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沙河城

  第40章 沙河城
  沙河城外,天空阴沉的沙地上,小小打了胜仗的士兵兴奋不已,重新席地而坐,分食之前做好带在身上的干粮。
  干粮是一种煎得干巴巴的小饼,土黄色,里面镶嵌了些绿色的小葱,虽然吃得噎人,不过总比有毒的粮草要好。
  汤仁在汤唯粮仓下毒之事虽然给他带来一定影响,不过影响不算大。
  顾平戈已领人开通粮线,粮草每天都会运送过来,最迟今晚,他们就有新的粮食可吃。
  所以,若不切断他们的粮线,单单烧毁粮仓,无法釜底抽薪。
  只不过,汤仁这一招,让汤唯对他杀心更重了。
  沈三桂撕了一片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用手肘捅捅旁边士兵的手,道:“又活一天了,也不知道阿昭和羿进怎么样?”
  他是随陛下从京城到沙河城来的私兵,在沙河城认识了羿进,后来却因对方是当地人,没有参军,而与之分离。
  阿昭则是在金乌打仗时,偶然结识的扶桑人。
  一柄大刀从对方脖颈前划过,他帮对方挡下,算救了他的命,因此结识。
  一旦上个同一个战场,就算有了过命的交情。
  就算日后大家天各一方,忽然有急事,无人会吝啬向其伸出援手。
  战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旁边吃锅盔的士兵撕了一块分他,边嚼嚼,边望星空,感叹道:“是啊,又活了一天,人各有命,别想他们了,有缘的话,自会再次相见。”
  军营边缘不远忽然出现一道黑黢黢的瘦小身影,透着黄皮。
  沈三桂揉揉眼睛,奇道:“怎么回事?你看,那是不是羿进?”
  “羿进?你眼瞎了吧,他在沙河城里,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除非——有敌袭!”
  “不不不,千万别声张,我不是探查的斥候!没有敌袭!”
  沈三桂和另一名士兵负责此处的警戒,遥看黑影鬼祟,就以为有敌袭,谁管还是不是熟人。
  可羿进快步走了过来,突然出声。
  暴露在火把照出的灯下,竟然确确实实是他认识的人。
  沈三桂警惕地拿着武器,道:“别再往前一步,不然我叫了!”
  羿进满头大汗,连连摆手,道:“三桂哥,别忙着叫,我真不是斥候,我身后也没有别的士卒。”
  沈三桂往远处扫了一眼,确定没人,微微放下武器。
  旁边给他锅盔的男人把最后一片塞进嘴里,拧眉道:“你敢说不是汤仁那老贼派你来的?”
  羿进苦着脸,道:“是,不过······”
  听到“是”,沈三桂手里的长枪又举起来了,甭管对方他是不是认识,在战场上轻易放下戒心,才是对自己不负责。
  羿进连忙举手,做投降状:“三桂哥,等等啊!我是镇远王派来的不错,可我并非是来宣战的,正相反,镇远王叫我来当说客,想投诚呢!”
  ——
  主营,汤唯听了,抬起头,似笑非笑道:“你说,汤仁那贼人叫你来投诚?”
  “是啊,陛下,镇远王确确实实,就是这么说的!”羿进跪在地上,高喊道:“他说过往的事都是他鬼迷心窍,是平侯王拖他下水,其实他什么都不想做,放火、下毒,都是平侯王送来监军的军师逼他做的。”
  “如今他已知悉大汤谁才是天子,自然不敢放肆。”
  “得知手下竟然做出这等龌龊事,镇远王非常痛心,当着大家的面,向您的方向跪下磕了十几个头,痛哭流涕,说自己不是东西。
  昨天还下毒放火今天就不敢放肆,跪下磕头,短短一天时间,态度巨变,汤唯只能想到三个字:
  苦肉计!
