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长老

  第40章 长老
  谢昭正被无形的束缚困在方寸之间的时候,每天只能百无聊赖地在谢府里乱晃,恰巧便撞见了令他气血上涌的一幕。
  几个须发花白、颇有地位的长老,正围着沈砚,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句句带刺。
  “……少夫人这些年确是辛劳,但有些账目,百年未清,始终压在库里,下面办事的人难免嘀咕。”
  “昀公子心善,念着旧情。可家族规矩,赏罚需分明。少夫人代掌权柄,更应主动避嫌,将那些陈年烂账,理个明白。”
  “还有昭公子的事。少夫人安排差事,本是体恤。可昭公子毕竟身份特殊,若因少夫人安排不当,让公子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听到了不该听的话……这责任,少夫人担得起吗?”
  沈砚静静立着,垂眸,面色苍白,唇边那丝温顺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轻轻咳了两声,声音低柔却清晰,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诸位长老思虑周详,素衣受教。账目之事,自当细细核对,呈报家主与少主定夺。至于昭公子……素衣安排时已万分谨慎,绝不敢令公子涉险,或听闻任何有损家族和睦之言。”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一分,那是一个完美的、带着歉意的弧度,“若有疏忽,素衣甘愿领罚。”
  沈砚垂着眼,看似温顺的回答,可听着那些陈词滥调般的敲打,心底只有一片冰封的厌烦。
  这些老家伙,盘踞在家族中层,靠着资历和些许权柄指手画脚,实则目光短浅,只盯着自己碗里那点油水。
  他们算不得真正的核心,也触碰不到他真正在意的东西。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今日这场无聊的训诫结束,明日便用些不露痕迹的手段,将这几人调离肥差,或寻个由头让他们安心荣养去。
  百年独行,他早已习惯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清扫障碍,无需废话,更无需动怒。
  沈砚答的平静,而旁观谢昭的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
  前些日子这些老东西找到他,明里暗里要他安分,他念着对家人的亏欠忍了。
  可他从不觉得沈砚欠他们什么!
  这些诛心之言,他们怎么敢?沈砚又怎么能这样平静地应着,说什么甘愿领罚?!
  他平时对着自己那点绵里藏针、偶尔泄露真实锋芒的本事呢?
  这种事情……经常有吗?
  他红衣一振,大步流星走过去,周身气场陡然冷冽,方才那点慵懒闲散瞬间被剑锋般的锐利取代。
  就在那缕熟悉的、带着冷冽风尘气的红衣映入沈砚低垂的眼帘边缘时,他所有冰封的算计瞬间被一股更汹涌、更滚烫的洪流冲垮了。
  是谢昭。
  他来了。像百年前很多次那样,毫无预兆,又理所当然地,闯入他所在的是非之地。
  那颗在漫长孤寂与冰冷算计中仿佛早已沉寂只为维持生的机能而规律跳动的心脏,猝不及防地、重重地擂动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撞击着他的胸腔,震得他指尖发麻。
  百年来,他独自面对沈家的反扑,北宫的试探,家族的暗流,世道的炎凉。他习惯了将一切掌控在手中,习惯了挡在所有人前面,习惯了用沈素衣的温顺或沈砚的冷酷去解决一切。
  没有人会挡在他前面,他也从不需要。
  可这一刻,看着那道鲜红的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大步走来,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毫不犹豫地横亘在自己与那些令人作呕的嘴脸之间
  他太渴望了。
  渴望再次被这个人,不问缘由、不讲道理、仅仅因为是他就护在身后的感觉。
  那是他偷来的百年时光里,最温暖也最令人上瘾的毒药。即使明知这保护或许出于谢昭对素衣的责任,对谢家恩人的义愤,也足以让他那颗冰冷偏执的心,在瞬间滚烫发热,热得几乎要灼伤自己。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所有的厌烦、算计、准备好的反击,都被他强行压下,锁回心底最深的冰窖。
  一个更本能、更贪婪、也更符合素衣此刻处境的计划瞬间成型。
  就这一次,他就贪恋这一次。说服了自己后,他垂下的眼眸里,那丝惯有的温顺笑意未变,内里却已天翻地覆。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调整了姿态,气息变得越发虚弱,甚至提前酝酿出一层恰到好处的水光,蒙上那双总是平静含愁的眼眸。
  他要演。演得越柔弱,越无助,越能激起谢昭的保护欲,也越能让这群长老有火发不出。
  他要借着谢昭的怒火,重新品尝那份被珍视、被庇护的滋味,哪怕只有一瞬。更要让谢昭的这次出头,成为钉死这些长老多嘴多舌的利刃。
  “他做错了什么?”谢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几个长老,“百年之间,谢家内忧外患,是谁在支撑?是他勤勤恳恳奔走劳累,还是你们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
  他手腕一翻,承影应声出鞘,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快如闪电,削断了长老脖颈旁的一缕发丝,冰冷的剑刃前端已精准地悬停在为首那名长老的喉结前寸许之地。
  那股凝练的剑意与杀伐气,让周遭空气骤然冻结。
  长老们脸色骤变,想斥责,想后退,却被那无形的剑意锁定,动弹不得,冷汗涔涔。
  谢昭却紧紧闭着嘴,只用那双燃着怒焰的眼睛,悄悄的看向沈砚,眼神里明明白白传递着催促:快!接话!趁势威胁他们几句!把这群老东西镇住,咱们就走!
