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第309章
我带六个小孩去快餐店吃炸鸡,看他们打打闹闹的样子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人经历过生死大劫以后原来真的会感觉不一样。
现在看什么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我先把四个孩子送回去公寓,已经和学校那边打过招呼,明天他们继续去上课就好了,然后带两个小孩回五条家,把人送到家门口。
两个孩子的家庭各有各的难处。
女孩子的是单亲家庭,只有母亲撑起了整个家,出来见到我时,家长表现得非常局促,哪怕我才是那个年纪更小的后辈。孩子也害羞腼腆,她抿着唇对我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在告别时,鼓足了勇气才小小声地说出那句:“谢、谢谢你,和津美大人!”
居然叫我“大人”……
我没及时反应过来,小女孩已经牵着妈妈的手回家了,我还听见她高高兴兴地妈妈分享今天帅气的惠酱,和好吃的炸鸡。
另一个的家庭情况要更加复杂一点。
他的父母都是咒术师,小叔叔也觉醒了咒术,家里曾经有过一段很不错的日子,只是这三个人在后来的咒术师生涯中陆续牺牲,整个家现在只剩下小孩跟爷爷相依为命。
老爷子站在门口等孙子回来,也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可见到孙子时不见他高兴,反而眉毛都要竖起来,似乎非常生气的样子,吓得小孩瑟缩一下,躲到了我身后,气得老人家憋着一口气。
可他看到我时,那口气又吐了出来,有些硬邦邦地对我说:“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家里小孩不成器,谢谢你了,和小姐。”
我的余光看见男生低着头,之前和小伙伴一起吃饭的愉快一扫而空,手指紧紧地抓着裤子,抓出两团皱巴巴的印子。
“没有的事。”我揽过小孩,肯定地说:“拓也是个很好的孩子,很努力,也很乖巧。”
老人家看了眼孩子,拉过他的人,让他先进了屋。
男生一步三回头,很担心我们聊天的样子,在爷爷皱起眉头的无声催促下,犹犹豫豫地先进屋了。
小孩离开后,爷爷没有维持住那副封建大家长的样子,硬憋出来的那股精神气泄了出去,整个人的感觉苍老了不少。
他口气半硬不软,像是不习惯这种说话的方式,别扭的对我说:“今天真的很感谢你,和小姐,但以后请您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我家和那个孩子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我是个派不上用场的老头,他是个不幸又没用的孩子,我对他已经别无所求,只希望他就算是窝窝囊囊也好,能够活下来就好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我,步履蹒跚地走回屋里去。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说不清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
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在被窝里,拓也爷爷的说话时的神情反复出现在我面前。
既有倔强,又有温柔,还有历尽沧桑以后逼不得已的卑微。
今天明老爷子问我,我怎么看五条家?
我横看竖看,左看右看,看到遍地文盲法盲,看到老登横行霸道,小孩有样学样,还看到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
我……
我躺在床上伸出手,窗外的路灯浅浅地照亮了房间的一角,印出我的手朦胧的轮廓,它不是那种强而有力、能捏爆咒灵的手,可时间也在上面留下了很多印记,各种伤疤和茧子,既然已经经历过了那么多,那它是不是可以……稍微对这个世界的不公发出挑战呢?
说到底,当人掌握权力以后,他会做什么呢?
更具体一点,我要掌握权力的时候,我想要做什么?
我已经脱离了最开始贫困之苦,有了朋友,有了足够多没有血缘更胜血缘的家人,摆脱了漂浮不安、如断线风筝的状态,真正在这个世界上扎下了根,然后……
我把这个问题同样发给了五条悟。
不知道在哪出任务的夜猫子秒回信息:“那我要先联系全国的甜品店,让他们把每年的所有限定列出个表出来!”
他还发了个握拳的卡通表情包。
黑暗中,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果然是我认识的五条悟。
你说他不正经,这却是他很真实的想法和需求。
他一直都这样。
对权力没什么兴趣,物欲也不高,几百万一件的定制和服能穿,几百円的特价t恤也穿得高高兴兴,甜的喜欢吃,不甜的也勉勉强强能吃,人类制定的种种规则在他身上好像生效了又好像没有,五条家构建起来区分等级的叙事在他身上完全不成立。
他就是活在框架以外的家伙。
有这样的榜样在前……我做什么都不能算过分吧?