  既然如此,汤唯“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竟是我错怪了镇远王,如果汤仁不是故意的,而是被人逼迫,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提笔写信,言辞恳切,道:“镇远王既然无谋反之意,朕也不想因此伤害了我们之间的情谊。若是汤仁愿意敞开城门,让朕迅速回京,朕一定不计前嫌,让他继续当这个镇远王。”
  弈进捣蒜般点头,带了信速速离去。
  沈三桂和旁边士兵一个拿出干饼,一个拿出锅盔,默默望着弈进离开的方向,一口一口慢慢吃了起来。
  不久,镇远王回信,言语间感激涕零,也表示愿意开城门,只不过,在开城门之前,他希望能和汤唯先见一面。
  “亲自会面,彻底解决误会,免生猜忌。”信里道。
  汤唯伸手把信折起,优雅地揉成一团,扔到水里,道:“会面?当然可以,把宴会安排在河边吧,免得怀疑我是鸿门宴,也好保证自己的安全。”
  什么是苦肉计?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表示真心,激起对方仁慈,然后趁其不备,暴起伤人!
  此乃苦肉计。
  丹六领人去安排宴会事宜,弈进带着汤唯的新口信,回去复命。
  临临走出军营,还站在边缘警戒的沈三桂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意味深长道:“镇远王真愿意悔改,向陛下求和?”
  “那是自然。”弈进道。
  沈三桂的神情放松了些,攥着他的手也微微松开,道:“那就好,我一直不希望和昔日战友交手,现在看来,我也能放心下来了。”
  “祝你一切顺利,待这事结束,我们一起喝酒。”
  弈进拍拍沈三桂的肩,傻乐:“好,一起喝酒!”
  一来一回,夜明星稀。
  萧良安站在军队面前操练,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旁边站着顾平戈。
  一马一虎远远隔着,被主人好一顿牵拉安抚,才勉强待在一起。
  “你真的相信汤仁会屈服?”萧良安道。
  “十成十的把握,不可能。”顾平戈摸了把虎头,淡声道。
  萧良安瞅了眼她旁边乖顺得像小绵羊,大掌趴在地上,眯起眼打呼噜的猛虎,心里发咻,道:“你这虎真猛,是如何驯服的?”
  “驯服?万物有灵,不可驯服。”顾平戈道,“这是我上山那年捡的。”
  “捡的?”
  “嗯,汤仁当时不知发什么疯,要一张虎皮做衣裳,不派手下去寻,却把这事摊到百姓头上,巧立名目,增加不少苛捐杂税,若拿不出虎皮,就交银子。”
  “我上山那年,还不熟悉路,一不小心掉进一个山洞,遇见被十人搜寻的幼虎,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看到我时还在龇牙,凶极了。它的家人应该都是被汤仁命令杀死的,我远远听到那些村民在喊,于心不忍,便把小虎带在身上,和它藏在山洞里躲了过去。外面风声呼啸,我在山洞里,抱着小虎,却觉得很安心。”
  “后来,那个山洞就成为了安风寨,小虎长成了大虎,却依旧是我的小虎。”顾平戈道。
  说这些时,她脸色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萧良安内心五味杂陈,忽而奇道:“当初在山寨,这么多日,怎的我一次没有见过这只虎?”
  顾平戈白了他一眼,道:“但看表面,也看不出你恢复能力强,肠子漏了,塞回去缝好又没事人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是人啊?”
  萧良安失笑,拍了拍胸口砰砰直跳的心脏,道:“自然是,好端端、活生生的真人,怎么,看起来不像?”
  顾平戈摇头:“不像。”
  “其实,我也不是总是这样,”萧良安望着树梢,轻声道,“我也有高烧不起,痛得想死的时候。”
  “别这么拼了,”顾平戈瞥了眼远远朝这里望的茹娘,语重心长道,“好好保重身体,受过的伤不会消失,总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
  萧良安也注意到远处的少女,微笑道:“我和一个女孩有过约定,我怕,再次见到她时,我没能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食言可不好,你说是吧,顾寨主?”
