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宫主
第57章 宫主
谢昭本打算再待几日,倒不是舍不得走,而是林不语的屋子实在太空了,他看的憋闷,非得给师兄添点什么才甘心。
然而林不语对添置家具这件事表现出了极高的防御力。
谢昭指着空荡荡的床架说这个总得有被褥吧,林不语说不用。
谢昭指着空无一物的茶桌说那你喝水用啥,林不语沉默片刻,从角落摸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谢昭:“……这是你从哪翻出来的?”
林不语:“灶台。”
谢昭:“这房子有灶台?!”
林不语想了想,带他去看了。
确实是灶台,就在破茅草屋的后面,已经冷透了,锅盖都不知道到了哪儿,黑色的大锅里落满了白雪。
谢昭站在那口冷灶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还是小徒弟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师父,朱长老说咱们该启程了,关内的回执已经办妥了。”
谢昭这才作罢,临走前从储物法器里翻出一套新被褥,硬塞进林不语怀里。
林不语抱着那床蓬松柔软棉被,仿佛不知道这物件该如何处置。
“被子!”谢昭恨铁不成钢,“晚上冷了就盖上!不许塞储物戒里落灰!”
林不语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被子,又看了看谢昭,最终还是收下了。
没有说谢,但谢昭知道他不会扔。
这就够了。
返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
朱长老还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但谢陆不知何时已经混到了他马车里,一大一小挤在窗边,谢陆捧着一本入门心法问东问西,朱长老板着脸答,答着答着,又伸手替他把滑落的狐裘拢紧了些。
谢昭把这幕尽收眼底,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师兄,你看见没,我徒弟。
他在心里第一千零一次炫耀!
烛龙关城墙矗立在官道尽头,青灰色的城墙绵延千里,平日里四门洞开,车马往来有序,从无拥堵之态。
可今日临近城门,整条官道竟被堵得水泄不通,车马喧嚷声、护卫呵斥声混在一起,连空气都显得紧绷。
守关修士立在城楼上,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向下传:“今日只开主城门,烛龙关边境巡检,出入皆需核验通关文牒!”
谢昭掀开车帘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去,只见唯一敞开的主城门前,两列队伍泾渭分明,出城的车马排成长龙,入城的亦在旁侧等候,按规矩本应是出者先行、入者等候,可今日堵在最前方的,却是一队气势截然不同的人马。
是北宫。
太好认了。
清一色的素色衣裙,女子身姿挺拔,佩剑整齐,步履沉稳无声,素白衣袂在风里连成一片流云,明明人数众多,却静得只剩衣袂轻响。
北宫以女修立世,血脉里带着北地的清贵,往官道中央一站,周遭喧闹的车马商贾竟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连护卫都不敢轻易上前呵斥。
而谢昭这一侧,是谢家押送北境回援物资的车队,车马数十驾,朱长老亲自带队,修士护卫环伺,人马亦是不少。
车轮碾在官道碎石上,本应顺畅入城,此刻却被硬生生拦在半路。
谢陆缩在车厢角落,小手紧紧攥着新得的佩剑剑柄,小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有几分好奇地往外探头。
他还从未见过这般声势浩大的女修队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昭目光落在那片素白之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车辕,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浅淡的思量。
北宫啊。
沈砚的故土。
他虽不清楚沈砚与北宫之间究竟藏着多少爱恨纠缠、恩怨过往,可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沈砚最无助、最孤绝的时候,是北宫站在他身后,给了他支撑,给了他东山再起的底气。
没有北宫的援手,便没有后来以沈素衣身份稳住谢家、守他百年的沈砚。
这一份情,他认。
“吩咐下去。”谢昭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车队靠边,让北宫的人先行。”
身旁护卫一愣:“昭少爷,按规矩是出城先行,我们本就在入城队列,若是让……”
“无妨。”谢昭打断,语气轻却笃定,“北宫于我谢家,于我个人,皆有恩义。让道,应当。”
护卫不敢多言,立刻传令下去。谢家车队缓缓向官道两侧挪动,马匹轻嘶,车轮轻转,硬生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路,正对北宫队伍。
这一举动,引得周遭不少修士侧目。
谢家如今在云缈洲地位尊崇,竟主动给北宫让道?
