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真哭了啊?
第102章 真哭了啊?
谢昭第二天的出门计划,还是被打乱了。
昨夜心烦意乱,睡得本就晚,等他睁眼时,早已日上三竿。自家弟弟今日也罕见地没来找他。
谢昭闭着眼,在枕头上缓了片刻神思,这才起身换了一身亮眼的蓝色衣裳,打算出门逛逛。
他刚推开屋门,便看见父母正坐在自家院落里。
谢凌霜身着一件家常鸦青色褙子,青丝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手中端着一盏温茶。苏青立在她身侧,手持一卷书册,垂眸翻看着某一页,神色沉静。
二人若有事寻他,素来会早早进屋唤人。如今在院中静等他睡醒,显然是有要事相商。
谢昭伸了个懒腰走上前,拿起一旁早已微凉的茶水,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挨着母亲坐下。
“阿母,寻我有事?”
谢凌霜轻轻摇头,语气平缓:“昭儿,我希望你留在家里。”
谢昭饮了一口凉茶,神智彻底清明,随口应道:“行啊,那我今日便不出去了。”
谢凌霜原以为他会大闹一场,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却只等来这般云淡风轻的回应。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良久,谢凌霜起身欲走。二人立在门口,她终是忍不住开口。
“……不问我缘由吗?”
“阿母不会害我,我不出去便是。”谢昭笑着摆了摆手,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转身回了屋内。
屋门合上,门轴转动的声响沉闷,宛若一声轻叹。
熟悉的灵力波动掠过门板,悄然布下阵法。谢昭抬手,将手中茶杯精准掷回桌案,随即盘膝坐于床榻,运功修炼。
不出去,便不出去吧。
皓月升至中天,夜色已过子时。
谢昭翻身掠上院墙。
子时已过,已是次日,他并不算违背诺言。
夜风卷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若走正门,定然会被母亲察觉,他今夜出行,本就不想有人跟随。
他忽然有些想念街边小摊上,那一碗清甜的豆花。
今夜月色圆满,清辉倾泻,将整座谢府照得亮如白昼。
谢昭眯眼望向墙外,确认院外并无巡逻之人,却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那人立在墙外巷中,背靠对面墙壁,一条腿屈膝,足底轻抵墙面。
他身着皱巴巴的月白色长衫,衣襟沾尘,下摆褶皱得如同腌菜。青丝用玉簪束起,簪身歪斜,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添了几分狼狈。
他单手拎着一柄折扇,扇身合拢,扇骨抵着虎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
谢昭蹲在墙头,瞳孔骤缩,声音不受控制地破口而出。
“徐舒?!”
墙下之人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怎么在我家?!”
谢昭的声音在空荡巷中回荡,惊得隔壁院墙的野猫嗖地窜入黑暗,没了踪迹。
这话听着,倒像是谢家是龙潭虎穴,徐舒来不得一般。
幼时,徐舒曾随徐家长辈登门拜访,规规矩矩坐于客座。后来与谢昭相熟,翻墙、走后门皆是常事,更有一次醉酒后直闯大门,抱着石狮子吐得昏天黑地,被谢凌霜拎着耳朵丢进了客房。
可那时,他还不是徐家家主。
如今的徐舒,是鄞州徐家的掌权人,手握数十条灵脉、无数矿场,出入有车驾,言行有通传,所到之处,人人恭敬逢迎。
他若要来谢家,提前三日便会有人递上拜帖,这才是世家大族该有的规矩。
身为家主的徐舒,绝不该是这般模样。
孤身立在墙根,衣衫凌乱,眼眶泛红,像一只被弃于雨夜的狼狈孤犬。
徐舒没有答话。他将折扇别在腰后,脚尖轻点墙面,身形轻盈一跃,稳稳落在谢昭面前的墙头。
他站得比谢昭高,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抬手便一扇子挥了过去。
灵力裹挟着疾风,汹涌而出,宛若一堵无形高墙,兜头朝谢昭压去。
谢昭猝不及防,被劲风掀得后仰,整个人从墙头翻落。
他半空旋身,稳稳落地,落在院内青石板上,后退一步才稳住身形。青丝被风吹散,碎发垂落颊边,衣襟歪斜,腰带松垮了半截。
谢昭抬手理好乱发,将碎发别至耳后,又俯身系紧腰带,仰头骂骂咧咧:“你什么意思?大半夜来我家发什么疯?”
徐舒纵身落地,走近之后,谢昭才看清,他何止是眼眶泛红,下眼睑更是覆着一层薄薄水光,狼狈得让人心惊。
他双唇紧抿,嘴角下压,下颌线条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弦。
谢昭一怔,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乐呵呵地问:“你怎么突然来找我?”
