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赤焰

  第107章 赤焰
  安静,太过安静了。
  比起前几日,谢昭偶尔还会问父母什么时候自己能出去,他这段时间安静的让人恐惧。
  不是说他不说话,也不吃饭,就待在屋里无声抗议。
  他看起来和往日是一样,和父母逗笑,偶尔激怒一下徐舒,每天就安静的坐在院子里,不再踏出一步。
  仿佛他根本没有知道过那些事情,仿佛他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些话语。
  徐舒又一天被谢昭气的骂骂咧咧推门而出的时候,差点撞上站在转角的人。
  他脚步一顿,就看见素衣站在廊下,不知站了多久。
  昨夜的雪下得很大,积在瓦楞上,压弯了院门口那丛竹子的枝梢。
  她的鞋面上沾着雪沫,衣摆下缘洇湿了一小片,像是踏着雪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在这里站着听了很久。
  徐舒愣了一下,收起还在气愤的表情,扇子别回腰间,弯下腰,行了一礼。
  “嫂夫人。”
  沈砚微微侧身,算是还礼。
  徐舒这才直起身,从她身侧走过。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极轻的咯吱声,渐渐走远。
  屋里,谢昭本来还在屋里追着徐舒嘲笑,却在听到门口的动静时,笑声就戛然而止。
  院子里的雪积了二尺厚,平日里爱在院落里嬉戏的鸟雀也不见了踪影,没有了谢昭的笑声,瞬间寂静无声。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口,谢昭坐在屋里,背对着他。
  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和满地的雪光。
  谢昭没有回头,他伸手把面前那幅画了一半的画收起来,宣纸卷动,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是一轮新的雪花落了下来。
  沈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应该躲着,父母压着谢昭不能从屋里出来,他只要不去,就能轻而易举的避开谢昭的愤怒。避开那一根悬在心间的针。
  可他的脚步仿佛有自己的想法,他说我就站在院外,听听他在讲什么。
  他说,我就站在屋内,他不会发现我的。
  可即使能听到谢昭的声音,能用阵法看到谢昭的影像,他依旧贪恋谢昭身上鲜活又温暖的气息。
  他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却只是扬汤止沸,最终只能屈从于自己的心,任由它指引着自己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自此,两个人只隔着一道门槛,沈砚等着他的审判。
  等着他的愤怒,却只听到了轻飘飘的一句。
  “那场祭祀,是为了复活我,对吗?”
  良久之后,谢昭终于转过身开口了,明明是在问他,语气却是平平,像在说今天的雪下得很大。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可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沈砚弯了弯眉眼,想像露出从前那样笑,素衣那样,温婉地、平静地,让谢昭每次看见就会心软的笑。
  可他徒劳地扯动嘴角,露出的却是一个让他都觉得难看的笑容,看着谢昭平静神色,沈砚收起了那抹拙劣的笑意,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谢昭,最终归于平静。
  “沈砚。”
  谢昭叫他的名字,不是喊亲友阿砚,不是故意亲昵时喊的无忧,是沈砚。
  沈砚很喜欢自己的名字,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而这个名字在自己的心上人嘴里叫起来,格外好听。
  可只有这一次,他听到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沈家家主死了快七十年了。”
  沈砚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就说凭你的手段,怎么可能让仇人跳那么久。”谢昭低头自嘲的轻笑出声,百年前他看轻了素衣,百年后又这样自顾自的看轻了沈砚。
  “那你还留在这里,想做什么呢?”谢着的声音似乎在疑惑,可眼神依旧是平静的。
  他在等沈砚的答复,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说出来,谢昭就会信他。
  可沈砚只是站着,整个人似乎要融进风雪里, 只用那双清冷的,淡漠的,绝望的眼睛看着他。
  谢昭手下的卷轴被他捏的有些变形。
  谢昭最怨恨的就是他这样,对他好,他受着,跟他说话他又沉默,自己面对沈砚时那面无形的高墙, 他本以为早已经敲碎,可直到此刻,谢昭才发现,沈砚依旧是那个胆小鬼。
  他在墙内做尽了动作,耍尽了手段,面对自己时依旧沉默的一言不发。
  这些日子被他强压在心底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喷薄而出。
  “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回来?!就让我死在一百年前!死在烛龙关!不好吗?!”
  谢昭有些崩溃的质问他。
  沈砚的嘴唇动了一下,看着谢昭的表情,却只剩下了沉默。
  谢昭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是疑惑和愤怒,“为什么非要强拉着我受这些……这些我本来早就不用承受的东西?”