北宫的女修们也察觉到了异样,为首的领队抬眼望来,目光落在谢昭身上,随即颔首示意,神色是平静如水。
谢昭掀帘下车。
红衣立于官道中央,身姿挺拔如剑,眉眼清俊,气质张扬却不凌厉。
他没有摆天骄架子,也没有仗着谢家身份倨傲,而是对着北宫队伍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晚辈礼。
谢陆跟着他下车,又马上深深弯下了腰。
这一礼,是敬北宫当年对沈砚的援手。
车驾从他面前行过。
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
第四辆是主驾。
帷帘厚重,压着银灰色的暗纹,随车行微微起伏。谢昭垂着眼,只看见车辕上镌刻的北宫徽记。
风来了。
余光里,帷幔翻飞如落雪,帘后端坐一人。
素白深衣,银纹广袖,长发以一枚寒玉簪绾起,纹丝不乱。
她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因这阵意外的风而侧首。
她只是坐在那里。
像雪山之巅凝固千年的冰峰,像北宫永远寂静的深殿,像高坐云端不沾凡尘的神女。
风可以吹动她的帷幔,吹不动她眼睫垂落的弧度。
然后,她的视线落下来。
极淡。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甚至不是看见,像一片雪落在湖面,你分不清它是不愿停留,还是根本不曾来过。
那目光在谢昭身上轻轻一触,没有重量。
然后风止,帷幔层层落下。
视线被截断了。
车驾继续前行,银白旗帜没入官道尽头的灰白天际。
谢昭直起身,抬手拂了拂衣袖上的落雪,看着远去的车队若有所思。
谢陆也直起腰,看着优雅从容的谢昭,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朱长老也下车,走到两人身侧。
“师父……”谢陆小声开口,小手揪着衣角,想靠近朱长老,却又有些害羞,脚步挪了又挪,始终不敢上前。
他这些日子得了朱长老的暗中宠爱,心里早已把这位严肃却温柔的长老当成亲近的长辈,可天生早慧,又怕自己唐突,只能眼巴巴地望着。
谢昭一眼便看穿了小徒弟的心思,失笑一声,伸手直接拎起谢陆的后领,把人轻轻带到朱长老身边。
“愣着做什么?”谢昭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纵容,“朱长老疼你,你还害羞?”
谢陆小脸一红,乖乖站在朱长老身侧,小手轻轻拽了拽朱长老的衣袖,小声喊了一句:“朱长老……”
朱长老心下一软,常年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谢陆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上车吧。”谢昭先走一步掀开车帘,“一路赶车辛苦,三人同乘,也好说话。”
朱长老点头,带着谢陆上了马车。
车厢内宽敞舒适,熏香淡淡,车马重新启动,缓缓向城内行去。
谢陆靠在朱长老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安心地眨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朱长老望着车外渐退的城关景色,沉默片刻,先开了口:“少主,看北宫的方向,是从北境矿场来的。”
谢昭指尖轻叩膝头:“嗯。”
在他的记忆里,北境的灵矿都是沈家的产业。
北宫与沈家并称北地两大势力,不过北宫在谢昭的记忆里常年封宫,闭门谢客。
有人说他们出了内乱,有人说他们避世修行。
谢昭没有深究过。
他只知道,那是沈砚长大的地方。
那个曾被他唤作素衣的人,以沈家嫡女身份嫁入谢家,可所有人都知道,他真正的根基在北宫。
他那一身清冷缜密的手段、那算无遗策的心机都刻着北宫的烙印。
谢昭不想评判北宫与沈家的是非。
他只认一个道理:那是沈砚的来处。
他的兄弟认那里,他就敬三分。
车队继续南行,将北地的风与矿脉上空的暗流一并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