从温暖的床铺中爬起来,我打开台灯,翻出纸和笔,在空白的纸上,一字一句写下自己的目标和计划书。
我想要什么,其实没有很清晰的想法,但我讨厌什么,却越来越明了了。
我讨厌从出生开始就论高低,从性别开始就判贵贱!
我讨厌以咒术有无衡量人的价值!
我讨厌无能无德之人凭借家世就践踏在他人之上!
我讨厌这个毫无希望、阶级固化的社会!
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藏了那么多想法,拿起笔来如决堤的河流,洋洋洒洒,文不加点地写下了许多东西。
看着自己写下的长篇大论,字里行间总结起来不过两个字——平等。
那么多的不甘心,那么多的郁郁不平,那么多的凭什么,最终想要的也不过是这两个字罢了。
又经过了一个白天的修修改改,将自己的想法浓缩简练,在傍晚的时候,赶在老爷子下班之前,我揣着这份称不上完善的东西,鼓足勇气敲响了明老爷子办公室的门。
“这么快就有答案了吗?我以为你还要纠结很久。”五条明接过我的东西,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他很快看完,却没有评价,又翻回去开头,从标题开始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我瞧他慎重的样子有些坐立不安,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激进了,在老爷子看来会不会很幼稚,这个想法有没有太天马行空,我……
明老爷子放下了手里的几张纸,纸张落在桌上,发出了很小的响声,把我吓了一跳。
老爷子哭笑不得:“写的东西胆大包天,这就吓到了?”
我嘴硬反驳:“这个和那个是两码事。”
“你这不是吓人多了?”明老爷子点了点我写的东西,手里把玩着他心爱的烟斗:“年纪小小,真不知道你的脑袋是怎么长的,居然会有这种想法……”
我以为老爷子不赞成的时候,他却站了起来,拉开办公室的窗帘。
窗外正对着整个秘书院,秘书院之后还能眺望到一点家主办公的院子,那个院子后面是家主居住的岁松院,旁边是长老们的办公院子和议事厅。
可以说这里是最接近五条家权力中心的地方了。
“这景色,我看了几十年,几十年如一,年轻的时候不喜欢,年纪大了更不喜欢,死气沉沉的,比我这个老东西还要衰老丑陋。”他哼笑了一声,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我以为也就只能这样下去了。”
“马马虎虎,苟延残喘,在这代六眼手下盛极而衰,走向灭亡,没想到——”
老爷子回头看我,眼睛炯炯有神,绽放出全然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会有的活力,像老树抽出了新的枝丫,在这个春天里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
“听好了,五条和津美。”
明老爷子叫了一声我的全名,叫得我头皮发麻。
他抓起桌子上的东西,在我面前将我写的东西撕成碎片,扔进了他抽烟用的盆中,点火烧成了灰。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要告诉悟小子也可以,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传出去,尤其是川子和诚小子。”
“然后,”五条明锐利的目光像寒夜里的刀,又冷又锋利。 “——记住此时此刻的自己,践行你的想法吧!”
他裂开了嘴,笑得锋芒毕露,杀气凛凛。
那个刹那,我的心脏跳得很快,跳得仿佛在耳边鼓动,血液在加速流动,有种说不清的兴奋从脚底窜起,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做些什么。
接着我就被老爷子塞进了五条家临时成立的特别审查科,这是五条诚最近成立的,活跃在暗处调查这次事件中五条家内鬼的特别小组,里面全都是深受家主信赖的成员。
“放手去做。”明老爷子鼓励我:“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诚小子决意要在五条悟接手家族之前清理门户,赶在悟翻脸之前整理好五条家,所以你现在做什么他都会给你兜底的。”
“能让狐狸家主给你无条件兜底的机会可不多,能用的时候赶紧往死里用才是道理,不然以后你就得自己来面对这种狂风暴雨了!”
