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筹码
第121章 筹码
突破之后,谢昭眼中的世界就大不相同了。
细微的灵气流转在视野里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天地间画出了无数条流动的脉络。
谢昭坐在废墟上,蹲着找了半天,终于在承影的不远处捡到了散落在废墟里的玉珠,谢昭用衣裳内袖小心的擦了擦,才把流光一般的灵力注入玉珠。
修真界的阵法追踪从来不是单向,修为高的一方,反手就能顺着阵法锁死你的踪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谢昭看了看周围嘈杂的人群,几个闪身跳到了稍微安静一点的树上。
他斜斜的靠在树枝上,拿珠子对着太阳看了看,若是当着外人的面,谢昭可能还会有点羞耻。
但是沈砚早就知道了谢昭的情况,似乎在看见沈砚的时候,对于这些丢脸的场景,谢昭都已经看开了。
荧光闪烁显露出了沈砚的身影,他正坐在某处僻静之地,神色平静地调息。
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忍耐什么。
谢昭看着他苍白的神色,脑子里却是想起了诸葛明的话,第二条路……
呵……
沈砚这家伙似乎从未想过要精细地养好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
他少年时为了母亲的仇恨活着,把自己藏进仇恨里,固执的不与任何人交好。
后来又为了谢昭抛弃一切,押注所有,他习惯了把自己的一切放在最后面的位置 ,谢昭都怀疑,他真的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吗?
他喜欢什么?
他想要什么?
沈砚这个人他自己清楚吗?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存在只是一个工具,为复仇而生,为执念而死。
至于他自己?
从来不在考量之中。
谢昭越想越烦躁。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告诉沈砚自己知道了一切?
然后呢?
若是他知道神血对自己无用,他又能折腾出来什么?
他是不是又要把自己抛弃?
不。
这样不行。
谢昭甚至有些理不清,自己此刻翻涌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是劫后余生的愧疚?
是被人豁出性命护着的动容?
还是单单只是,一想到沈砚可能会就此拼的一个油尽灯枯、魂飞魄散,心口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疼?
想不清的先不想,分不开的先不分。
他只知道一件板上钉钉的事,他不想让沈砚死。
谢昭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珠冰凉的表面,心里早已有了盘算。
他刚刚拜托了诸葛明,让他进星机阁的藏书阁看看,三界之内究竟有什么天材地宝,能补上神血的亏损,能把沈砚这具残破的身体好好将养回来。
星机阁的藏书阁博览古今,若是上面都没有办法……谢昭就只能去南海碰碰运气了。
这些事,他没打算告诉沈砚。
若是他知道了,肯定只会把他推得远远的,自己扛下所有的苦与难。
可谢昭能怎么办?
对一个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鸿毛还轻,却把他看得比天地还重的人,该怎么告诉他,要好好活着?
对一个人说你要珍惜自己,这是最苍白无力的话。
更何况是沈砚这种人。
他活了那么久,早已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个容器,装着仇恨,装着执念,唯独没有装过他自己。
沈砚这一辈子,攥在手里、放在心上的东西太少了。
前半生被仇恨捆着,后半生被执念缚着,世间万种,他真正珍惜的,从来寥寥无几。
到如今,谢昭是他仅剩的、唯一的软肋。
而谢昭手里,能用来逼他低头的筹码,也从来只有自己。
幸好,沈砚也只会为这唯一的筹码,心甘情愿地屈服。
他睁开眼,看着沈砚,平静的先念了一段张机赞词,才平静开口:“沈砚。”
谢昭的声音穿过禁制,落在玉珠那头。
画面里的人睁开眼睛,抬眸看来。
“你身上的神血,”谢昭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也不管诸葛明跟你说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你敢把那东西给我试试。”
画面里的沈砚有些惊慌讶异:“阿昭——”
“你听我说完。”谢昭打断他,声音却少了往日的笑意,罕见的是带着几分认真:“我不想知道,当初诸葛明是怎样和你说的,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他把玉珠举高,对着太阳眯着眼他,仿佛透过那颗小小的珠子,能直直望进沈砚的眼睛。
“你若敢把那神血弄到我身上——”
“只要我还能动,我就死给你看。”
那边的呼吸声似乎停了一瞬,仿佛听到了天下最恐怖的酷刑。
谢昭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荒谬。
一个被人用命救回来的死而复生的人,转头就用死亡来威胁救他的人。
可他真的没办法了。
他试过了!
平静的!
温和的!
沈砚都听不进去,他就固执的缩在高墙里。
所以他只能动手了,最极端的方式,打碎这堵高墙,逼沈砚看清他的命,不是只有自己能决定的。
“你以为只要死劫消失,我就会好好活着?”谢昭的声音有些冷,也有些哑,“沈砚,你太自以为是了。”
“你死了,我不会感激你。我只会恨你。恨你把我拉回来却把你自己扔在那儿,恨你替我做选择,恨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把我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觉得我会恨你杀了二十万人换我回来?”
谢昭轻笑了一声,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错了。我会恨你的,是你根本没想过要问问我的意见。”
“如果你选了第一条路,我至少还有一个替人报仇的念头,支撑着我,让我活下去,可你选了这条路,你让我怎么办,带着对你的歉意愧疚,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走下去?”
谢昭神情有些失落,漂亮的丹凤眼也垂了下去,被纤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林子里的风声穿过玉珠,听起来如诉如泣。
“沈砚,你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你母亲,为我。你母亲的仇报了,你便把所有的一切押注在我身上,你以为我能毫无愧疚的接住吗?”
“你说你爱我,可你这么做,我真的很难过。”
谢昭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不少,像太阳一样漂亮的人儿安静的坐着,像是被笼罩了驱不散乌云。
“沈砚,我不和胆小鬼谈情,而你,是天下我见过的,最懦弱的胆小鬼。”
“你期待着别人替你做出选择,你期待着早日死去。”
“偏偏嘴上又说着爱我,行动上又把我推远。”
“你真的爱我吗?”
谢昭有些不解困惑的看着一言不发却脸色惨白的沈砚。
沈砚本能的想要反驳,可话还未出口,就被谢昭打断。
“你只是习惯了靠执念活着,你不爱我,我只是你的执念落点而已,你如果爱我,又怎么舍得我这么难做?”
很久之后,沈砚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得像是磨过粗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是的……阿昭……”
谢昭不想听他那些解释:“你想让我活着?行。那你得先活着。”
“否则——”
“我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你不珍惜,我也不会替你珍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凝起灵力,干脆利落地抹除了玉珠里的阵法。
那道维系着两人视野、声息的禁制瞬间崩碎,玉珠里属于沈砚的气息骤然消散,那头的画面、呼吸声,尽数湮灭,再无半分踪迹。
沈砚再也不能透过这颗珠子,窥见他半分光景,更查不到他半分行踪。
那头的沈砚看着骤然暗下去、再无回应的玉珠,满屋只剩死寂。
谢昭在逼他。
逼他看清自己的心。
逼他从那片困住自己半生的泥沼里走出来。
逼他学着为自己活,逼他自己想要。
谢昭知道自己的做法不算高明,可对付沈砚这样的人,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谢昭松开手,指尖摩挲着那颗温润的玉珠,珠身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抹掉双向通感的阵法,不止是要逼沈砚不敢轻举妄动,更是要断了沈砚窥探他的路,让他能安安心心去寻那能补神血的天材地宝,不必被沈砚拦着。
玉珠在他手里转了转,犹豫了片刻,他终究低头,还是拿起一旁被雷劫波及的剑穗,指尖翻飞,把这颗玉珠重新编回了剑穗的最顶端。
风一吹,玉珠撞在剑格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