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习惯

  第60章 习惯
  谢昭在窗边坐着,看沈砚处理事务。
  一本,两本,三本……案头那一摞像是永远批不完。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问过:
  这百年来,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沈砚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平稳,墨色均匀,字迹清隽,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写了许久,书案边的文书山也不见下去一分。
  谢昭就看着,看着那人平静的处理事务,明明这些事情是谢昭的事情,明明可以撒手不管,明明可以喊他……
  看了良久起身走过去,在沈砚旁边坐下,伸手从那摞文书里抽了一本。
  “怎么不喊我帮忙?”谢昭有些不满的嘟囔着,看着他熟悉的要强,谢昭的思绪不由自主的飘到了很久之前。
  那时尚且稚嫩的谢昭刚从素衣的信里知道,自己的大舅哥要来云渺。
  信上说,兄长沈砚性子冷,不爱说话,但人很好。
  谢昭当时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愣是没从性子冷和人很好之间找到什么必然联系。
  后来他又想,素衣那样温柔的人,兄长能差到哪儿去?
  然后他就见着了。
  一群人围剿一个盘踞北境多年的魔头,打了七天七夜,最后在山坳里把魔头堵住了。徐舒的扇子卷起的狂风把魔头吹得东倒西歪,张机本来躲得好好的差点被徐舒扔来的魔物砸到,林不语负责清理大面积杂鱼,谢昭对付主力,这是早就分配好的任务,也是几人直接的默契,新加入的沈砚想帮忙去哪都可以。
  解决了对面的最高战力,谢昭回头,正想喊一嗓子痛快,就看见角落里那个淡淡身影。
  沈砚站在外围,周身没有一丝灵力波动,脸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谢昭愣了一下,但是想到他可能刚从沈家出来,没经历过这种血腥的战场,也就不多说什么。
  张机走了过来给几位疗伤,先去了徐舒面前,递了一瓶丹药,温声道:“阿舒方才那扇子挥得,方圆十里的蚊虫怕是都死绝了。辛苦了,这是化瘀的,内服。”
  徐舒接过去,还没来得及道谢,张机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下次可以稍微收着点,那魔头被你扇得转着圈儿往我身上,若不是知道是阿舒技艺不精,还以为是阿舒看我不顺眼,想借刀杀人呢。”
  徐舒:“……”
  谢昭在一旁笑得直抖肩膀。
  张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他低头看了看谢昭肩膀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轻轻叹了口气。
  “逢雪。”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知道我们打的是魔头,不是妖兽,对吧?”
  谢昭眨眨眼:“知道啊。”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张机蹲下来,开始给他清理伤口,动作轻柔,语气也轻柔,“为什么你身上的伤,看起来像是被妖兽啃过、又被魔气浸过、最后还在石头上滚了三圈?”
  谢昭:“呃……”
  “我猜,”张机打断他,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的话也继续温柔地往外冒,“你大概是觉得,这魔头一个人打不过瘾,非得把他引到妖兽堆里,来个混合双打?”
  徐舒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谢昭脸都绿了。
  张机给他上好药,拍拍手站起来,转向林不语。
  林不语坐在一旁,默默地把手臂递过去。张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林兄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省心。”
  他顿了顿,又温柔地补了一句:
  “下次有空,可以给逢雪讲讲,怎么在打架的时候记得躲一躲。”
  林不语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谢昭:“……喂!”
  张机已经走过去了。
  他走到沈砚面前,停住。
  沈砚站在树影里,背脊挺直,周身没有一丝伤痕的痕迹。
  张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点头离开。
  什么话都没说,这很不张机啊。谢昭暗自腹诽两句。
  张机已经转去和徐舒说话了,他是绕着弯子说他扇子挥的好,把周围的药材全吹折了。
  徐舒被说的得直翻白眼,又没法反驳,因为张机用的每一句都是真是辛苦你了,多亏有你,要不是你我们哪能有今天这历练。
  谢昭的视线不由得落在沈砚身上,那人一个人站在树影里,背对着众人,身形笔直得像一杆枪。
  谢昭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不对。
  他趁张机还在阴阳徐舒的功夫,从石头上跳下来,朝那棵树走过去。
  沈砚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
  谢昭走到他面前,也不说话,就上下打量他。
  沈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开目光,声音淡淡的:“什么事?”
  谢昭没回答。他忽然伸出手,往沈砚肩头按了一下。
  沈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瞬。
  谢昭的手又收了回去。
  他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抹血,又看看沈砚肩头那处被灵力掩住的伤口……
  “张机在那边,怎么不去让他看看?”谢昭问他。
  沈砚没说话。
  谢昭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抿紧的唇角,看着他微微侧过去、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素衣信里那句性子冷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冷。
  是把自己裹得太紧,紧到连受伤都不肯让人看见。
  谢昭没再问。
  他从怀里摸出张机刚才给他那瓶药,塞进沈砚的怀里。
  沈砚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看着谢昭的发顶。那人歪着头看他,露出一截后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沈砚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拿着。”谢昭说,“张机的药很难得的,我这份给你了。”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谢昭已经转身跑了。他跑回人群那边,一把搂住徐舒的脖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徐舒顿时炸了:“什么?!我的药给你?!谢逢雪你还要不要脸?!”
  “我就蹭一点!”
  “蹭一点?!你那瓶呢?”