既然老爷子都这么说了,我就认真干了!
然后五条家里也确实如他所言,掀起了狂风暴雨。
我慢慢也意识到了这个机会何等难得。
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掌权者的更替本来就是一个家族延续的关键时刻,眼看五条诚逐渐衰老,五条悟日渐强大,又有长老在侧虎视眈眈,整个五条家宛如干柴枯叶堆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烧起熊熊大火。
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是举起火把的人。
然而——为什么不呢?
灾区的事如同汽油浇灌在五条家这干柴当中,我跟着审查科调查,指挥亲卫队加入,高举火把,只为了让火烧得更彻底一些。
五条悟在灾区展现出来的力量如同给五条家挖出了隔离带,绝对至上的武力镇压下所有尖锐的不和声音。
老爷子说得对,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不觉得辛苦吗?”
“辛苦啊。”
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还在工作,昨天传过来的情报还没有完全整理完,今天不处理,明天还有更多的信息流进来。
“可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我看向五条悟。
五条家的神子戴着眼罩趴在我的办公桌边上,那块地方还是他自己清理出来的位置,这个办公室已经快被各种各样的加密文件堆满,明老爷子不知道收拾,我也没有时间,一摞叠着一摞的文件放得满地都是。
五条悟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倒下的文件给埋了,估计他这辈子都没有收拾过人撸起袖子,现在倒是吭哧吭哧地给我打扫地方。
反正这里也没有什么是他不能看的。
看了一房子的东西,五条悟干脆帮忙整理了起来。
这家伙的效率高得令人妒忌,忙得两眼发黑的我恨不得能借他的六眼来使两天。
但!是!
他整理可以,他处理不行。
幸好我出于谨慎的心态,翻了他处理过的东西,看看这家伙在处理意见那一栏写的都是什么啊!
“处刑。”
“处刑。”
“处刑。”
不管罪责大小,他的处理都是这么简单粗暴,不忍直视。
搞不好人身上还有点暴君的潜质呢。
我杜绝了让他帮忙的想法,弹指把这家伙扔去整理,他很快就清理出了能够放得下第三张椅子的位置,我的办公桌也有了能让他趴下的空位。
我翻开了五条家的各种家规,这东西经过了那么多年的修修改改,简直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长又臭还相互矛盾,可见当年修改这东西的那些人一点法律意识和法律意志都没有,修改全凭个人喜好。
等我空出手来我一定要整整这玩意。
现在没办法,只能咬着牙从裹脚布里面找依据了。
反正……就像是作文里的名人名言,孔子和鲁迅说过什么话,注释权总在后人手里。
有了五条悟的帮忙,今天晚上总算没有通宵。
还有宵夜!
咬上一口五条悟带回来的草莓大福,薄薄粉色的糯米皮下包裹着酸甜可口、奶香浓郁的内馅,还有切碎了的草莓果肉,平衡甜度,好吃得让我说不出话。
幸福如此具现化。
太快乐了。
不亚于烧烤配快乐肥宅水!
太饿了。
后知后觉的饿。
我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吃完饭。
“怎么了?”我啃第二个草莓大福的时候才有空留意五条悟没有动作。
人戴着眼罩看不清神情,只见他手心捧着一个草莓大福,歪头似乎看向我的样子,那头白得发银的短发在台灯的照射下奇异地展现出暖色调,跟平时的五条悟有迥然不同的质感。
“唔……看你吃得好开心。”
“那当然。”我也不管他,继续沉醉在美味当中。
不要纠结猫猫某些时候的奇怪行为,它们可是能追着尾巴转圈圈把自己转晕撞桌脚的生物,神经质是正常属性。
真的好好吃!
美食治愈人生这句话是真的!
真的! ! !
甜食勾起多巴胺的分泌,多巴胺提升我的快乐感。
下次要跟菊理说说,让她在亲卫队和办公室里常备零食和甜品!
