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命的价值
第90章 命的价值
谢昭立在镜前,望着镜中刚褪下环钗、散了长发的沈砚。
明明之前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打了无数遍腹稿,可此刻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在摇曳的烛火里漫了许久,谢昭终于泄了气,身子一软靠在沈砚肩头,把脸埋进他颈侧的衣料里,声音闷得发沉:“我今天去见了个故人,知道了些事。”
“诸葛明说我有一个十死无生的劫,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他说的话总会应验。”
他不敢抬头看沈砚的神色,却清晰地察觉到他在那一瞬间骤然绷紧的身躯。
谢昭伸手捏起一缕沈砚的长发玩弄,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不知道我还能有多少时间,沈砚,你不要带着滤镜看我,你不要如此轻易的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如果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误会我道歉。”
谢昭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引诱又像是安慰:“沈砚,你是个很好的人,你不要听别人瞎讲,你也不要蹉跎在我身上,你值得很好很好的一生。”
这话谢昭说得掏心掏肺,只觉得自己把该说的、该劝的,都尽数摊开在了对方面前。
可沈砚一言不发。谢昭埋在他肩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散不去的紧绷,像拉满了的弓,半点不肯松。
良久才听见沈砚开口。
“阿昭,你会过去这个劫难。”
他的声音是轻轻,却也是执拗的。
谢昭刚才劝他那么多,他似乎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执拗的认为谢昭会过得去,执拗的认为谢昭会活下去
“阿昭,你会是活下去的那一个。”
天下芸芸众生,身负罪孽者不计其数,亏欠谢昭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这世间换命之法虽罕见,却并非绝迹。
谢昭怎会不懂他未说出口的心思,轻轻在他肩头上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是不容置喙:“我不愿。无人能勉强我。”
谢昭抬头,透过镜子看着沈砚眼底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谢昭软了语气轻声喊他:“沈砚。”
顿了顿,又换了称呼,带着几分罕见的亲昵:“阿砚。”
“无忧?”
谢昭喊他一直是喊沈砚。
在不知道他真实的身份的时候,谢昭规规矩矩的见面喊他素衣,只有在书面上才敢大着胆子喊他卿卿。
在不熟的时候喊他沈兄,熟悉了喊他沈砚,觉得他讨厌了也喊他沈砚,他从来没有像当年喊自己的兄弟好友一样喊过他。
喊他阿砚,喊他的字。
沈砚和他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让他明白自己的执拗,却只撞进了谢昭眼里的一片温软。
“天下人的命,亦是命,我不觉得一个凡人的命和我比起来,我尊贵在哪里。”谢昭的声音温柔,带着些安慰的意思。
“而且我能回来这么久,也是我赚了,阿砚,我知道你懂我的对吧?”
是啊,沈砚最懂谢昭了。
他懂他那些该死的保护欲,懂他心里那些对凡人的喜爱,却唯独不愿意接受,在谢昭心里,天下所有人都比谢昭要更重一筹这个事情。
“阿砚,不必为我难过,虽然说是有这一劫,但是又没说什么时候会到,说不定我是老死的呢?”谢昭还能坦然和他开着玩笑,似乎早就看开了生死。
他又退开两步坐到床边,故意说些没边没际的话,只想把这沉得压人的气氛打散,“说不定哪天就能遇上个老神仙,手一挥,诶,就渡我过了这个劫难?”
沈砚站起身,身上本就虚虚搭着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
夜风卷得窗棂轻响,屋内烛火忽明忽灭,光影在他脸上流转,看不清神色,只听见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神明不渡你,我会渡你。”
沈砚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他不会让自己的太阳再一次熄灭。
谢昭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心里暗自嘀咕,没料到自己随口胡扯的话,他竟能接得这么认真。
“好了好了,早点休息吧。”谢昭不自在的站起身把他按坐到床边,转身自己就要出去。
屋内的烛火被谢昭的脚步带的又乱晃起来,沈砚的心神似乎也随着他远离,然而谢昭的脚步停在门口,良久……
“那个……我屋子在哪?”谢昭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问他。
下午出门的匆忙,就看见了沈砚住这儿,自己住哪屋他还不知道。
沈砚淡淡的瞥了一眼床上,用眼神告诉他这个真相。
谢昭不信……
韩修明那小子看自己跟贼一样,能容忍自己和他的心上明月一个屋?
“韩家长辈安排的,他拦不住。”沈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解释了一句,半句没提这是自己特意要求的,只静静看着谢昭脸上写满了怎么会这样的震惊。
明明打算远离,明明打算避嫌。
怎么会就这样机缘巧合了?
“我、我不睡也行,我去屏风后面打坐修炼就好,你早点睡。”谢昭瞟了一眼那张宽绰的双人床,心里含泪做好了在屏风前熬一夜的打算,甚至已经开始暗戳戳腹诽。
小凤那家伙凭什么睡得那么香?不行,得把它喊起来陪自己一起熬夜!
“阿昭,你若是觉得拘束,我去前厅坐一夜便是。”沈砚微微垂了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那模样脆弱得像受了委屈,活像新婚之夜被夫君嫌弃的新妇。
“没有拘束……”谢昭还就看不得他这一套,每次看着沈砚示软,谢昭都会不由自主的反思自己。
以前又不是没有睡过一张床,就是两个人盖同个被子,睡个觉而已。
谢昭最终还是磨磨蹭蹭躺到了床的内侧,手脚绷得笔直,规规矩矩像块钉在床板上的木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围上的缠枝纹,恨不能从那纹路里盯出朵花来。
鼻尖全是沈砚身上清浅的冷香,也不知熬了多久,困意终于漫了上来,他才渐渐卸了力气,呼吸慢慢沉下去,被周公拽进了梦里。
只有等谢昭的呼吸彻底平稳绵长,确认他已然睡熟,沈砚才敢缓缓转过身。
窗外漏进来的半缕月色,恰好落在谢昭沉静的眉眼上,平日里总是张扬带笑的脸此刻卸了所有防备,乖顺得很。
沈砚的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顿了许久,才敢极轻地落下去,指腹擦过他的眉骨、眼尾,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场失而复得的梦。
就在指尖触到谢昭温热皮肤的那一刻,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骤然翻涌起一丝金芒。
那光芒看着温顺,却像淬了火的利刃,顺着眼尾一路往下,从心口到五脏六腑,寸寸剐过。
早该习惯了的。
可每一次痛起来,依旧像要把他整个人生生撕碎。
沈砚借着月色,更轻、更缓地往谢昭身边凑了凑,小心翼翼地抬起谢昭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腰上,再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谢昭的额头抵着他的心口。
他能清晰地听见谢昭平稳的呼吸,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能触到他鲜活的心跳。
痛苦仿佛就这样被按下了几分, 金色的芒光在他眼底翻涌又沉寂。
沈砚闭着眼,将脸埋进谢昭柔软的发顶,贪婪的汲取着谢昭身上的温度。
阿昭……
我的……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