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安定

  第69章 安定
  天上暗淡地挂着几颗星子,一闪一闪,地下的宫殿一排排同样暗淡着,唯有崇明殿偏殿内灯火通明。
  宫灯影影幢幢,带着凉意的夜风吹过,灯笼里的火苗几番摇曳,投下扑朔的光,江婉白嫩的脸有半边隐在黑暗里。
  她红唇紧抿,泪光盈盈,望着卫庭燎苍白的脸色,想到太医说的那番话,心中密密麻麻的担忧几乎要把她压垮。
  没人知道,那一盆盆清洗后黑色的血水端出去的时候,她内心是何等的恐惧。
  他这两辈子,都为了她出生入死,没有安生的日子,她能为他做的,却寥寥无几。
  卫庭燎和衣睡在床榻上,他眉头微蹙,清俊的面庞因为没有血色显得孱弱。
  江婉抚了抚他的额头,察觉到热度已经退了一些,她双眼疲倦,替他掖了掖被子,垂首趴在他的身边睡去了。
  这一夜是煎熬的一夜,漫长的黑夜在朝阳升起的那一刻终于消失不见。
  金色的阳光落在宫闱里,几枝不知名的花朵开在角落,藤蔓顺着正红的宫墙蜿蜒而上,晨风吹过,微微颤动着。
  太医这一夜都守在崇明殿,昨日晚间太子殿下询问了卫首辅的情况,天威甚重,他只敢将后果说得轻一些,饶是如此,卫首辅的那位未婚妻也被吓得泪流满面。
  做医者这么多年,太医见多了这样的生离死别,可是太子殿下一声令下,说若是卫首辅不能大好,要拿他试问。
  卫首辅这症状实在是严重,他医治得太晚,那叛贼党首元弈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毒药,抹在剑尖上,刺入肺腑,随着血脉经络入了五脏六腑,昨日将他伤口处的瘀血清出来,便已是接近墨色。
  恐怕是华佗再世,也是无能为力啊。
  倘若能寻出这毒药的配制之法或许还能有一下生机,难就难在,这毒药无人能识得,更别提配置解药了。
  太医愁眉苦脸地入了偏殿,为卫庭燎请脉。
  昨夜宫变安定下来,江括与江充便打道回府了,林氏在家中忧心忡忡,江婉让人回去送了信,林氏知晓卫庭燎受了重伤,心里也是担忧得紧,怕江婉一个人手忙脚乱,便把碧珠送进了宫。
  碧珠服侍江婉梳洗后,太医便进殿来请脉。
  殿内寂静无人开口说话,江婉瞧着太医的动作,心底更是不安。
  把完脉,太医便起身说道:“小姐,请到外间去。”
  江婉颔首,跟着出了大殿。
  太医背上药箱,摇了摇头,叹气道:“江小姐,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我查阅大梁历代文献,都无法得知这毒的来源,方才替大人把了脉,他体内经脉均已受损,恐怕……”
  江婉面色陡然苍白,她茫然了一瞬,便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不会的!不会的!你昨日明明同我说,这毒或许是可以治好的!”
  太医被她抓住了衣袖,额头上也满是冷汗,说道:“小姐,这……这,我听闻有个白鹿书院附近有个范裕先生,他医术高超,专治疑难杂症,早前民间有人得了不治之症,这范裕先生将人治好了,许是……,若是能请来这位范裕先生,当,当还是有希望的。”
  江婉泪眼朦胧,听了这话,心里有了期盼,她边点着头,自顾自地朝着出宫的方向去,喃喃自语道:“会没事的,找到范先生就可以,就可以了……”
  碧珠见江婉神色迷离,怕她打击之下容易出事,慌忙跟了上去,说道:“小姐,小姐,奴婢给你备好马车,您再去好不好?”
  江婉抓住碧珠的手,泪眼望着她,“我慢一刻,他便多受一刻的罪,他等不得了。”
  江婉火速去马厩取了马,她挑了宫里唯一一匹汗血宝马,翻身上去,抽了一下马鞭,马儿嘶鸣着往前冲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碧珠也跟着落泪,只听见小姐留下一句“好好照顾他”,便打马而去,再寻不到人影了。
  白鹿山脚下,范裕才为村中的孩子们上了课,正坐在院中烹茶。
  两个小童在院中打闹着,范裕兴致勃勃地瞅着他们手中拿着的充作武器的树枝,呷了一口茶。
  一口茶还未入喉,便听到一声马儿的嘶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范先生,还请你出手相救!”