一盒总共四个草莓大福,我吃掉了三个,五条悟才慢吞吞地吃掉他手里的一个,就在我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病了的时候,他又掏出了两盒点心,这次是各种挞酥和蛋糕。
很好,很五条悟。
吃完三个草莓大福的我就随便啃了一点,主要看他暴风吸入。
之后忙碌的时间里,五条悟有时间就会给我带宵夜。
他好像对投喂这件事上瘾了。
我对他叼着甜品来投喂我这件事表示大欢迎,家里养的猫猫来投喂主人总是让人感动的。
只要不是叼来老鼠、小鸟和奇奇怪怪的残肢,我们就应该给小猫充分的鼓励!
在这个过程中,菊理也知道了我和五条悟的关系。
最开始的那天,是她看不过眼我的超长加班姿态,主动表示要留下来帮忙,然后碰到了带夜宵来的五条悟。
五条家的神子大人瞧见她,态度随意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姿态妖娆地炫耀他买到的最新限量版甜品,那模样跟猫咪甩着尾巴勾人小腿似的。
傻了的菊理当天和我们一起吃完了,第二天一脸懵地告诉我,她昨天梦到了自己和我跟五条悟一起吃宵夜的事。
这傻姑娘。
我把这一幕拍下来了。
她的那个表情,我可以反复观看一万次。
真的太可爱了,像是没睡醒的宝宝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说梦活。
相同的梦做第二次时,菊理看着五条悟惊得说不出话。
“他他他他……”菊理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你你你……”
五条悟歪头,勾起唇角邪魅一笑,“哟~要签名吗?”
冲击力过大,菊理的理智离家出走,直接宕机了。
她呆呆地递上白纸:“谢、谢谢神子大人!”
五条悟勾唇笑了,说:“现在是不是流行那个什么to签的,美丽的女孩,你有什么想让我写吗?”
女孩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脸上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憋气红的脸,“写……写什么都可以,神子大人!”
五条悟压低声音,充满了诱惑地说道:“真的,写什么都可以吗?”
菊理整个人已经迷迷糊糊了。 “什……”
“写美好祝福就可以了。”我翻了个白眼,受不了这种油腻的牛郎氛围。
我都有点怀疑咒术界是不是有时候会发布些不正经的任务了,他这都学了什么回来啊!
建议五条悟今天洗澡用上洗洁精,这油男让我尴尬症都要犯了。
大白猫还演起来了,从骚包的牛郎变成了朵备受欺凌的小白花,低垂的眼眸里全都是委屈的神色,“你为什么要这么凶,他们明明说女孩子都喜欢这样的……”
忍无可忍。
我收缴了他的甜品,一脚把人踢了出去。
第二天五条悟又喵呜喵呜地跑来了,这回换上了清爽的笑容和菊理打招呼。
女生依旧晕了一下,却比昨天大脑离家出走的状态好很多,她只是眼睛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敢看他罢了。
五条悟对我摊摊手:这可不是我的问题哦!
我懒得管了。
反正总会习惯的。
比起这个,还是正事更重要。
在我们的努力下,五条诚展现出强硬的态度和家主的手腕,不少在五条家作威作福多年的人都被清算,好一点的撤-职赔偿,差一点的扭送警察厅,最差的那一批被送到了五条家的地牢里。
我对地牢只是略有耳闻,明老爷子让我不要深究。
好奇心害死猫,还是让猫去好奇吧。
小明的爷爷为什么长寿?因为他从不多管闲事。
嗯……好像占了明老爷子的便宜嘿嘿嘿。
在这个过程中,长老们的羽翼也被连带修剪了不少,这对他们来说才是要命的事,大长老的长子被抓起来的时候,他直接被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捂着心口倒下了了。
五条诚宣称如今动荡不安,外面的医院都不安全,花了大价钱布置病房,把人留在了族地里治疗。
读作治疗,写作软禁。
大长老出现了这种变故,大长老一派顿时像入秋之蝉。
不过五条诚暂时没有继续向长老出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调整五条家内部组织。
多余的岗位裁掉,冗杂的流程简化,职务职能重新划分。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工作,在这期间我就一直跟在了秘书先生身边学习。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不愧是大尾巴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