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素衣
第8章 沈素衣
在徐舒别院里安顿下来后,徐大少爷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和……财力。
孙老先生是被他连夜请来的,这位徐家供奉多年的老医修须发皆白,医术精湛,更重要的是口风极严。
见到谢昭时,孙老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什么也没多问,只专心号脉探查,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公子……”孙老斟酌着措辞,“外伤虽重,好在未损根本,刚才少爷是否给这位公子吃过张机大师练的丹?丹药的余威还在。身体上的伤不出两日就可以完全修复。只是这体内经脉……损毁之严重,实属罕见,更兼灵根黯淡,几近于无。”
徐舒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是是是,孙老放心,需要什么药材、灵物,您尽管开口,我徐家库房还是有点存货的。” 他说得豪气,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哪几样压箱底的宝贝这次恐怕要保不住了。
“烦请先生在帮我看看,那丹药到底有什么余威?”谢昭实在是不放心,真不能怪他。当初吃了张机的丹药,大家受多少苦,大家心里清楚。
“这……我倒是没察觉出来什么异常,这丹药生机勃勃,我看在公子体内依旧还在散发着余温。”孙老先生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实没感受出来这药有什么问题。
谢昭稍微的放下一点心,他安慰自己,说不定张机现在已经不喜欢灵机一动了呢。好歹是保命药,他应该不会搞事情的。
对吧……?
孙老先生走后,徐舒挥手布下一个静音结界,将小院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这才真正有机会,与这位死而复生、身份成谜的故友,坐下来好好谈谈未来。
“阿昭,你既已回来,身体也能慢慢将养回来,是不是……该给家里递个信儿了?云缈洲那边,你父母、还有……素衣,他们……”他顿了顿,观察着谢昭的神色,“这百年来,素衣她……很不容易。”
谢昭正捧着孙老先生安排的药茶慢慢品着,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只是眼神微微垂了下去。
“哦?怎么个不容易法?”他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徐舒却来了精神,带着感慨和几分钦佩:“你是不知道,当初你……的消息传回去,谢家内外震动,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多少人心思浮动。是素衣,她拿着你的本命剑和令牌,以未亡人的身份,也是你生前定下的道侣之名,硬是扛住了所有压力。她修为不算顶尖,但处事公允,手段得体,对上孝敬你父母,抚慰长辈伤痛;对下整顿族务,约束旁支,将谢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些年不仅没衰落,听说在一些产业上还有拓展。你那个弟弟,谢昀,当年还是个半大孩子,也是素衣手把手教导,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在族中声望颇高。”
他叹了口气,真心实意道:“说实话,一开始我们这群人,包括林师兄、诸葛明,甚至……咳,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毕竟人心隔肚皮,谢家这块招牌太大。一年两年或许是做样子,可这是一百年啊!阿昭,一百年,她从无半分懈怠,从未行差踏错半步,更没有一丝一毫损害谢家利益之举。我们都看在眼里,到后来,是真心敬她,也替你觉得……欣慰。”
他看向谢昭,眼神诚恳,“你如今回来了,可一定得好好待她,莫要负了人家这百年苦心孤诣的守候。”
“不过说来也怪,这一百年里,她几乎从未离开过云缈洲,连回沈家本家都极少……或许是真把谢家当自己家了。”
谢昭听着,一口水含在嘴里,咽下去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他当然知道沈素衣是谁,更清楚她这百年苦心孤诣背后,那被隐藏得极好的真实目的和汹涌暗流。
可这些话,眼下还不能告诉徐舒,总不能说:哦,那不是我好媳妇,那是我大舅哥沈砚假扮的,他兢兢业业的帮我管理谢家,那是我和他的交易?
现在谢昭也不清楚,沈砚有没有完成他自己的事情?按理来说,以他的手段不应该这么多年还没有做完。他居然还没有用假死来脱离这个身份吗?他也不清楚,沈砚还需要这个身份吗?
