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双姝
第94章 双姝
若说这世间双姝,便只有沈家素衣和苏家苏璎了。一个在北宫,一个在南域,隔着万里山河,却被世人放在一处比了又比。
沈素衣和谢昭定亲的早,所以即使素衣的修为不高,天下人也看在谢昭的面子上,对她礼遇三分。
更何况她本就是个顶顶好的妙人,除了修为不佳,琴棋书画,礼仪诗书她不曾出过一丝差错。
有人说她命好,有人说她配不上,说什么的都有。
她一概不理,偶尔露面,也是清清淡淡的,像一株养在深宅里的素心兰。
后来谢昭为了天下苍生陨落,即使两人未成完婚,她也甘愿为谢昭守身百年,世人对此钦佩万分。
如今她风姿不折,容颜不改,站在那儿还是当年那副样子。
苏璎不一样。
年少时的苏璎爱穿红衣,爱骑快马,爱修为在女修这里也是一骑绝尘傲视群雄。
她在西域横冲直撞的时候,整个妙音坊的长老都头疼。
那时候她看上了谢昭,也不藏着掖着,追着他跑了好几年。
谢昭去哪儿她去哪儿,谢昭杀魔头她跟着杀,谢昭救人她跟着救。
她追得光明正大,整个修真界都知道。即使知道谢昭有未婚妻,她也竞争的光明正大。
谢昭对她是百般推脱,千般躲避,后来没办法,只能带她去见了素衣面。
回来之后她就慢慢变了。
红衣不穿了,换成素色的。
快马不骑了,改成坐车。
琴弹的都是清心普善的曲子。
后来她戴上面纱,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还是亮亮的,但底下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发现她戴上纱之后,和沈素衣有七八分相似。
一样的月白,一样的素净,一样的清清淡淡往那儿一站,像两朵并蒂的花。
这话传出去,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她是放不下谢昭,甘愿扮成沈素衣的样子,做一个永远够不着的替身。
有人说她可怜,为一个死了的男人蹉跎一辈子。
有人说她痴,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活该。
苏璎听见了,没解释。
她只是继续穿着那身月白,戴着那层面纱,坐在妙音坊的高台上,弹她的琴。
琴声清清冷冷的,从西域飘到中州,飘到每一个说她闲话的人耳朵里。
谢昭死后,这个传闻就慢慢淡了。
没人再提苏璎像谁,也没人再说她替身不替身。
她只是苏璎,妙音坊的苏璎,一曲清心音助十七位金丹高人渡劫的苏璎。
没人再把她和沈素衣放在一处比了。一个守寡的未亡人,一个独身的仙子,两条路上的人,没什么好比的了。
只是偶尔有人看见苏璎坐在高台上,清清淡淡的,像极了另一个人。
前两日在周彦的事上,因为有些姻亲的关系,苏樱不方便露面。
但是里面发生的事她确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如今她端端坐高台,冷冷的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谢昭。
苏璎旁边坐着的是个年轻女修,看着像是苏家旁支的孩子,从苏璎盯着谢昭看的时候就一直在注意。
这会儿见苏璎收回目光,她凑近了些,压着声音问:“仙子认识那位吗?”
苏璎端起酒杯,指尖搭在杯沿上,没急着喝。
她往谢昭那边看了一眼,像是不经意掠过去的风。
然后她收回目光,浅浅摇头。面纱动了一下,底下隐约能看见下颌的线条,绷得很平。
“只是有些年少时的情谊,”她说,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不太熟。”
那女修“哦”了一声,没敢再问。
苏樱的目光落在杯沿上,落在自己映在酒面上的倒影里,落在那双被面纱遮住半边的脸上。
她的手搭在杯沿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瓷面。
旁边的女修已经转过头去和别人说话了,没人再注意她。
苏璎坐在那里,面纱遮着半张脸,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有那双眼,时不时的飘向谢家的旗帜,看向谢昭和沈砚。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坐在那里,有风吹起她的纱裙,显得她如九天之月一般清冷出尘。
谢昭倒是完全没被苏璎的视线影响。
他甚至没往那个方向多看。
苏璎看他的时候,他在想别的事。
酒杯端在手里,半天才喝一口,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着,眼睛看着台下,但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在想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办完。
不是什么大事。
大事他管不了,死劫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怎么来,他不知道。
他想的是那些小事。小到他以前从来懒得管的小事。
比如他书房里那几本手札,有些是修炼心得,有些是剑术笔记,还有些是随手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得理一理,分分类。
当然还有一些当年的画作,书信也是要烧掉,这也是谢昭当年的黑历史了。
剩下的那些是谢陆现在能看的,哪些是他以后再看的,得标清楚。
别到时候人走了,留下一堆看不懂的草稿,那孩子抱着哭都不知道哭的是什么。
承影呢。
这把剑跟了他一辈子,剑灵沉睡百年,最近才被他温养的将将苏醒。
他若再死一次,承影怎么办?
留给谢陆?
那孩子估计得不到它的承认吧?
谢昭本想交给沈砚,可是他已经自己有昼光了,那是自己给他的剑,谢昭私心里还是想让昼光陪着他。
谢陆这孩子才入门不到一年,刚炼气三层,剑法刚摸到门,术法刚学会几个。他要是走了,谁来教?
朱长老和柳长老会看着他,谢昀也会看着他,但他们都太惯了。
谢陆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想吃什么就买什么,练剑累了就让他歇着。
这样不行。得写下来,每天练多久,练什么,怎么练,一条一条写清楚。交给朱长老,让他照着做。
还有爹娘。
他想写一封信,等他走了以后再给他们。
纠结良久,纸上却没有一个字的落笔,总感觉信里写什么都不对。那就放放,晚点再说吧。
徐舒要是知道这事肯定会骂他,觉得他太过消极,连抵抗都不抵抗,就这么想抛下这些好友,也不是说不抵抗吧,只是现在的世界很好,谢昭看过了。
而且现在的世界并不需要另一个谢昭,他的存在与否其实也不太重要,当然谢昭肯定还是要努力挣扎一下,多活一段时间的。
张机说不定要把自己捆在他的身边,生怕他因为生病而死去,可被束缚住的活着,那不是谢昭想要的。
林不语这家伙估计也不会说什么,但是谢昭能明白,他会难过。
他想给他们每人留点东西。但是又觉得他们似乎每个人都不缺什么,谢昭纠结的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人都死了,留什么东西,怪矫情的。
而且就自己剩下的那点东西,还不如给自己的小徒弟当以后的资本,这群人哪个还缺他这点东西?
自己小徒弟以后受欺负了,说不定还得找他们求助,也不知道沈砚会不会……
沈砚,想到这个名字,谢昭就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的指尖停在杯沿上,不动了。
谢昭扭头,往台下看了一眼。比试还在继续,乒乒乓乓的,打得热闹。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些事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他活了两次,赚了。
谢昭靠在椅背上,翘起腿,晃了晃。
他想,等他死了,他还是想躺在烛龙关。那边那座坟修得好,里里外外都合心意。
他就睡在那儿,能听见热闹。
林不语在邙山,离得不远,那人闲了会下山看看他,只需要担心他会不会偷吃自己的贡品。
沈砚完成那些事之后,肯定是要回北宫的。
沈家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他的根在北宫,他迟早要回去的。
北宫离他的陵墓也不远,他若想来看,抬脚就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