  他此刻不能开口,一开口,张机是丹道奇才,那场面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沈砚仿佛被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那双总是平静含愁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惊惧的水光。
  他非但没有上前接话,反而下意识地、极快地往谢昭身后缩了半步。
  像受惊的雀鸟,精准地缩向那方红色的令人安心的阴影,手指怯生生又无比牢固地攥住了那片衣袖。
  肌肤隔着衣料感受到谢昭手臂传来的紧绷力量,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热度,让他几乎想要喟叹。
  他压下喉间的战栗,让声音染上恰到好处的恐惧与哽咽,开始了他的表演。
  “阿昭……别这样。”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柔弱得仿佛风中芦苇,目光哀求地看着谢昭紧绷的侧脸,又怯怯地瞥向那些面色铁青的长老。
  “没事的……真的没事。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长老们……长老们也是一番好意,为了家族考量,说话直了些,我明白的。”
  谢昭:“……?”
  谢昭的背后僵硬了两分,他瞄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攥着自己袖子演得活脱脱一个受尽委屈却还在替恶人说话的小白花模样的沈砚,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纳闷和无声的质问:不是……这时候你演什么柔弱不能自理?!我让你接话威胁,不是让你添柴加火!
  沈砚却仿佛全然接收不到谢昭眼神里的抓狂,反而演得更投入了。
  他轻轻扯了扯谢昭的袖子,声音更轻:“阿昭……谢家予我安身立命之所,素衣感激不尽。些许言语,忍忍便过去了,不值得您动怒,更不值得您为了我,与族中长辈冲突……若是伤了和气,素衣万死难赎……”
  他一边说,一边还将半边身子更往谢昭身后藏了藏,看向那些长老时,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求你们别怪他的脆弱。
  谢昭简直要气笑了,握着剑鞘的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他现在不能说话,一肚子火和吐槽憋在胸口,只能用眼神瞪着沈砚,试图用目光把他瞪回正常状态。
  可沈砚像是铁了心要把这出戏唱到底,甚至借着袖子的遮掩,指尖极其轻微地,在谢昭手腕内侧按了一下。
  然后继续用那种能让铁石心肠都软化三分的柔弱语调,对长老们说:“诸位长老,今日之事皆是素衣之过,未能领会诸位深意,惹得阿昭误会。请诸位千万别往心里去,阿昭他只是……只是一时情急。”
  那几个长老被谢昭的剑意所慑,本就心惊胆战,再一看沈砚这副被吓得瑟瑟发抖还要强撑着为他们开脱的柔弱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
  指责谢昭?
  那横在颈前的剑意不是假的。
  指责沈素衣?
  人家都委屈成这样了,还怎么指责?
  反而显得他们咄咄逼人,欺负一个柔弱女流。
  场面一时僵住,只有沈砚那恰到好处的、带着颤音的劝解声,和谢昭几乎要喷火却又死死憋住的怒视。
  就在这时,闻讯匆匆赶来的谢昀拨开人群,看到眼前景象。
  兄长持剑冷对长老,嫂嫂脸色苍白惊慌失措且大只地躲在兄长身后攥着衣袖,长老们面色难看。
  他眉头立刻紧紧皱起,快步上前,先是担忧地看了一眼沈砚:“嫂嫂,您没事吧?” 随即转向谢昭,用眼神询问是什么情况,嘴上还打着圆场:“哥哥,快把剑收起来。几位长老也是关心则乱,言语若有不当,我代他们向嫂嫂赔个不是。”
  他根本不去问谁对谁错,也不去追究冲突缘由,只是本能地维护兄长,同时安抚双方。那态度明确无比:哥哥做的,总有道理;嫂嫂,不能受委屈。
  谢昭看着弟弟全然信赖的眼神,再瞥一眼身后还在装柔弱颤抖,手还在捏着他袖子的沈砚,一口气憋在胸口,最终只能狠狠瞪了那群长老一眼,手腕一抖,长剑锵一声归鞘。
  他一把拉过沈砚的手腕,动作看似粗鲁,力道却控制得极好,对着谢昀匆匆一点头,又冷眼扫过那群面色变幻的长老,拖着还在微微瑟缩的沈砚,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直到走出老远,回到相对僻静的游廊,谢昭才松开手,反正已经暴露了,谢昭觉得自己在沈砚面前已经不需要隐藏了。
  对着墙角面无表情的念了一段张机颂,他才转过头看向沈砚。
  “你究竟在干什么?”
  沈砚轻轻抚平被攥出褶皱的袖口,抬眸望他,眼底哪还有半分惊惧,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微光。
  他微微偏头,声音轻柔,却又意味深长:“阿昭不是让我……接下去么?我接了呀。”
  谢昭:“……”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有火发不出,有槽吐不得,憋屈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沈砚却是笑了出来,笑的他甚至有些咳嗽,可他依旧没有停止笑意声音带着怀念:“阿昭,你真的很久没有这样维护我了。”
  他这话一出,谢昭确实有些心虚。
  关于沈砚的传言他并不是一无所知,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插手。
  而此刻,看着那人笑中带咳眼中流光破碎的模样,那股久违的、属于谢逢雪的护短之心,再次熊熊燃起。
  只是这一次,对象似乎有些模糊了。
  是那个需要谢昭精心呵护的未婚妻,还是眼前这个复杂难明的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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