  一声娇俏的女声带着急切,听得人心肠软了半截。
  范裕神色淡淡,他望着来人发髻凌乱,衣衫不整,便知道那人遭遇不幸了。
  江婉声泪俱下,她跪在地上,不断地磕着头,说道:“范先生,庭燎他危在旦夕,还请您出手相救。”
  范裕站起身来,扶她起来,“当初我便说过,你迟早有一日会害了他,如今,果然应验了。”
  “他这一生,前半生虽然孤苦无依,但后半辈子确实鱼跃龙门,煊赫近在眼前,唯一的劫数,便是你,这是天命,不可违逆。”范裕叹息道。
  江婉想到卫庭燎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里像是被刀子戳着一样难受,她急切地说道:“先生,求求你,他如今实在不好了,还请您快些去救治。”
  范裕瞧着她焦急的模样,道:“罢了,他命里有你,既是幸事,也是不幸。”
  范裕提了药箱,匆忙便朝着皇宫赶。
  *
  大皇子元弈谋逆造反,证据确凿,其罪当诛,叛党一众人于午门斩首示众,罪名重者子女全部充为宫奴,子孙三代不可为官科举。
  坤宁宫里,皇后满心等着自己的儿子造反成功,风风光光地将自己迎出去,尊她为太后。
  可是她没想到,再次在别人嘴里听到儿子的消息,竟然是儿子的死讯。
  两个洒扫的小宫女谈论此事,恰巧被皇后听了个正着。
  “这大皇子也是罪有应得,干什么不好,非要谋反,咱们太子殿下是先皇亲自下诏封的,哪里容得旁人来抢夺?”
  “可别再提大皇子了,如今宫里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对这事可忌讳着呢。”
  皇后站在廊下,双手死死地抠着红漆柱子,空洞的眼里落下几滴泪来,跪倒在地上,凄厉地喊道:“苍天不公!苍天不公!”
  她从闺阁时便勤修女德,女德教她相夫教子,温柔恭顺,她也尝试这样做了。
  她万般辛苦,才生了元弈这个孩子,纵然知道先皇不喜欢她,她还是放下女子的尊严,凑到他跟前。
  她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东西,旁人却唾手可得。
  家族不看重她,丈夫不爱她,她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却要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这一辈子,过得太凄苦,但愿来生,不入勋贵家,不做帝王妇。
  晚间来送饭的宫女进了宫殿,便见横梁上晃悠着一具尸体,吓得手里的托盘落了地,冲出去寻侍卫。
  先皇后上吊自杀,无声无息地死在自己的宫殿里。
  而不远处的午门,随着最后一声“斩立决”令下,一排刽子手便挥刀而下,血色染红了地面。
  先皇后的死讯传到元放耳朵里,他面不改色,只是将手里的折子放了放,朝德敏公公说道:“将先皇后好生安葬,与父皇合葬吧。”
  德敏公公一愣。
  他本以为按照太子殿下的性格,先皇后做了这样多的坏事,恐怕不得善终,却没想到,殿下还是放下了。
  元放批完了奏折,便问道:“偏殿里卫首辅如何了?”
  德敏公公斟酌着用词,说道:“大人他不大好,江小姐亲自请了范裕先生来,正在偏殿里把脉。”
  元放眉心一蹙,想起阿姐泪光盈盈的模样,忍不住站起身来,说道:“去偏殿看看。”
  德敏公公连忙跟上。
  崇明殿的偏殿里,范裕大汗淋漓,他替卫庭燎把了脉,发觉他所中的毒十分罕见,幸好先前的太医用药封住了他的筋脉,否则,毒性若是扩散,恐怕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可奈何。
  范裕配了药,他吩咐一旁的小宫女去煎药。
  江婉上前,正准备说“让我来吧”,却被范裕叫住了。
  “江小姐,请留步。”范裕说道。
  江婉闻声停下,她有些惊恐地问道:“范先生,是庭燎的病情又有变故了吗?”
  范裕摇摇头,“江小姐,这药配好了,其实也不算难得,只是这药引,却极为难得。”
  江婉眼泪差点下来,“先生,只要能救他的性命,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将这药引取回来。”
  范裕微微一笑,说道:“不必上刀山下火海,”他指了指江婉眉间一颗朱砂痣,“有它就可。”
  江婉大吃一惊,她一直觉得额间这朱砂痣来得诡异,却不想原来能做药引,“先生,我额间的朱砂痣,并不是天生,难道是有什么法门?”
  范裕的目光落在远处,不再盯着江婉看,他轻轻地说道:“这朱砂痣,是他用性命替你换来的,他怕来生找不到你,用了王侯将相的富贵气象换来你眉间一点红,这份情,该是感天动地的。”
  江婉听不明白,她还想再问,范裕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倒也不是范裕不肯说,而是他知道,这朱砂痣做了药引,她便能看到禁忌的往生,亲眼看到她死后不曾看到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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