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奉承
第42章 奉承
谢昭携徒弟拜访几位造谣长老的雷霆手段,余威犹烈。
虽然处置的仅是几个领头且无甚建树的,但其果决狠厉足以让整个谢家中下层,尤其是那些同样年高德劭却也无甚大功、平日里惯会倚老卖老、心思活络的长老们,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人人自危之下,便有人试图去探探上头的口风。
先是找到现任少主谢昀,言语间委婉提及兄长此番是否过于严苛,是否有损少主威信云云。
谢昀听罢,只抬起那双肖似其兄的清澈眼眸,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兄长所为,皆是谢家当为之事。他的剑锋所指,便是我谢昀心意所向。诸位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态度鲜明,毫无转圜余地。
更有胆大或自以为聪明的,竟辗转寻到沈砚面前,话里话外暗示:“少夫人这些年掌家辛劳,实属不易。如今昭公子归来,锋芒毕露,少夫人……可曾担忧?”
言下之意,无非是怕谢昭收回权柄。
沈砚彼时正在窗下对账,闻言,笔尖都未停,只抬起苍白的面容,唇边噙着一丝惯有的温婉至极的笑意,声音轻缓却清晰:“担忧?为何要担忧?谢家本就是阿昭的。他若想要,莫说这些琐务,便是我所有,尽可拿去。只要他高兴便好。”
那姿态,全然一派毫无保留的奉献与坦然,倒让问话之人讪讪而退,心下骇然。
甚至连深居简出、专心养伤的谢家主母谢凌霜那里,也收到了类似的关切。
这位以铁腕著称的家主,彼时正由夫君陪着服药,闻言只冷哼一声,眼风如刀:“昭儿是我谢家名正言顺的少主,百年不易。他要做什么,只要不违天道人伦,这谢家上下,有什么是他动不得、拿不得的?此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遍。”
几处碰壁,风向彻底明朗。既然无法动摇,也无法离间,那便只剩一条路竭力逢迎,争取在新一轮的权力洗牌中站稳脚跟,至少不被归入需要清理的名单。
于是,一场围绕谢昭的、略显荒诞又令人窒息的阿谀奉承风潮,悄然掀起。
长老们开始千方百计地打听谢昭的喜好、过往事迹,哪怕只是传闻轶事,也拿来大加赞扬。
不知从哪个陈年话本或夸张传闻里,他们翻出了谢昭少主昔年修行刻苦,常于鸡鸣时分即起,于院中舞剑至天明的佳话。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几位有心表现的长老,便早早候在了谢昭所居的外面,彼此低声交谈,神色间满是期待与准备已久的恭维之词。
他们满心以为,能偶遇晨起练剑的昭公子,届时上前称赞其勤勉不辍,百年风范依旧,岂不妙哉?
然而,左等右等,日头渐高,院门紧闭,里头毫无动静。
长老们不禁有些焦躁,窃窃私语起来:
“不是说……昭公子惯常鸡鸣即起,剑舞凌霜么?这……日头都上三竿了……”
“许是传闻有误?或是公子重伤初愈,需要多休养?”
“也有可能……是咱们来得太早?再等等,再等等……”
而在院内,修真之人本就耳聪目明。谢昭早就被外头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吵得睡不踏实了。
他昨天刚找到一本有意思的杂纪,天蒙蒙亮他才睡下。
这会眼睛都睁不开。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那恼人的嗡嗡声,心里暗骂,哪个缺德的一大早来扰人清梦!
又捱了半晌,外头声音非但没停,反而因久候不见人而渐有放大趋势。
谢昭忍无可忍,黑着脸爬起来,一身低气压的给自己整理好仪容。
便杀气腾腾地拎着早就起来练剑的小徒弟谢陆,打算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主要是想看看谁这么不识相。
“吱呀”
一声,院门被猛地拉开。
门外几位正等得心焦又不敢离去的长老,闻声立刻精神抖擞,堆起最热情洋溢的笑容,齐刷刷行礼:“昭公子晨安!公子勤勉修……”
话音未落,他们便对上了谢昭那张写满睡眠不足别惹我的阴沉俊脸,以及他身后那个一脸茫然小豆丁。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
一位长老反应最快,干笑两声,试图化解尴尬:“呃……公子这是……刚教导完徒弟?真是……诲人不倦啊!”
谢昭眼皮一跳,目光扫过他们脸上那来不及完全收敛的疑惑与探究,再想起那离谱的勤勉传闻,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浓浓的尴尬涌上心头。
他当即板起脸,顺手把还在懵懂的谢陆往前轻轻一推,义正辞严道:“哼,并非是我晚起,是这小子今日惫懒,不肯早起练功!刚刚我在正教训他呢!”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瞪了谢陆一眼,“下次若再敢如此,定不轻饶!”
谢陆:“……???”
小徒弟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师傅那张严肃中透着一丝心虚的脸,又看了看门外一群神色各异的老爷爷,虽不明所以,但基于对师父无条件的信任与背锅本能,他立刻挺起小胸脯,努力摆出我知道错了的表情,大声道:“是!师父!弟子知错了!以后一定鸡鸣就起!绝不敢再偷懒!”