徐舒定定地看着他,红肿的眼眸里翻涌着愤怒、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恨意。
恨意?
谢昭只觉得莫名其妙。徐舒此前做下那般败坏他名声的事,他未曾计较已是大度,这人反倒恨起他来了?
徐舒上前一步,伸手攥住谢昭的领口,指节收紧,咯吱作响。
布料被揪得变形,勒得谢昭后颈发疼,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半步。
“谢昭。”
徐舒的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声带像是被砂石磨过,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个混蛋。”
他拎着谢昭的衣领,径直将人推进了屋内。
谢昭后脚跟磕在门槛上,踉跄着连连后退,直至后腰狠狠撞在桌沿,发出一声闷响,徐舒才终于停手。
可他依旧没有松手,死死揪着谢昭的衣领,将人抵在桌沿,目光凌厉如刀。
“诸葛明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谢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你就那般信任那个乌鸦嘴?”徐舒的声音发颤,是极致的愤怒,压抑成细弦,一字一句从喉间挤出,“连我们,都不打算告诉吗?”
谢昭张了张嘴,却被徐舒厉声打断。
“谢昭啊。”
他唤他的全名,不是逢雪,不是阿昭,语气沉如叹息,重若千斤。
“我与你相识多少年了?”
谢昭沉默不语。
“我七岁与你相识。”徐舒语速极快,积压已久的话语汹涌而出,“那年鄞州,你随谢家登门,嫌宴席沉闷偷跑出去,在花园撞见我。我当你是窃贼,二人大打出手,不打不相识,被长辈按着头顶和好。”
“后来我们同入宗门求学,朝夕相伴。你可以不信张机,不信林不语,可你为什么,不信我?”
“你成了谢家少主,我跟着族中长辈学掌家事。你每次来鄞州办事,必会绕路来寻我,有时待上一日,有时仅留一个时辰,饮一杯茶便走。”
“烛龙关大战,我刚料理完父母后事,一心奔赴北地助你,尚未动身,便传来了大捷的消息,也传来了……你的死讯。”
徐舒的声音骤然一顿,那极短的停顿,像是一声被强行咽下的哽咽。
“你战死的消息传回鄞州时,我正与人交代后事,预备北上。我起身出门,立在廊下,望着北方的天,灰蒙蒙一片。我想,你定是又在开玩笑,你最爱骗人,过几日,定会突然出现,拍着我的肩说一句‘骗你的’。”
“可我等来的,只有你的陵墓!我连你的尸骨,都未曾见到!”
徐舒的手指攥得更紧,布料深深勒进谢昭的脖颈,疼得刺骨。谢昭没有挣扎,一动不动。
“谢昭!除去你身死的百年,我与你相识,至少五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里裹着碎冰与血泪。
“五十年啊,谢昭,你就活了五十多年。”
“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谢昭瞳孔微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徐舒紧绷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漏出来的不是愤怒,是滔天的委屈、刺骨的疼痛,是被至亲之人推开后,无处安放的沉重与绝望。
“谢昭。”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如流沙滑落,“你究竟想干什么?”
谢昭静静看着他。
“你要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死在我们面前,才甘心吗?”
一句话落下,屋内死寂无声。
那沉闷浓稠、令人窒息的压抑,再次将谢昭牢牢包裹。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方才被揪衣领、被骂混蛋都未曾动怒,甚至还在暗笑徐舒像个爱哭的小姑娘,此刻,却再也笑不出来。
谢昭抬手,覆上徐舒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想要推开,却纹丝不动。
那只手如同铁铸,冰冷坚硬,指腹的薄茧贴着他的脖颈,凉意一寸寸渗入骨血。
谢昭望着他的眼睛,终于看懂了那份恨意。
他恨谢昭将五十年情义拒之门外;恨百年等待失而复得的人,又要转身离去;恨被当成外人隐瞒,被当成孩童哄骗,被当成一个无关紧要、只需事后告知死讯的陌生人。
谢昭的手指缓缓松开,不再用力,只是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我没有那么想。”
他的声音极低。
“那你是怎么想的?”徐舒追问,“想着上一次死得仓促,这一次,提前给我们个心理准备?”
谢昭沉默。
“你把那孩子扔给我,是不是早就打了这个主意?”
谢昭的睫毛,剧烈一颤。
“你想让我与那孩子培养感情,你想在你走后,那个孩子还能依赖我?”徐舒一字一顿,字字如刀,从牙缝中磨出,“你以为,没有你,那孩子在我眼里,算什么东西?”
