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坟墓
第50章 坟墓
草草用过一顿饭,谢昭看着这间虽然能遮风挡雪、却实在简陋得过分的茅草屋。
再看看林不语那身除了蔽体御寒似乎再无他用甚至可能百年未换的玄色法衣,眉头拧得死紧。
应该……不会吧?
但谢昭还是往自己的小徒弟那边挪了挪,虽然他没什么很严重的洁癖。但他也会觉得衣服该换啊。
林不语察觉到他的动作:“衣服是徐舒他们帮忙准备的,我也没有一件衣服穿百年的习惯。”
谢昭尴尬的笑了两声,得,百年过去了,师兄还是这么敏锐。
“走,下山,我给你添点东西。好歹弄张像样的床,弄套桌椅。”他豪情万丈的拍了拍林不语差点散架的小木桌。
林不语没什么意见,只是安静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表示跟随。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就像百年前一样。
那时,只要谢昭说师兄,今天我们去后山探那个新发现的秘境,或者说师兄,陪我去市集买点东西,林不语多半只是沉默地点点头,便跟在他身后。谢昭指东,他不会往西。
谢昭说要打架,他的剑会比谢昭出得更快更利落。
这般毫无保留的跟随与信任,落在某些心术不正或纯粹嫉妒的同门眼里,便成了刺眼的把柄。
酸溜溜的议论渐渐在私下传开:“瞧见没,林不语简直像谢昭养的一条狗,让去哪儿就去哪儿,让咬谁就咬谁。”
“就是,半点自己的主意都没有,枉费了那么好的天赋。”
“谁说不是呢,说不定啊,他那身本事都是靠巴结谢昭得来的……”
这些话,自然没人敢传到谢昭耳朵里。
谁不知道谢昭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尤其护短护得毫无道理。
若让他知道有人这般编排林不语,只怕当场就能提剑找上门,不揍得对方爹妈都认不出来不算完。
但他们笃定林不语不会说。那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吞下,怎么可能去谢昭面前搬弄是非?
于是,那些带着恶意的低语,便时常如同恼人的蝇虫,嗡嗡地萦绕在林不语身侧。
他们故意在他练剑的僻静处闲聊,或是在他路过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林不语听到过吗?自然是听到的。
但他只觉得这些人……真是无聊透顶。
他的心思纯粹,几乎全部献给了手中之剑与所追求的剑道。
可心思越纯粹的人,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往往越敏锐,越能穿透浮华的表面,直抵本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昭待他的好,不掺杂任何利用与施舍,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赤诚。
谢昭会因为他一句对剑招的见解而眼睛发亮,会因为他一点微小的进步而真心夸赞,会在他因沉默而受人冷落时,毫不迟疑地将他拉进最热闹的圈子,用自己那身耀眼的光芒,连他一同照亮。
这样的人,值得他交付全部的信任与跟随。这与主从无关,与巴结更无关,是两颗同样骄傲、却又在灵魂某处能产生奇异共鸣的心,自然而然的靠近与选择。
后来,谢昭还是知道了。不是林不语说的,是徐舒偶尔在某次喝酒时无意间透露的。
谢昭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灌酒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再后来,宗门大比。抽签对阵,好巧不巧,谢昭对上了那几位传闲话传得最起劲的弟子。
若是寻常对手,谢昭往往干脆利落,一剑制敌,既彰显实力,也免得对方多受皮肉之苦,算是留份同门情面。
可轮到那几人时,谢昭的剑法就变得格外刁钻起来。
他不再追求速胜,反而像是猫戏老鼠。
剑光总是险之又险地擦着对方的要害掠过,专挑最疼却又不会造成重伤的地方下手。
手腕、脚踝、膝弯、肋下……每一次击中,都伴随着对方压抑不住的痛呼。他甚至在击飞对方兵器后,没有立刻将人扫下擂台,而是好整以暇地等着对方爬起来,然后再用更让人憋屈的方式,将人再次击倒。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出了谢昭是故意的。那几位弟子更是又痛又羞又怒,却连认输的话都因疼痛和耻辱而说不利索。
最终,当谢昭觉得教训得差不多了,才用剑脊看似随意地一拍,将最后一人送下擂台。他收剑而立,红衣在擂台上猎猎作响,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曾参与非议、此刻面色发白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
自那以后,关于林不语是谢昭的狗这类闲话,在宗门内彻底绝迹。
百年风霜过去,许多人事已非,但这份沉淀在岁月里的、无需宣之于口的维护与信任,却仿佛从未改变。
此刻,谢昭带着林不语和好奇张望的小徒弟谢陆,走在北境关城略显粗犷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上。阳光破开云层,洒在积雪的屋顶和热闹的摊贩上。
说是要给林不语添置家具物什,实则谢昭心里揣着的主意,更多是想把这位快在雪山顶上化成冰雕的师兄,拽回有温度的人间烟火里沾沾地气。
然而,下山后的情形,却与谢昭预想的颇有些出入。
他本以为,以林不语那身生人勿近、剑气凛然的气场,加上百年孤守传说带来的神秘与威压,寻常百姓见了,即便不畏惧瑟缩,也该是敬而远之,带着仰望仙人的疏离。
可事实恰恰相反。
刚入关城,没走几步,街边正修补着破损拒马的老兵便抬起头,粗糙的脸上立刻绽开朴实的笑意,远远就扬手打招呼:“林剑尊!今儿下山啦?晌午军营里炖了大锅的羊肉,您有空过来喝碗热汤!”
林不语闻声,脚步微顿,朝着老兵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再往前走,一个挎着篮子、满面风霜的妇人认出他来,连忙侧身让开道路,眼里没有惧怕,只有浓浓的感激与尊敬:“仙长好!多谢您上月帮忙寻回我家跑丢的羊娃,那皮猴子可算老实了几天!”