  谢昭把手上的卷轴用力的扔回桶里,桶里本有的另外几张卷轴也被击的一震,他向前走了两步,少年人的身高最近又抽条了不少,他看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质问。
  “我死了,我是英雄。被所有人纪念,不好吗?大家都有新的日子过。我爹我娘有谢昀照顾,我师父有宗门要庇护,我的故友,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所有人都不会为我停留。”
  谢昭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仿佛失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力量。
  “为什么非要把我拉回来?让大家都为我难做?”
  谢昭并不是不知道徐舒的为难,当家主的人哪还能肆意任性,每次他来盯着自己,眼里的着急和焦虑藏都藏不住。
  他不是不知道父母的坚持,他也察觉出来了师父的犹豫。
  他是那样敏感的一个人,却依旧笑着假装无事发生,直到被逼到了最角落里,无处可逃,只能转过身,对着那个说,我是为你好的人,发出‘你凭什么为我做主’?的质问。
  谢昭每天都故意招惹徐舒,让他回到屋内可以放心的处理徐家的事务。
  不再和父母说自己要出去,每天早上和他们吃饭时也多是逗笑他们。
  不再像往日一样,三五不时就要和师父送上音信。
  他想让自己心里的愧疚少上一点,他想让所有人知道,不是他想拖累大家。
  沈砚看着他的表情,脸色苍白如雪。
  谢昭受不了这样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人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囚禁。
  他被那些曾经被他所拯救的人遗忘,他并不是不会心痛。
  他看着徐舒来府内商量事务第一时间想的是谢昀,他不是不会难过。
  他看着父母眼里偶尔的疲惫,也会觉得心酸,还是他连累父母,让他们再一次为自己操劳伤心。
  他内心安慰自己,他们都在往前走,这很好。
  可他心里不会崩溃,不会难过吗?
  谢昭抬眼,让沈砚看到自己眼眸的震颤,声音几乎泣血:“是我求着你让我回来的吗?!”
  谢昭没有求过他。
  谢昭从来没有求过他。
  是他自己不甘心,所有人都活在这样一个美好和平的时代,偏偏只有自己的太阳陨落在了光明之前,是他强行把陨落的太阳拉了回来。
  谢昭没有想回来。是他一意孤行。
  “那为什么要让我回来?”谢昭的声音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逃出来的不是愤怒,而是痛苦。
  他被人从安眠里硬生生拽醒,睁开眼发现一切都变了,自己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百年之后,他以为是天道的馈赠,是命运的厚爱,可是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被留在原地。
  他像是被旧时代已经抛弃的礼器,华美又贵重,却偏偏在这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周围人随便的一句话,好友下意识的一个动作,都让他觉得浑身刺痛。
  沈砚站在门口,雪光把他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砚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想说你是谢昭,想说这个家是你的,这人间是你的。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因为谢昭说的都是真的。
  父母有了新的生活,弟弟长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朋友各有各的路。
  百姓们早已遗忘他,就连说是纪念他的仙盟大会,也变成了韩家内定第一、各家勾心斗角、随口扯一个由头的大会。
  他是英雄,他是在黑暗里的一束光,他是被人仰望追随的英雄,可现在的世界不需要英雄,天光大亮的时候,没人会记得黑夜里的一束荧光。
  一百年后的谢昭,只是一个被强行拽回人间的游魂,困在这座院子里,哪里都去不了。
  “现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回来?!让我亲眼面对这一切?!!”
  随着谢昭这一句诛心的话出去的,还有他掌心涌出的灵力。
  “砰”的一声闷响,关住了本被徐舒推开的大门,把门口的沈砚和自己隔绝在了两个空间里。
  沈砚站在门外,踉跄着扶住门外走廊的柱子往外走,低下头,雪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炽热的,冰凉的,就这样贴着心脏,贴着肺叶,贴着每一根肋骨。
  沈砚的手指攥着衣襟,指节泛白。
  喉头的那股腥甜终于压抑不住,刺眼的血红散落在地上。
  血珠散落在雪地上,像是落在纯白宣纸上的星火。
  赤色一点点晕开,围绕在沈砚的身边,洇成了一片烧不尽的烈焰,他就这样被困在其中,无计可施。
  一刹那,天地倒悬。
  恍惚中,沈砚听到了身后门被打开的声音,和那人焦急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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