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铸剑师

  第54章 铸剑师
  这是墓穴中的珠光宝气、陈年旧事都被谢昭以近乎打劫的利落收拾干净。
  唯有惊春,被他格外慎重地取出,拂去微尘,小心置入一个早就备好的、内衬柔软丝绒的寒玉长匣中。
  玉匣合拢前,他指尖在冰冷剑身上那道细痕处停留了一瞬,眸光晦暗难明,最终轻轻合盖,将百年恩怨与无声守护一并封存,收入储物法器最稳妥的角落。
  待两人将陵墓入口恢复得几乎与周围无异,又细心处理掉所有痕迹,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关城从沉睡中渐渐苏醒,早市的炊烟与零星的人声开始点缀清冷的街道。
  索性便在回程途中,寻了家刚支起棚子的早点摊子。
  热腾腾的羊杂汤,烤得焦香酥脆的胡饼,简单却实在的食物下肚,一夜劳碌与心绪翻涌带来的疲惫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林不语吃得沉默迅速,谢昭则捧着粗陶碗,望着碗中袅袅上升的热气,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暂居的院落时,天色已大亮。正看见谢陆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从屋里走出来,头发还翘着一缕,显然刚起。
  谢昭清了清嗓子,摆出几分师父的威严,挑眉问道:“为师不是叮嘱过,每日需勤勉练剑,闻鸡起舞吗?怎么今日贪睡至此?”
  语气听着是训斥,但那眼底分明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点惯常的、逗弄小孩子的促狭。
  站在一旁的林不语闻言,眼皮都没抬,心中掠过一丝无语的腹诽:这话从谢昭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怪异。
  百年前,赖床赖到日上三竿,被提着耳朵揪起来练功的,十次里有八次都是眼前这位理直气壮训徒弟的主。他居然好意思说别人?
  谢陆被师父一问,立刻站直了,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小声辩解:“我……弟子昨日温习心法晚了些……”
  谢昭也没真打算追究,见他紧张,反而笑了笑,伸手将刚才在早市特意多买的一份还温着的羊杂汤和胡饼递了过去:“行了,先吃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
  谢陆连忙接过,心里松了口气。
  “今日我与林师伯有事要办,可能晚些回来。”谢昭接着吩咐,语气随意,“你便乖乖待在院里,若觉得闷,就去寻朱长老说说话,陪陪他。记得,莫要乱跑,也莫要打扰朱长老清静。”
  谢陆捧着热乎乎的早饭,点了点头。他听懂了师父的言外之意。
  朱长老自那日独自去祭拜故友归来后,情绪一直十分低落,眼眶时常泛红,这几日更是闭门不出,显然伤心至极。
  师父是让他去陪着朱长老,宽慰老人家的心。小家伙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认真应道:“弟子明白,定会好好陪着朱长老。”
  谢昭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又补了一句,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晚上回来,给你带礼物。”
  谢陆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谢谢师父!”
  交代完毕,谢昭与林不语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耽搁,转身朝院外走去。谢昭没说具体去处,林不语便也沉默地跟随。这对师兄弟之间,似乎总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以传递意图。
  御剑飞行的速度极快,不到半日,谢昭便在一片云霭缭绕、隐约能听到清脆打铁声的山峦前按落剑光。林不语随之降落,目光扫过前方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古朴山庄门户,心中了然。
  这里是一剑山庄。
  天下最好的铸剑师,公认是封寒子。而天下最好的铸剑之地,便是这一剑山庄。
  山庄的规矩简单却也苛刻:求剑者,需先道明所求之剑的模样、特性、乃至一丝玄之又玄的意。
  而后,铸剑师会提出他需要的代价,可能是某种稀世奇珍,可能是完成一件极其困难或危险的任务,也可能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双方谈妥,求剑者需先付部分定金,通常是铸剑师要求的一部分材料或承诺,山庄便即刻开炉铸剑。待求剑者凑齐或完成剩余部分,便可前来取剑。
  此地不问出身来历,不看宗门势力,只认规矩与代价。
  只要你能满足铸剑师的要求,便能得到梦寐以求的神兵。也因此,山庄门前,既有名门大派的嫡传,也有形单影只的散修,只要守规矩,皆可入内。
  谢昭落地,并未直接闯入,而是自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递与门前值守的灰衣小厮。
  小厮接过令牌,仔细验看后,神色顿时一肃,躬身道:“贵客请随我来。” 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显出一剑山庄的底蕴。
  两人被引至一处清幽的偏厅等候。谢昭也不多言,直接从储物法器中取出数个玉盒与玉瓶。
  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那枚得自他自己坟冢、封存着凤凰血的赤玉盒。此外,还有几样光华内蕴、气息不凡的宝物,显然都是天下难寻的奇珍。他将这些东西一并放在厅中案几上。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
  一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的老者步入厅中。
  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裸露在外的手臂却筋肉虬结,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经年累月锤炼钢铁留下的印记,无声地宣告着他作为当世第一铸剑宗师的身份,封寒子。
  谢昭见老者进来,立刻起身,收敛了平日的随意,正色躬身,执了一个标准的晚辈剑礼:“封大师安好。”
  封寒子目光如电,在谢昭身上一扫,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点破他的身份,只是抚须道:“谢小友安好。”
  一句谢小友,既表明了知晓来人是谁,又恪守了山庄不问来历的规矩,同时给予足够的尊重。
  修真界真正站在顶峰的老怪物,哪一个不是心思通透、底蕴深厚?
