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残片

  第77章 残片
  胧月灵酒的味道清冽,入口却暖。
  谢昭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二郎腿翘着,整个人歪在凉亭的美人靠上,没个正形。
  晨光从亭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几块碎金。
  徐舒坐在石桌对面,看他这副懒散样子就来气:“你能不能坐直了?好歹外面都说昭阳真君气度非凡,一举一动全是仙人风姿,你这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又没人看见。”谢昭懒得动,“我以前就这样你也没管过啊?现在跑那么远过来就是为了说我坐没坐相?”
  徐舒被他话头一呛,没接话,从袖中摸出一个木匣,搁在石桌上。
  木匣是桐木做的,不甚精巧,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随手拿来用的。
  谢昭瞥了一眼,挑眉看向徐舒,等他解释。
  “韩家送来的。”徐舒说,“说是谢真人的东西,托我转交。”
  谢昭坐直,伸手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一片碎铁,边缘卷曲,是长剑崩碎后的样子。
  他拿起随手把玩,也不担心被边缘割伤。
  嗯,是他之前在边陲用的那把。
  当时杀那群魔头,剑砍到卷刃,最后崩了。
  他记得自己捡起过地上的碎片,大的都收走了,没想到还是漏了片小的。
  “他们那边接壤的地界,”徐舒拎起酒壶,给自己添了一杯,“你随意去人家地界搞事情,韩家的意思是不追究了,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谢昭没说话。
  他把碎片放回木匣,手指在匣沿上轻轻敲了敲。
  韩家那帮人,向来无理闹三分。
  当年徐家一块矿脉的边界,他们能扯皮三年。现在捏到了一点错处,居然就这么算了?
  还特意托人送回来,卖个人情?
  谢昭垂下眼,看着杯中酒液里倒映的天光。
  还是说……
  他们不是不想追究。是拿着这东西,怎么追究?
  他杀的是魔。
  即使那些魔和韩家有交易,即使修真界一半的人私下都觉得和魔族交易点东西不算大事,即使有些人会安慰自己说那是可怜魔族的老弱病残。
  但魔头被杀,摆在台面上,永远是惩奸除恶,永远是光明正大。
  韩家敢把这事儿翻出来吗?敢说你杀魔头有错吗?
  不敢。
  所以他们只能把碎片送回来,意思就是:我们知道了,你也别管了,咱们两清。
  但……
  谢昭的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
  韩家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想什么呢?”徐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谢昭抬眸,对上徐舒似笑非笑的表情。
  “在想韩家这次怎么这么乖。”他说,语气随意,“他们不像是会吃亏的主。”
  “确实不像。”徐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却盯着谢昭,“所以你猜,为什么?”
  谢昭只是看着徐舒,等他说下去。
  徐舒放下酒杯,拎起酒壶,给谢昭的杯子里也添上。
  酒液倾泻,细流如线,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因为前段时间,”徐舒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人去了一趟韩家。”
  谢昭敲杯壁的手指停了一瞬。
  “是北宫的人。”徐舒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事情做的很干净。”
  谢昭垂着眼,看着杯中酒液,酒面微微晃动,杯子里的人影也变成了破碎的镜像。
  北宫的人……
  沈砚?
  他什么时候去的?他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
  “你小子不声不响的,”徐舒的声音带着调侃,打断了他脑子里那些乱窜的线头,“没想到一回去就跟你媳妇儿说了这事?”
  谢昭抬眸,没好气的瞅他一眼。
  徐舒笑得意味深长:“你真什么都跟她讲啊?不害怕那些血腥的事情,伤害到你家素衣脆弱的小心灵了?”
  脆弱的小心灵?
  这话听着太耳熟了。耳熟到他脑子里嗡地一下,被徐舒这句话生生拽回了百年前。
  那时候他还住在谢家东厢,窗外的梧桐叶子遮了大半日光,案上摊着信纸,他咬着笔头,盯着纸上开了个头的信件,已经盯了小半个时辰。
  纸上只有四个字。
  “素衣卿卿。”
  下面空空荡荡。
  窗外传来憋不住的笑声。
  谢昭猛地扭头,就看见窗纸上映着三个脑袋的剪影。
  “徐!舒!”
