣的脊背,安抚道:“你别怕,有阿母在,没人能欺负了你去。实在不行,这桩亲事,阿母替你做主,断了!”
  “我这就亲自去把那个混账东西抓回来,捆到你面前给你磕头赔罪!”
  这话一出,沈砚的身子瞬间就僵了,豆大的眼泪又落在了谢凌霜的手背上,谢凌霜当即就要站起身去抓回自己混小子,却被素衣扯住了衣袖拼命摇头。
  他太清楚谢昭的性子了。
  本就因为窥探的事、神血的事闹得彻底决裂,连保命的本命佩剑都毫不犹豫地送了回来,本就抱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是谢凌霜再以家主的身份去逼他、捆他,只会把他逼得更绝。
  那句我就死给你看还在耳边反复炸响,他连万分之一的风险都不敢赌,怎么敢让谢凌霜去触这个逆鳞。
  谢凌霜只当他是被谢昭伤透了心,又念着旧情不肯让她罚人,却又委屈得无处发泄,连忙又把人轻轻揽回怀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顺气,连声哄着:“好孩子,阿母答应你,不去找昭儿,不逼他,也不逼你。只是阿母看着你这样,心都要碎了。你跟阿母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话,把你熬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心里藏着的事,说出来,哪怕天塌了,阿母也陪着你一起扛。”
  沈砚抬起头,这么多日来的怀疑,他终于有了求问的人。
  他声音有些沙哑,断断续续的说着,隐瞒了一些关于自己身份的事情,只说了自己和谢昭的问题,那个关于是执念还是爱的问题。
  谢凌霜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疼得把人又往怀里揽了揽,先掷地有声地给了他一句准话:“傻孩子,这怎么能不算爱?”
  沈砚得到了答案,有些迷茫的看着她,像是在问是真的。
  谢凌霜有些心疼的拍了拍他的脊背,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耐心的和他解释:“你为了他,敢跟天道作对,敢豁出去半条命,守着他的剑、他的念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熬了整整百年,连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这不是爱,什么才是爱?”
  她指尖抚着他的发顶,语气软下来,带着点疼惜的无奈:“只是你啊,从小就没被人好好爱过,也从来没人教过你,该怎么去爱一个人。你只会用你自己的方式,把你觉得最好的、最能护着他的、能让他好好活着的东西,全都堆到他面前,拼了命地想把他护在你的羽翼下,却忘了停下来,问问他,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们两个啊,一个爱得太满太急,把人攥得喘不过气,一个嘴硬心软,明明心里装着彼此,偏要说最狠的话,往对方最痛的地方扎。错的是你们用错了方式,从来不是你的爱。”
  她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进他心里:“阿母还要告诉你,你不是只能靠着这束光才能活下去。你守了他百年,可你本身,也是个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好好爱着的孩子。就算这束光暂时不想被你攥着,你也还有阿母,还有谢家。你不是无家可归的,不是只能靠着执念活下去的,明白吗?”
  “所以,我也不会同意你用你的命来换昭儿的命。天下若有珍奇异宝,我自会为他求来,可是素衣啊,若你有难,我亦会这样对你。”
  谢凌霜叹了口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温柔,一字一句全是掏心窝子的真心话:“素衣,阿母跟你说句真心话。我这一生,只得谢昭、谢昀两个混小子,从来没有个贴心的女儿,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真心疼你,早把你当成亲闺女看了。”
  “若是这桩婚事,只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熬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那咱们就不要了。这门亲,阿母替你断得干干净净,往后,你便当阿母的亲女儿,谢家就是你永远的娘家,谁也动不了你分毫。”
  她目光坚定,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你若是日后想再嫁,阿母定给你寻个修为顶尖、心性端正、真心待你、绝不敢让你受半分委屈的夫君。到时候,谢家的半壁江山,全给你做嫁妆,谁敢慢待你一分,我第一个不饶他。”
  “若是你不愿再嫁,那也无妨。我谢家百年基业,仙门望族,难不成还养不起我的宝贝女儿?往后你就住在谢家,阿母给你备最大最敞亮的院子,最贴心的侍从,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不敢给你气受,一辈子安安稳稳、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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