难不成,沈砚这家伙,他心软了,然后就不想报仇了?不会吧?这家伙睚眦必报,自己不小心招惹他一下,他马上就要报复回来。难不成是仇家太根深蒂固?他太难处理了?
谢昭自己思索着,徐舒在他旁边说着,这么多年来他那个未婚妻多不容易,他的父母亲族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这百年之内有没有什么大事儿。
谢昭点头附和着他,心里却想着其他的事情。
“给我父母写封信吧,报个平安就好。”谢昭做出决定,“我现在这身体,回云缈洲路途遥远,至少得休养几天。等我好些,你再帮我安排车马。”
“马车?”徐舒纳闷的看他一眼,娃娃脸上满是不解,“那得多慢!从这里到云缈洲,御剑飞行快的话七八日就到了。你身体弱,我找两个稳妥的弟子,连你小徒弟一起带上,又快又稳当。”
“不要。”谢昭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执拗,“我是剑修。要么自己御剑,要么……就坐车马。”他微微抬起下巴,那神态让徐舒瞬间想起了百年前的一些往事。
那时他们一群少年初出茅庐,师门长辈或师兄们带他们出行,多是御剑或乘坐飞行法宝。只有谢昭,倔得像头驴,宁愿提前半个月出发骑乘凡间骏马或马车,也坚决不蹭别人的飞剑。
私下里却拼了命地练习御剑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成功御剑时,还特意用灵力鼓荡起衣袍发丝,营造出一种谪仙临世的效果,惹得徐舒他们私下里没少吐槽他骚包又死要面子。
徐舒想到这里,不由失笑,摇了摇头:“行行行,随你。剑修的臭脾气!那就等你再好些,我给你备最好的马车和最稳的车夫。”
“你弟弟现在可已经是谢家少主了,你父母也常念叨你……你要不要亲自写几句?”
谢昭沉默片刻:“你替我写吧,就说……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接下来的日子,徐舒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花钱如流水。
千年血参?拿来!万年玉髓?切一块!深海灵珠?磨粉入药!各种有价无市的天材地宝,不要钱似的往别院里送,化成汤药、药浴、熏香,一丝丝滋养着谢昭那破败的身体。
徐舒每每看着库房清单上迅速减少的数字,就忍不住肉疼地龇牙咧嘴,可一转头看见谢昭依旧苍白的脸,或者听见他偶尔压抑的咳嗽,那点心疼又立刻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不够还有的硬撑。
这还没完。
谢昭自己挥霍也就罢了,连他那小徒弟谢陆,谢昭也没放过。
“徐舒啊,我那小徒弟谢陆,前两日孙老顺手帮他测了下灵根,是土木双灵根。”谢昭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双灵根?很不错啊!”徐舒点头,双灵根在修真界已算上佳资质,许多中小门派都会抢着要。
“嗯,是不错。”谢昭慢悠悠地拨弄着腰间一枚暖玉佩,“不过,比起单灵根,终究是差了些许先天禀赋。我记得……张机那家伙,百年前就嚷嚷着要改良洗髓丹,想研究出能一定程度上优化灵根纯度、甚至有那么一丝渺茫机会促进灵根进阶的方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以他的本事,就算没完全成功,弄出些效果卓绝的半成品,总该有吧?”
徐舒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妙的预感。
果然,谢昭下一句便道:“你手里,应该有他鼓捣出来的、效果最好的那种洗髓丹吧?给我徒弟用用。”
徐舒当时正在喝茶,闻言差点一口水呛住,瞪大眼睛:“洗髓丹?!你知道那玩意儿多难弄吗?上次求张机开炉炼一炉洗髓丹,我差点被他讹去半条矿脉!那炉丹我自己都舍不得用,是预备着给族里那几个顶尖苗子,或者关键时候送人情的!”
谢昭撩起眼皮看他,眼神清亮,带着点无辜和理直气壮的期待:“所以,有,对吧?”