谢昭的手指彻底僵住。
徐舒说这句话时,语气异常平静,将所有的愤怒、委屈、痛楚,尽数压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却比嘶吼更伤人。
谢昭垂眸,看着那只青筋凸起、指节发白的手,竟还能苦中作乐地想:得亏谢陆没跟来,不然听见这话,怕是要哭惨了。
“……没有。”
他重复道,声音清晰了几分,却依旧轻得像一缕烟。
唇瓣开合数次,欲言又止,那些话语太过沉重,他需蓄力许久,才能将其从胸腔中吐出。
“我活着回来,又看了一遍这个世界。”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不是刻意压抑,而是心事太重,早已耗尽了所有情绪。
“这个世界很好。很多人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记得,也很好。”
他顿了顿,徐舒的手依旧紧攥着他的衣领,不松不紧。
“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我从没想过,要让他们一直记得我。”
徐舒眼眶中隐忍许久的水光,终于滚落而下。他未曾擦拭,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谢昭。
“我并不是一心求死。”
谢昭的声音,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如风拂水面,转瞬即逝。
“真哭了啊?”
他心头涌上愧疚,轻声解释:“死在战场上,是我早已定下的结局。我虽有遗憾,却从不后悔。阿舒,我回来这一遭,诸多遗憾,都已圆满。”
他抬眸,迎上徐舒的目光。
月光从门外倾泻而入,落在他脸上,没有悲壮,没有决绝,只有一种历经千帆、无路可选的平静与释然。
他不是选择了死亡,只是,接受了命运。
“我回来了,看见了世间变迁,与故人重逢。”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卑微的请求。
“还能好好道别,不可以吗?”
他不求理解,不求成全,只求一个,体面告别的资格。
徐舒看着他,眼前人的眉眼,与百年前别无二致,笑时眉眼明亮,静时深邃如潭。
下一秒,徐舒的手骤然收紧!
布料死死勒住脖颈,压迫气管,呼吸骤然困难。
谢昭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微微仰头,下颌紧绷,喉结轻轻滚动。
徐舒拎着他的衣领,将人从桌沿拽起,狠狠推至床榻边。
谢昭踉跄两步,膝弯撞上床沿,仰面倒在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舒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眸亮得惊人,藏着偏执与疯狂。
“这段时日,我会住在谢家。”
“谢昭,你别想再出去一步。”
谢昭躺在床上,青丝散乱,衣襟歪斜,狼狈不堪。
他望着徐舒,忽然轻笑一声,温柔无奈,像是被挚友的无理取闹逗笑,却又无可奈何。
“别呀。”
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慵懒散漫,他抬手随意挥了挥,如同驱赶一只烦人的飞虫。
“把人锁在屋里,还不如让我早点死呢。”
徐舒的身形,猛地一晃。
那个轻飘飘的“死”字,如一片落叶,却重若千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浑身紧绷,攥着折扇的手指用力,扇骨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徐舒一言不发,转身朝门口走去。
行至门边,他脚步一顿,手扶门框,指尖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木质之中。
“阿昭。”
他没有回头。
“算我求你。”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痛楚,只剩下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字字泣血。
“听我们的安排吧。”
“别管那么多了。”
月光落在他孤寂的背影上,将影子拉得漫长,一直蔓延至床榻,覆在谢昭散乱的青丝之上。
“……行吗?”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消散在夜色里。
屋门,缓缓合上。
谢昭躺在床上,维持着被推倒的姿势,一条腿垂在床沿,一条腿屈膝,手臂摊开,青丝铺散在浅青色被褥上。
月光从门缝渗入,在地面勾勒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他望着天花板,脸上最后一丝笑意缓缓剥落,归于死寂,看不出半分情绪。
真是,太过巧合了。
他刚动了反抗的心思,最了解他的徐舒,便连夜赶来了。
看他这般模样,定然是知晓了内情,是谁告诉他的?
自家小徒弟虽心思敏锐,能察觉异样,可终究年幼,他闭口不言,孩子便只能暗自揣测,绝无可能通风报信。
除了他,还有谁?
能联系上徐舒,让他以最快速度赶来,还不被任何人怀疑。
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谢昭闭上眼,下意识想为那人辩解,可徐舒身上那抹熟悉的香气,却清晰地萦绕在鼻尖,无从抵赖。
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絮,沉闷窒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好好道别。
可他们,宁愿将他锁在深院,困于高墙,用愤怒、用眼泪、用哀求将他强行禁锢,也不愿,听他说一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