  他抄起砚台就砸过去。
  窗户被推开,徐舒笑得直不起腰,张机站在他旁边,脸都憋红了,难得有几分心虚。唯独林不语站在最后面,表情淡淡的。
  “我就说他在发愁吧?”徐舒指着谢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堂堂中州第一天才谢昭,杀魔头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对着张信纸,愁得像要上刑场!”
  张机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声:“那个……其实我们就是路过,路过。”
  “路过你个头!”谢昭把笔往桌上一拍,“你们三个在我窗外蹲多久了?”
  “也没多久。”徐舒比了个手势,“就是从你写下素衣卿卿四个字开始,到现在——大概两炷香?”
  林不语适时地补充了一句:“他中间涂改了三次。”
  谢昭:“…………”
  张机已经笑出声了。
  谢昭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动手,动手就是中了他们的奸计。
  “行。”他把信纸一折,往袖子里一塞,“你们想看就看,我写完了。”
  “别啊别啊!”徐舒一把按住他的袖子,“我们不是来看笑话的,我们是来帮忙的!”
  “帮忙?”
  “对。”徐舒一脸正经,“你看啊,你在合欢宗大杀四方,这事儿确实不好写。写轻了,显得你不够英勇;写重了,又怕吓着你那未婚妻,毕竟人家是大家闺秀,没见过血腥场面,万一看了你的信,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谢昭的动作顿住了。
  徐舒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张机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我也这么想。女孩子家家的,哪受得住那些?你得写得含蓄点,婉转点,让她知道你厉害就行,不用写具体怎么杀的。”
  谢昭皱眉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对。
  林不语这时候开口了,言简意赅:“那你打算怎么写?”
  谢昭被他问住了,小声说“想写我英勇的身姿,就是害怕血腥的场景伤害了素衣脆弱的心灵……”
  徐舒凑过去说:“来来来,我们帮你参谋参谋。你先说说,你杀那几个魔头的时候,是怎么个英勇法?”
  谢昭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架不住确实发愁,就简单说了几句。
  然后……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等等等等,”徐舒打断他,“你一剑下去,血喷了三尺高?这个不能写!太血腥了!”
  “那怎么写?”
  “你就写一剑制敌。”
  “太敷衍了吧?”
  “那……剑光如虹,敌酋授首?”
  “你这是写诗呢?”
  张机插嘴:“我觉得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不错。”
  “那是人家周瑜的!”
  林不语嚼着糕点,冷不丁来了一句:“就直接说杀了。”
  谢昭、徐舒、张机同时扭头看他。
  林不语面不改色:“反正她也不知道你杀了几个。你说杀了,她就知道你杀了。说多了反而吓人。”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竟然觉得……有道理?
  徐舒和张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拍桌大笑。
  “林不语!你真是!”徐舒笑得直不起腰,“你就不能让他多愁一会儿吗?我们还没看够笑话呢!”
  谢昭这才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镇纸就要砸。
  三个人一哄而散,笑声从窗外飘进来,惊起了院内枣树上的鸟雀。
  徐舒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回头喊:“谢昭!你要是实在不会写,就让你未婚妻来教你!我看她比你会说话!”
  “滚!”
  后来那封信他到底写了什么,谢昭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最后落笔的时候,确实把那些血腥场面都隐了去,写得含蓄又克制,生怕吓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儿。
  然后他想起沈砚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站在人群里沉默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帮自己解围后那声轻轻的不用扶。
  脆弱?
  谢昭笑了。
  他抛开心头那些奇妙的线头,往后面一靠,二郎腿又翘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得意:“他现在可比我厉害了。”
  徐舒看着他,没说话。
  晨光落在谢昭脸上,那双偏圆的丹凤眼微微弯着,眼尾上挑,笑得张扬又坦然。红衣烈烈,整个人像一团烧着的火。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徐舒端起酒杯,掩住嘴角那点笑。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沈姑娘的时候。那时谢昭把人带回谢家,宴席上那姑娘穿着素色衣裙,站在人群里都不出声,温柔得像晨间雾水。
  徐舒还私下跟谢昭嘀咕过:“你这未婚妻,也太安静了点,以后管得住你?”