  “丢了”
  “你——你不会找张机再要一瓶啊!”
  “我怕张机骂我啊。”
  “所以你就不怕我骂你?!”
  “你骂呗,你骂我又不掉块肉。”
  徐舒气得直翻白眼,最后还是把药瓶塞给谢昭,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抠门,不要脸,蹭药蹭出经验了,一句比一句难听。
  谢昭笑嘻嘻地接过去,完全不当回事。
  沈砚站在树影里,看着那边。
  他看着谢昭。
  看着那人像一只花蝴蝶,从这人身边飞到那人身边,又从那人身边飞回这人身边。他的热闹像一层光,落在谁身上,谁就被照亮。
  谢昭正被徐舒按着脑袋骂,嘴里还在狡辩。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染得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
  这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这个人是对谁都这么好吗?
  他只是一个刚见面的、素衣的兄长。一个站在人群外面、从不往热闹里走的人。
  可谢昭走过来,把自己的药塞给他。
  然后他飞走了。
  飞回他的热闹里。
  后来谢昭凑到张机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张机走过来,要给沈砚仔细看看伤。
  沈砚把药瓶递过去,张机接过来闻了闻,愣了一下,微微皱眉。
  “逢雪,把自己的药给你了?”他声音染上了几分不悦“他的伤比沈兄应该还重一些,这份药是我为几位好友特调,可能不适合沈兄。”
  “这份药我拿去还给逢雪,这瓶更适合沈兄。”张机依旧是温和礼貌的,只是动作隐隐着急,似乎想去骂什么人。
  沈砚的身子顿了一下,点点头,把那瓶染着谢昭体温的药还了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张机,落在远处那个正在跟徐舒斗嘴的身影上。
  谢昭想到百年前的事无奈叹息:“你之前就是这样,受伤了不说,现在还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窗外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到了案角。
  沈砚的笔顿了顿,抬眼看他,温声笑了笑:“阿昭不是说不喜欢处理这些琐事吗?”
  谢昭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自己随口说的话他倒是记得清楚。
  翻开文书,谢昭眉头微皱,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毕竟是谢家的事情,再不喜欢也不能不管啊。”谢昭说的理直气壮。
  看了几行,他啧了一声:“这谁写的?废话这么多,三行能说清楚的事写了三页。”
  沈砚没接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昭拿起笔,在那份文书上刷刷画了几道,三两下把重点圈出来,又批了几个字,往旁边一放。然后他伸手又抽了一本。
  “你这样不累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沈砚的笔在空中停了一瞬。
  “……习惯了。”他说。
  谢昭没听出那两个字里压着多少东西。他翻着文书,随口道:“当初我管谢家的时候,也有一堆破事要批。不过我手下有人,朱长老和柳长老都是处理事务的一把好手,也是我让他们留下的原因,你可以喊他们。剩下的故人……”
  谢昭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情况,还听不听我调令。”
  沈砚没有说话。
  谢昭翻过一页,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呢?你怎么不找人帮你看看?这些事又不是非得你一个人做。”
  沈砚的笔停了。
  他低着头,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是谢家的事务。”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不放心外人插手。”
  谢昭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这百年来,沈砚是以什么身份待在谢家的。
  沈家嫡女沈素衣。
  谢昭的未亡人。
  名分是有的,可那名分底下,是空的。
  沈砚和沈家的关系只能说,还不如没有关系,他没有姻亲家族的支持,没有自己带来的人手,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根基。
  他能倚仗的,只有谢凌霜的信任,和他自己。
  所以这些事,他只能自己做。
  不是不想找人分担。是不能。
  谢昭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握笔的手,看着摞起来比沈砚还高的文书,忽然有些心疼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能低下头,继续翻那文书山。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移过去,案上的文书一本一本减少。
  沈砚说的是真的。
  谢家明面上是谢凌霜撑着门面。可那些真正棘手的事、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那些需要有人在暗处托着的事,都是沈砚在做。
  他和谢凌霜说是拜托了哥哥,实际上都是自己去连夜处理。
  谢凌霜唱白脸的时候,他在旁边温声劝和。
  谢凌霜说要严惩的时候,他帮着递台阶。
  谢凌霜累了的时候,他一个人把剩下的所有事扛起来。
  百年如一日。
  他做得不动声色,做得滴水不漏,做得让所有人都觉得应该的。
  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谢昭是第一个。
  可他问了,沈砚也只能说习惯了。
  “那谢昀呢?”谢昭忽然又开口,“他不能帮你看看吗?”
  沈砚的笔又顿了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小昀……尽力了。”
  谢昭抬头看他,沈砚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面前的文书,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那孩子并不是天资卓越的人。可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他是谢逢雪的弟弟。
  他是谢家未来的希望。
  他必须成才。
  他只能成才。
  沈砚见过谢昀深夜一个人练剑,练到手抖得握不住剑柄,还咬着牙不肯停。
  见过他被长老们围着议事时,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疲惫。
  见过他站在人前,努力挺直脊背,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那副还没长开的骨架上。
  沈砚没有劝过他。
  因为沈砚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他只是替谢昀挡掉了一些风,一些霜,一些太过刺骨的东西。让那孩子在长大之前,还能喘口气。
  谢昭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案上那摞还没批完的文书,看着沈砚笔下那一个个工整的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想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
  说以后我帮你?
  可他连自己都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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