林不语又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妇人朴素的衣衫上停留一瞬,似乎确认她无恙。
甚至有个总角小儿,手里举着个粗糙的木剑,在街角哼哼哈嘿地比划,一见林不语,眼睛倏地亮了,竟大着胆子跑过来,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剑尊大人!我这样练,对吗?”
还笨拙地摆了个架势。
这一次,林不语不仅停了脚步,甚至还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小孩那漏洞百出的姿势上,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极轻地、却准确地调整了一下孩子握剑的手腕角度,又指了一下他站得太开的下盘。
小孩似懂非懂,却兴奋得脸蛋通红,大声道:“谢谢剑尊大人!” 然后举着木剑,更加卖力地嘿哈起来。
谢昭在一旁看着,眼神里的惊讶,毫不掩饰。
林不语解释了一句:“这不是当年你说过的吗?”
“杀一个魔族,与帮一个凡人提桶水,本质没什么不同。力量握在手里,若只能指向破坏,那与魔何异?该用来护该护的,帮能帮的。”
这是谢昭的原话,但是他一直以为自家师兄可能只听懂了前面该杀的杀。没想到……
百年镇守,对他而言,不仅是斩杀越境的魔族,也包括了顺手替百姓寻回走失的牲畜,指点一下渴望变强的孩童,默默修好一段被风雪损毁的城墙……
这些在部分修真者看来微不足道、甚至有失身份的琐事,林不语做起来,却和他练剑一样认真自然。
因为他从不觉得事情有大小之分,只有该做与不该做。
而谢昭说过,力量该用来帮助别人。于是,他便这么做了百年。
日积月累,润物无声。在这座边关重镇,林不语林剑尊的名号,代表的不再仅仅是高不可攀的武力与威严,更是一种沉默却坚实的守护与温度。
所以百姓见他,眼中才会是那种混杂着亲近、信赖与由衷崇拜的光芒。
谢昭看着走在自己身侧、对周遭热情问候只是简单颔首回应、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的林不语,忽然觉得,师兄这百年,或许并非全然活在冰冷的孤寂里。
这些凡人最质朴的感念,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与温暖?
他笑着摇摇头,暂时按下添置家具的念头,转而兴致勃勃地拉着林不语的袖子,非要对方带路:“走走走,师兄,先带我去个地方,看我的坟在哪儿!”
说实话,若搁在从前,知道自己死了,还立了坟,谢昭或许会生出几分英雄迟暮啊,往事如烟的沧桑感慨。但如今自己好端端地活着,再去看那个所谓的埋骨之地,好奇心便远远压过了其他情绪,甚至有点难以言喻的新奇感。
这世上还有谁能活着看到自己的坟墓?
一般来说,修士陵寝,尤其是他这等陨落英雄的纪念地,多半选址清幽,风格肃穆庄严,以符合其超然身份,供后人瞻仰追思时能沉静心境。
可当林不语沉默地将他带到目的地时,谢昭愣住了。
眼前景象,与他想象的任何一种陵墓都截然不同。
这里确实是关城的中心,但并非空旷的广场或独立的陵园,而是一片异常热闹、生气勃勃的市井街区!
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
他的陵墓,就位于这片街区的正中央。
那并非传统的坟冢形制,而是一座约两人高的金身塑像,塑的是他百年前惯常的红衣执剑姿态,虽然年代久远,但明显有被人精心维护,仪态是气宇轩昂,眉目间依稀可见昔年风采。
塑像基座宽阔,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前面摆放着新鲜的野花、粗糙但真诚的糕点、甚至还有孩童放的彩色石子。
而最让谢昭瞠目的是,以这座塑像为圆心,四周辐射开去的,竟是最具烟火气的店铺与住家。
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香气四溢的面摊、叮当作响的铁匠铺、还有喧闹的茶馆和飘着酒旗的饭庄!
他的塑像,就这么安然矗立在市井喧嚣之中,目光似乎正望着这百年未曾断绝的人间热闹。
“这……这是我的……坟?”谢昭指着那塑像,又指指旁边一个正扯着嗓子吆喝“羊杂汤嘞——”的摊贩,表情十分精彩。
林不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熟悉的景象,并无异色,仿佛这理所当然。
谢昭呆立片刻,忽然抚掌大笑起来,笑声畅快,引得路人侧目。
这安排,简直太对他胃口了!
清冷肃穆有什么意思?
哪有听着市声、闻着饭香来得痛快?
看来当年决定他身后事的那些家伙里,还真有懂他的!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位高人,自己以后可得送上厚礼,谢他一番。
他眼珠一转,索性拉着林不语和谢陆,径直走向塑像斜对面一家看起来生意最好、位置最佳的茶馆。
上了二楼,挑了个临窗的雅座,推开窗户,正好能将他的金身塑像和半条街的热闹尽收眼底。
“就这儿了!”谢昭满意地坐下,叫了几样招牌点心。
不一会儿,楼下大堂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苍劲的声音便传了上来,讲的正是百年前烛龙关血战,谢剑尊独战魔尊,剑光耀世的段子。
虽然细节与谢昭亲身经历颇有出入,添油加醋了不少传奇色彩,但听在耳中,看着窗外自己那被镀了层金光的遗容,再品着杯中热茶,谢昭只觉得荒谬又好笑,还有一种奇异的、置身事外的轻松。
他听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演绎,听着茶馆里茶客们时而惊叹,时而唏嘘的反应,再看看对面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喝茶的林不语,和旁边竖着耳朵听得入神、不时偷瞄窗外谢昭塑像的小徒弟谢陆,忽然觉得,这死后的待遇,似乎……也挺不赖?
至少……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