徐舒:“……”
他憋了半天,看着谢昭那张写满我徒弟就是你徒弟的脸,最终颓然地垮下肩膀,认命般摆手:“有有有!给你给你!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师徒的!” 他一边嘟囔着“双灵根已经很不错了”“洗髓过程多痛苦知不知道”,一边还是亲自去取了那瓶珍而重之存放的丹药。
更过分的是,谢昭自己还虚弱得下不了地呢,就催着徐舒去帮谢陆护法化开药力,生怕有一丝浪费。徐舒一边运功帮那咬着牙关、浑身颤抖的小鬼头疏导狂暴的药力,一边在心里把谢昭翻来覆去问候了好几遍。
在如此不计成本的投入和孙老先生的精心调理下,谢昭的外伤以惊人的速度愈合。颈侧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痕,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脸上也终于有了血色,不再是吓人的苍白,虽然依旧显得有些单薄脆弱,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活人了,而非易碎的琉璃人偶。
只是内里的问题,依旧棘手。孙老尝试了几种温和的疏通经脉的方子,效果甚微。谢昭的身体如今和普通凡人无异,甚至更脆弱些,许多对修士大有裨益的灵丹药力稍猛,他便承受不住,会出现排斥甚至损伤。
“公子这情况,老朽还需细细斟酌。”孙老收起银针,面露难色,“经脉重塑非比寻常,恐需非常之法,或……寻访更擅长此道的大家。” 他暗示性地看了一眼徐舒。
有些话不必明说,他们都知道,若论丹药医道之奇,有一个人,或许比稳扎稳打的孙老更有办法,虽然那人的办法往往伴随着一些意想不到的趣味。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桃树枝叶,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微风轻拂,带来几瓣浅粉色的落英,悄然飘落在仰躺在竹制躺椅上的谢昭身上、发间。他手里松松地握着一卷不知从徐舒书房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讲各地风物志异的杂书,眼睛闭着,书页半开,似乎正借着暖阳酝酿一场久违的、安宁的浅眠。
不远处的空地上,谢陆正握着一柄徐舒找来的、适合初学者使用的普通木剑,一板一眼地练习着最基础的挥剑动作。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专注。谢昭虽闭着眼,神识却如春日微澜般淡淡铺开,感知着小徒弟的每一分动作、每一次呼吸。
“手腕要稳,肩肘放松,力从地起,贯于臂,达于剑尖……” 谢昭的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却清晰传入谢陆耳中,他并未睁眼,仿佛只是在梦呓指点,“第三百七十二下,右手腕沉了半分,力未至尽处便已回收。”
话音落,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了一片完整的桃花花瓣。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那柔软的花瓣瞬间被注入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灵力,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粉白虚影,“啪”地一声轻响,精准地击打在谢陆手中木剑的剑身中段。
木剑一震,谢陆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正好纠正了他那略微偏差的发力轨迹。
谢昭闭着眼刚想说,这一下不算,重来。加一百次。
结果那沉寂多日的、属于张机丹药的某种印记仿佛被瞬间激活!
谢昭只觉舌根一麻,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表达欲直冲咽喉,嘴巴在那股诡异力量的驱使下,自动开合,一串清晰、响亮、充满真挚且浮夸赞美的话语,如同早有腹稿般流畅地倾泻而出:
“张机真人,实乃丹道千古不遇之奇才!其炼丹之术,巧夺天工,妙参造化,已臻化境!所炼之丹,效如桴鼓,功参生死,实乃我辈修士无上之福泽!天下丹师,当以张真人为魁首,举世无双,寰宇第一!”
声音朗朗,回荡在寂静的小院内。
刚走到门口、恰好前来看他的徐舒:“……”
被师傅打了一下,还以为师傅要说什么的谢陆:“……”
而谢昭本人,在话音落下、重新夺回嘴巴控制权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里的书本啪一声掉在地上,激起了几片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