  谢昭当时怎么回的?
  “她不用管我,我自己管自己。”
  现在呢?
  “他现在可比我厉害了。”
  徐舒差点没憋住笑。
  他放下酒杯,看着对面还在晃腿的谢昭,心想:你小子就得意吧。
  你夫人可不是个纯善的主!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徐舒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能在谢家那样的地方撑一百年,能把一个家族从上到下梳理得井井有条,能让那些老狐狸般的长老们服服帖帖,这样的人,手上怎么可能干净?
  管理一个家族,从来不是靠善良就能做到的事。
  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动,有些手段不得不用。
  徐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恰恰相反,他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一个家族要立得住,光有光明磊落不够,还得有人在暗处托着。
  谢昭是那把明晃晃的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但那把剑能安心出鞘,是因为身后有人替他挡着暗箭、铺平道路、收拾残局。
  一百年前是这样。
  一百年后,还是这样。
  只不过——
  徐舒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一百年前,替他收拾残局的是谢家上下,是那些老部下。
  一百年后,替他收拾残局的,是他那位看起来脆弱的夫人。
  而且收拾得比谁都漂亮。
  徐舒看着谢昭那张浑然不觉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有意思。
  这小子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韩家那件事有多麻烦。
  那些碎片如果落在有心人手里,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那些和魔族有交易的世家,最怕的就是被人抓住把柄,但他们反过来,也最擅长把水搅浑,把惩奸除恶变成滥杀无辜。
  一个处理不好,谢昭的名字就能被人泼上脏水。
  而沈素衣,那个站在人群里都不出声的女人,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风浪都挡在了门外。
  谢昭知道吗?
  徐舒看着对面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想:大概不知道。
  徐舒摇了摇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但他转念一想——
  谢昭这家伙,本来就懒得管那些琐事。
  倒也不是不会,只是谢招很厌烦这种繁琐无聊的事情,让他去处理家族那些鸡毛蒜皮、人情往来,还不如让他去杀十个魔头来得痛快。
  如果以后这些事都交给夫人管?
  徐舒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那他岂不是更得意了?
  徐舒晃了晃酒壶,空了。
  “行了,”他站起来,“消息带到,人情你记着,我去看看小放。”
  谢昭没动,对着他招呼一声:“顺便看看我们家小陆,他现在绝对超乎你的预料!”
  “真的?”徐舒往外走,“那我可得好好看看去。”
  徐舒已经走到亭外,他现在倒是真好奇那孩子什么情况了,能被谢昭说不错的小孩,得是什么样?
  徐舒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假山后。
  谢昭坐在凉亭里,把玩着那个木匣。匣盖打开又合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碎片在里面轻轻碰撞。
  北宫派人去的。
  沈砚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边陲回来后,谢昭没有和他说过这些事情。
  是母亲讲的吗?
  可是他怎么知道韩家会借题发挥?
  怎么知道该什么时候出手?
  怎么知道出手到什么程度刚好让韩家知难而退又不至于撕破脸?
  谢昭把木匣合上,收进袖中。
  院子里的灵鱼,陵墓里的惊春。
  文静的来历,谢昀的成长。
  ……
  他还做了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晨风吹过凉亭,几片桃花瓣飘进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空了的酒壶边。
  谢昭伸手,拈起一片花瓣,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柔软,潮湿,带着晨露。
  他想起徐舒刚才那句话:“不害怕那些血腥的事情,伤害到你家素衣脆弱的小心灵了?”
  谢昭笑了。
  他把花瓣往风里一抛,起身往外走。
  “厉害着呢。”他轻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走出凉亭时,他看见回廊尽头有一个身影。
  素衣,清隽,站在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谢昭的脚步不停,看见他后甚至更快了两分,红衣在晨风里扬起,像是少年热烈又真诚的那份情谊。
  “站这儿干嘛?”他走到沈砚面前,“等我?”
  沈砚抬眸看他,目光从那身红衣移到脸上,停了一瞬。
  “嗯。”他说,声音很轻,“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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