  封寒子能稳坐天下第一铸剑师宝座数百年,结交三界,自然有其独到的眼力与处世之道。
  他或许早已通过某些渠道,知晓了谢昭归来之事,但这与他无关,他只认当初的约定与眼前的谢小友。
  封寒子目光掠过案几上的那些宝物,尤其在凤凰血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谢小友当初委托老朽之物,所需代价不菲。老朽还以为,此剑注定要在剑阁之中蒙尘,不见天日了。所幸,谢小友……安然归来。”
  他挥了挥手,身后一名气息沉稳、眼神明亮的捧剑少年上前,手中捧着一个长约四尺、以阴沉木制成的剑匣。
  “按规矩,当面验货。”封寒子示意少年打开剑匣。
  匣盖开启,并无想象中的寒光四射或剑气冲霄。一柄长剑静静躺在铺着深蓝色丝绒的匣内。
  剑身比寻常长剑略窄三分,线条流畅优雅,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如同上好白玉般的光泽,只在光线流转间,隐隐透出内里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仿佛晨曦微光透过薄云。
  剑格造型简洁,镶嵌着一枚未经雕琢、却自然散发着柔和暖意的暖阳玉。整把剑给人的感觉,并非杀伐利器,反而更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安静,温和,内敛,甚至带着一丝守护的意味。
  封寒子缓缓道:“当初谢小友的要求,老朽记忆犹新。不求最锋,不求最利,但求此剑……能护住想护之人,于危难之际自发护主,心意相通。”
  他指了指匣中长剑,“此剑名唤昼光,取白昼之光,驱散阴霾,守护长明之意。无需持剑者刻意驱动,只要感应到针对剑主或剑主指定之人的真切杀意与致命威胁,剑灵自醒,可自行御敌,其自发护主时爆发的力量,堪比元婴修士一击。”
  他看向谢昭:“谢小友,可要一试?”
  谢昭目光灼灼地盯着昼光,闻言,转头给了林不语一个眼神。
  林不语会意,没有半分犹豫,背后九尺“呛啷”一声出鞘半寸!
  一股凝练如实质、冰冷刺骨的凌厉杀气,瞬间锁定那名捧剑的少年。
  就在林不语杀气迸发的刹那!
  剑匣之中,昼光剑身那内蕴的淡金色纹路骤然明亮,温润如玉的剑身发出一声清越却不刺耳的嗡鸣,仿佛沉睡的守护者被惊醒。
  下一刻,长剑竟自行从匣中飞起,化作一道柔和却迅疾的白金色流光,不偏不倚,横亘在林不语的九尺剑锋与捧剑少年之间!
  “铛——!”
  一声清脆悦耳、却蕴含着坚实力量的金石交击之声响起。
  昼光并未被九尺的锋芒逼退,稳稳地格挡住了那股无形的杀气冲击,剑身光芒流转,将余波悄然化解。
  一击之后,它并未追击,只是悬停半空,微微颤动,仿佛忠诚的卫士,警惕地注视着林不语的方向。
  林不语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点了点头,收敛杀气,九尺无声归鞘。
  昼光感应到威胁消失,剑身光芒渐渐内敛,又发出一声类似满足叹息的轻鸣,缓缓落回剑匣之中,恢复成那安静温润的模样。
  谢昭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手握住了昼光的剑柄。
  触手温润,仿佛握着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美玉,一股平和而坚定的暖意顺着剑柄流入心田,与他自身炽烈如火的灵力非但不冲突,反而有种奇异的互补与安抚之感。
  他细细端详剑身,靠近剑格处,以古篆铭刻着两个小字——昼光。
  他抬头看向封寒子,眼中带着真挚的感激与满意:“封大师神乎其技,晚辈……拜谢!”
  这把剑,并非为他自己所铸,亦非为小徒弟谢陆准备。
  其特性自发护主、守护、心意相通、温养,都指向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人。
  这是百年前,谢昭就准备好的一件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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