长老们:“……原来如此!昭公子严师出高徒,用心良苦啊!”
“小少爷年纪尚幼,贪睡些也是常情,公子教导有方!”
一场尴尬,勉强被谢昭硬生生扭转为严师训徒的戏码。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谢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包围圈。
每天天不亮,谢昭的门口就能聚集一堆人。
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有人恰巧出现,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谢昭真的后悔了,当年就不该死要面子吹牛。
那时他还不是名动天下的谢逢雪,在某个月黑风高夜,他耐不住修炼的枯燥,又听说山下的书肆进了新的话本。
马上就撺掇着平日里最沉默也最靠谱的师兄林不语,他想着林不语师兄怎么说也算是个客人,就算被师父抓到,应该也不会下狠手罚他。
于是两人偷偷溜下山,直奔山脚小镇新开的夜市。
可是回山时运气差了点,恰好撞上了深夜巡山的执法长老。谢昭真觉得自己点背。
后面的事情可想而知,执法长老可不是师父那好说话的性子。
林不语因知情不报、协同作案,被罚去思过崖抄写《静心咒》三百遍。
而作为主犯的谢昭,惩罚则更具针对性,长老深知他性喜懒散直接罚他连续一月,每日鸡鸣时分,于演武场独自练剑两个时辰,以勤补拙,收摄心性。
那可是寒冬腊月啊!天还没亮,呵气成冰,就得离开温暖的被窝,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对着寒风挥剑。
头几天,谢昭感觉自己快被冻成冰雕,挥出的剑都带着僵意。
偏生那时少年心性,最是要强要面子。同门师兄弟间难免问起他为何每日如此勤勉,起初他还支支吾吾。
后来被问得烦了,加之看到林不语默默受罚毫无怨言的样子,心里那点攀比和虚荣心作祟,竟把惩罚硬生生说成了自觉苦修。
某次晨练结束,迎着师弟们或佩服或好奇的目光,他一边活动着冻得发麻的手腕,一边扬起下巴,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吹嘘:“这有何难?修行之人,自当时刻砥砺。我如今已养成习惯,每日鸡鸣即起,剑舞凌霜,雷打不动。师尊都夸我进益颇快呢!”
他甚至添油加醋,编造了些于晨曦微光中悟得剑意真谛的细节,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刻苦自律的天才。
久而久之,谢昭师兄鸡鸣起舞,勤勉无双的名声,竟真在同门中小范围传开了。
只有深知内情的林不语,在思过崖抄经的间隙,听到这离谱传闻时,笔下顿了顿,然后默默地摇了摇头,继续抄他那仿佛永远也抄不完的《静心咒》。
“昭公子,您看这柄新得的寒玉剑鞘可还合用?此物最是温养剑意……”
“公子,听闻您近来修炼需大量清心凝神的药材,老夫家中恰有收藏……”
“昭公子,老夫那不成器的孙儿,对剑道仰慕已久,资质尚可,不知可否有幸得您指点一二?哪怕做个洒扫童子也行啊!”
“公子,城西新置了一处别院,景致清幽,灵气也足,最是适合静修,您若有暇……”
他们的问题五花八门,礼物堆叠如山,推荐的人选络绎不绝,创造的机会层出不穷。
每个人都笑容满面,言辞恳切,眼中的讨好与小心翼翼几乎要溢出来。
谢昭看似游走其中,如鱼得水,其实全是他装的。
他现在只觉得,比他让面对十个魔族据点还要心累。
这些绵里藏针、拐弯抹角的社交,仿佛无数细密的蛛丝,缠绕着他,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疲惫。连续几日,他被迫天不亮就被拜访或被偶遇,感觉自己魂魄还没归位,就要对着各种笑脸开始表演,简直苦不堪言
每当谢昭被围堵得眉头紧锁、眼神放空的时候,那道素雅的身影总会如同精准测算过一般,适时出现。
有时是文静先来传话:“少夫人请公子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有时是沈砚亲自款步而来,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夫君,我有些小事不知如何处理。不知夫君可否有空?”
有时甚至只是远远一个照面,沈砚一个略带担忧和提醒的眼神望过来,围在谢昭身边的人便会识趣地、讪讪地找借口散去。
每当这时,脱困的谢昭看着沈砚那张温婉平静的脸,心中都会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感激,恨不得当场握住对方的手,虔诚的和他说。
“好兄弟!真是我的好兄弟!雪中送炭!解围于水火!这份情我记住了!”
然后,他便能趁此机会,在沈砚温和的掩护下,赶紧溜回自己的屋内,或者就去沈砚的院里。关上院门,长长舒一口气,抓紧时间补个回笼觉。
沈砚乐于见到谢昭因这些无聊的应酬而烦恼,这让他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特殊的。
他更享受于在恰当的时刻伸出援手,将他的太阳从令他厌烦的泥沼中拉回自己身边。
看着谢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感激涕零的松懈表情,沈砚觉得,近日这略显喧嚣的谢家,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些聒噪的长老们,偶尔也能派上点用场。
比如,成为他适时展现体贴与价值的完美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