  顾平戈敛下眉眼,道:“你说的自然有理。”
  第二天一早,宴会就已备好。
  沙河城边上一条波涛壮阔的大河,春季正平缓流淌。
  寒风掠过,鸟雀刮过,水面惊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沙河城,汤仁真在对要不要割伤自己以让苦肉计显得更真实而挣扎纠结。
  “割吧,更能取信汤唯那个小皇帝。”
  “不割吧,待会真打起来,我有更大一番胜算。”
  郝逊拉着他的衣袍下摆,像拖把一样被他拖得到处走,哭诉般求道:“将军,将军啊!你就听我一句劝,把自己胸口处的肉割下来吧!”
  若是平常,他怎么也不会开这个口,可谁让汤仁忽然抽疯,说要带他一起去。
  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郝逊也不是全然没有脑子,不想随他去赴这场鸿门宴,可汤仁铁了心要带他一起,还信誓旦旦道:“你可是军师,哪有将军在前,军师在后的道理,不必多说,回去好好准备吧,你必须随我一起!”
  郝逊只想仰头长啸,一头雾水:将军,你到底读过书没有?
  可能是经年日久的满肚子肥肠把他的脑子也变成一坨了。
  总之,郝逊此刻肠子都悔青了,甚至想问候喻青生一句:我没来之前的日子,你是怎么度过的!
  若喻青生在此,想必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
  毕竟,整日对着汤仁念叨,到后来,汤仁一见他就跑,更来不及提什么雷得人爹娘都不认识的言论了。
  汤仁拖着郝逊,在光滑鉴人的地板上走了八百遍,这才停下来,道:“不行,要表衷心也不能真割我肉,郝逊,平侯王送来的那个监军不是还在吗?去把他给我叫来。”
  郝逊内心咒小人咒了百八十遍,这才一脸假笑地站起身,点头如捣蒜,一边乐呵呵应和,一边退下。
  等一出大门,他便立刻变了一副脸色,气冲冲地走出去,路过门口的狗,还要踢它一脚,差点被气疯的狗咬上,忙逃回官衙,朝门口的侍卫招手。
  侍卫一回头,他才发现,这哪是侍卫,分明是喻青生!
  “哎,你······喻青生?你怎么在这?”郝逊一脸晦气,手背朝外挥他走,“走走走,将军说不想看到你,你忘了?”
  喻青生不愿,郝逊眼珠一转,道:“好吧,既然如此,你去替我把平侯王送来的那人叫来,将军有事吩咐。”
  喻青生一眼看破他的心思,道:“将军要杀了那人,拿那人的头去向皇帝表衷心?”
  “关你什么事,让你走你怎么还不走!不愿做就快滚,你堵在这里,耽误了将军的事,便拿你的头去向将军问罪!”郝逊双手叉腰,撒泼道。
  “好生无礼。”喻青生小声道,被郝逊听到了,又是一番冷嘲热讽,脸拉得比一坨翔还臭。
  喻青生不忍直视,直接转过头去,淡声道:“没用的,单看近日风云,我已经知道,皇帝已经看透将军的计划了,苦肉计,是不行了。”
  郝逊白眼简直翻到天上去,呸了一口口水,推搡他,道:“你说不行就不行,你是神算子?你是百事通?别在这碍手碍脚,挡路精,现在将军眼前的红人是我,滚开!”
  滚就滚。
  喻青生撇撇嘴,让出一条路,锲而不舍地蹲在路边,等着汤仁出来。
  报恩,已经深深刻在这个人的心里,难以更改。
  郝逊去了又回,带着个人。
  再次出来,汤仁手里提着那人的人头。
  骑上马,喝道:“驾!”
  郝逊如丧考妣地爬上马,跟在后面。
  喻青生迅速站起来,跟上去,大喊道:“将军,等等我啊,将军!”
  郝逊道:“将军,慢一些,等等我啊。”
  汤仁耳边满是呼呼风声,听不清,回头道:“什么?”
  “没什么,将军您慢点。”郝逊赔笑道,“人头要带好好。”
  汤仁皱眉,掂了掂手上布包,没说什么,继续策马出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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