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路途

  第44章 路途
  谢昭决定启程前往北地那日,晨光初透,山阶上还凝着未散的寒雾。
  他收拾妥当,走到院中,看见谢陆已经早早等在那里,小小的身影站得笔直,怀里抱着个不大的包袱,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谢昭脚步顿了顿,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考量。北境毕竟不是云缈洲,苦寒荒凉,且潜藏着未知的风险。
  带上徒弟,固然能时时教导,却也意味着要将这孩子带离相对安稳的环境。
  他走到谢陆面前,蹲下身,目光与他平齐。
  “小陆,”谢昭开口,语气是少见的、带着商量的慎重,“我这趟要去的是北境烛龙关,不是游山玩水。”
  谢陆立刻点头,眼神亮得惊人:“我知道的,师父!”
  “那里环境很不好,”谢昭继续道,试图描绘出具体的艰难,“常年冰封,风如刀割。我们未必能住进舒服的客舍,可能要露宿,或者挤在营地的窄铺上。没有热汤热饭是常事。”
  他刻意将语气放沉了些,带着点吓唬的意味:“说不定,还得睡在冰冷的石洞或者临时挖的雪窝子里。可比不得家里。”
  他以为会看到犹豫,或者至少是一丝忐忑。
  然而,谢陆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师父,我不怕。”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总是努力想显得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属于孩童的、却早已被苦难磨砺过的早熟光晕,“我以前……睡过很久的石洞。能遮风挡雨,已经很好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枚无形的楔子,猝然钉入谢昭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那些他未曾全部亲眼目睹、却又能从这瘦小身躯和陈旧伤痕中窥见的过往,骤然变得具体而刺痛。
  潮湿的洞穴,冰冷的石地,一个孤零零的孩子蜷缩在黑暗里,没有灯火,没有暖被,更没有可以依靠的臂膀。
  而这一切,如今被这孩子如此平静地提起,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昭喉头一哽,所有刻意堆砌起来的吓唬瞬间土崩瓦解。
  他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样揉他的发顶,而是轻轻按在谢陆单薄的肩膀上,指尖能感觉到少年微微绷紧的筋骨。
  “……是我想岔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容错辩的心疼和歉疚,“不该拿这个说事。”
  他收回手,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利落语气,但那眼神却柔软下来:“既然不怕,那就走。我总不能……真让你再去睡石洞。”
  他转身,红衣在山风里扬起一抹鲜亮的弧度,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入耳:“此去北境,便是修行。跟着我,看该看的,学该学的。”
  谢陆眼睛霎时更亮了,用力点头,迈开小腿,紧紧跟在那道红衣身影之后。
  “到时候见到你林师伯嘴甜一点,你师傅的几个朋友里就他最穷,能不能从他手里掏到好东西,就看你自己的了?”
  谢昭带着笑意调侃一声。
  到了送别的地方,父母和弟弟早已候在那里。晨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细长,安静地印在青石地面上。
  沈砚正低声嘱咐着负责押运的管事,最后一箱物资被稳妥地装入加固过的马车。
  香案已设,清烟袅袅,带着祈福的意味,缓缓升入微明的天空。
  此行运送的物资不少,大多需靠这些特制的马车缓缓北行。谢昭与谢陆,也将同乘其中一辆。
  一切妥当。谢昭最后向家人行礼告别,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谢陆紧随其后,小小的身影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平稳而坚定地驶离。谢昭掀开车帘一角,回望。
  府门前的身影渐渐变小。父母并肩而立,母亲似乎轻轻靠向了父亲。弟弟谢昀也和父母靠在了一起,似乎在汲取一份力量。只有沈砚站在稍前一步的地方,一直目送着车队。
  谢昭看着那逐渐模糊的几道影子,心头忽然漫过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怅惘。
  好像……他总是让家里人这样看着自己的背影离去。
  百年前,他红衣猎猎,意气风发地走向烛龙关,走向那场注定陨落的战役。身后,想必也有这样的目光。
  百年后,他再度归来,却依然要走向远方,将牵挂和担忧又一次留给他们。
  他的天性便是如此,如风,如剑,向往广阔天地与未尽之路。这烙印在灵魂里的渴望,又岂是温情与安逸能够轻易束缚的?
  马车渐行渐远,府门终于消失在视野的转角。他放下车帘,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点怅惘压在心底。
  北行的路漫长而景色渐异。
  越往北,风越硬,空气里那股清冽的寒意便越发明显。道旁的树木褪尽了南方的葱茏,枝干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穹。
  途经一座还算繁华的边城时,车队略作休整。谢昭下了车,径直走进一家颇大的成衣铺子。不多时,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毛色丰厚的狐裘。
  “披上。”他将狐裘递给正好奇打量街景的谢陆,“北边可不是这点单衣能扛的。”
  谢陆愣了愣,接过那件明显价格不菲的裘衣,触手是柔软温暖的绒毛。他有些无措地看向师父。
  “看什么?穿着。”谢昭语气和平常一样带着笑意,仿佛只是随手买了件必需品。
  押运队伍里,除了管事和护卫,还有一位沉默寡言的老者,朱长老。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马车里,或是在车队扎营时,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望着北方出神。
  说实话,以谢昭的身份和此行例行巡查的性质,本不需一位家族长老亲自陪同护送。这提议,是朱长老自己强烈要求的。
  朱长老与柳长老,都是当年谢昭执意前往烛龙关前,亲自留下守护谢家根基的老人。
  百年过去了,他们守着对谢昭最后一个命令的承诺,也守着那份再未等回主帅的痛楚。
  当年跟随谢昭奔赴烛龙关的部众、友人,大多长眠在了北境的冰雪之下。这百年来,谢凌霜秉承着儿子守护家族的遗志,将谢家经营得固若金汤,却也因这份沉重的责任与失子之痛,再未踏足北境一步。
  许多故人的坟冢,怕是连祭扫都未曾有过。
  所以朱长老坚持要来。他想去看看那些永远留在北地的袍泽,替当年活下来的人,也替或许心有挂碍却无法亲至的老族长,去看一眼。
  至于为何是朱长老,而非同样想来的柳长老?
  出发前一夜,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演武场默默打了一架。
  没有惊动旁人,不用灵力法器,只以拳脚,实实在在地过了招。
  最后,朱长老以半招险胜,拿到了这个护送的名额。
  此刻,朱长老坐在摇晃的车厢里,闭着眼,心中却在暗骂:柳新明这个老东西,专挑阴狠地方下手,他此刻侧腰还疼得一阵阵发紧,呼吸都需放得轻缓。
  谢昭得知此事后,先是愕然,随即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夹杂着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特意去看了两位长老。在柳长老的院子里,只见到了顶着一对乌青眼圈、却硬挺着腰杆装作无事的老者。而朱长老那边,只是用声音平稳地回了一句“无事”,便再无多话。
  谢昭心下明了,安抚了看起来伤势更显的柳长老,又命人悄悄将上好的活血化瘀膏送到朱长老车上。
  朱长老心里憋着气,又拉不下脸真脱下衣裳让谢昭看他腰间那一片骇人的青紫。
  这几日便索性待在马车里,安静养伤。除了必要的巡查检视,他几乎不下车走动,也免了被那精明的少主瞧出更多端倪。
  马车不断向北。
  车外的风,开始带上隐约的、属于荒原与战场的粗犷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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