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184章
  热气球升起来了。
  锦州城陷入了短暂的骚动,城内只要能行走的人都跑出了门,抬着头,望着天,用有些呆滞又恐惧的神情看向那个和指腹差不多大的鲜红气球。
  “那是什么?”
  “是夏人的妖法……”
  城墙上,弓手开始零散地对着热气球发射箭矢,可没有哪怕一支能擦到热气球的边。
  “射不中,太高了!”
  “除非能砍断绳子……”
  李斯也身处这些仰望着热气球的守军之中。
  他的心情要比那些拿热气球毫无办法的守军平静许多,因为他大致了解热气球的原理。
  先前王山还活着的时候,他的走私商队用来盈利的重要业务就是走私书籍。夏金之间是严禁书籍通关的,但王山总是能想办法把书籍夹带进来,因为一本珍贵的书就能在金国卖上天价,而阿缘会偷偷把他们带来的书借给李斯看。
  辽阳城有个客户一直孜孜不倦地订购大夏皇帝主编的《自然》杂志,每一次王山都会给他带,但绝大多数都在半路被查缴出来了。
  李斯不太能读懂《自然》上的文章,但他每次也都要翻翻没被查缴的《自然》,还会在同事把书册烧毁之前用钱赎买回一些,带到他自己家去偷偷看。
  无他,《自然》杂志每一期都有序言。虽然正刊里的文章李斯读不懂——尤其是化学论文,李斯硬着头皮逼自己读过,除了头疼他没有其他收获——但是序言都是由大夏的知名大儒撰写,皇帝周宛宁也会偶尔贡献一两篇。
  序言的内容就更务虚一些,大多数时候是在讨论大夏的政策,或是鼓励科研人员和普通民众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李斯也能从中挖出许多他关心的线索。
  大夏用来研究这类器物机械的机构叫“天工司”,天工司的主管名为诸葛亮,众人称为“国师”,领正一品俸禄。诸葛亮的地位超然,其他人在序言中提及他时都恭谨万分,甚至暗含崇拜之意。
  诸葛亮亲自撰写的序言文采也相当好,隽永恳切,经常谆谆教导读者认真学习,而且每次都会附一个简便易操作的小科学实验方法,颇有启发效果。
  李斯比较喜欢读皇帝周宛宁本人的序言,据阿缘说,每次周宛宁撰写序言的那一期杂志也都是卖得最好的。
  不光是因为周宛宁皇帝的身份,也因为周宛宁喜欢用白话写作。
  用白话写作这件事私下里肯定是会被士子嘲笑的——但《自然》杂志内的文章中用白话写作的比例并不低,李斯甚至相当感谢每一个用白话写作的作者。
  因为只有用白话写的论文,他读懂的概率才更大一些。
  周宛宁用白话写的序言很没有皇帝的架子,除了自称“朕”以外,他讨论的问题都相当贴近生活。
  有一期新年特刊,他就用相当清晰的白话详尽解释了热气球的原理,并一次性讲明白了“密度”、“空气加热后膨胀”等概念。
  更重要的是,周宛宁直接向所有读者描绘了一个十分美好的蓝图:
  如果物理学、材料学、空气动力学等学科继续发展,等人类能制作出燃烧效率更高的燃料,更加坚固轻薄的钢铁,那么人类就可以乘坐着钢铸似鸟一样的器具在天空飞翔,又可以搭乘如更大号烟花筒一样的火箭抵达月球。
  即便在我们这一代无法实现,但只要子子孙孙继续研究不辍,终有那九天揽月的一日。
  同时,周宛宁也预言了科学发展所带来的军事武器升级,他认为科技外溢是不可避免的,周边国家也会为了应对大夏的武器而开始重视研发,这就叫“军备竞赛”。
  他倒是对军备竞赛保持乐观态度,周宛宁安慰读者,说只要大夏继续重视科学文化教育,持续对天工司这样的科研部门投入资金,鼓励发明创造,大夏就能一直保持科技的领先。
  那一期新年特刊给李斯读得罕见热血沸腾起来,他还根据那本杂志给出的方法自己偷偷做了一个纸质的小热气球,并且试飞成功。只是飞到树顶那么高的时候小气球就自燃解体了,好在没烧着树。
  有一次《自然》请来了大夏的秦王周承璋来撰写序言,他写的内容就平实许多。
  他只是简单讲了讲科学发展在顺天府断案中的应用,比如痕迹检验和法医学等等,然后在文章末尾再一次警告读者不要违法乱纪,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科技进步会帮助顺天府越来越快破案云云。
  李斯还是认出来了。
  他把那本秦王撰写序言的《自然》买了下来,没事的时候会翻来看看。
  有时候,李斯会想,他现在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他没有做皇帝,但看起来找到了一样依旧能让他乐在其中的工作。
  他和周宛宁会相处得宜吗?
  周宛宁会为难他、忌惮他吗?
  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等天下归于一统,李斯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买上一匹好马,走上几个月,去到京城,去到顺天府,远远地看上一眼……
  远处,鲜红的热气球又慢慢落下来了。
  李斯收回目光,继续拖着守城的器械走向下一个哨岗,同时把城防部署默默在心里又记了一些。
  热气球落地的地方,军中的飞天尉从筐中翻出来,也交出了在天上侦查绘制的锦州城示意图。
  李世民早就在热气球落地的地方等待许久,要不是身边人拦着,他自己都想直接坐着热气球上去了。
  他接过侦查示意图,又把飞天尉叫到身边,问:“辽阳方向有增援吗?”
  飞天尉说:“没有看到,但隐约能瞧见宋王殿下切断道路的队伍,辽阳那边应该过不来。”
  李世民又问:“城墙上的守军集中在哪个门?”
  飞天尉:“集中在西面!”
  李世民笑了一声:“锦州城的主官是个外行。最该守的南面他们是一点也不在意……舰队开到哪儿了?”
  副官答道:“今日就能登陆!”
  飞天尉也说:“气球上已经能目视到舰队了,距离海岸线大概还有一百里。”
  副官迅速计算:“大约还需要两个时辰。”
  李世民点头:“传令下去,两个时辰后发起总攻!我们再去炮手那儿看一眼。”
  路过飞天尉的时候,李世民也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过一个时辰再上去看一眼,确定舰队的位置,锦州城防的情况我们更务必要掌握详尽。”
  飞天尉立即行礼:“得令!”
  李世民又去检视了火炮的列装情况,确定总攻的第一时间就能打到锦州城墙。
  锦州是辽东的咽喉要道,锦州的南边就是辽东湾,要是想从南到北进攻金国,就必须先拿下锦州,常规的路线也就是从锦州城西进攻。
  至于为什么锦州守军在南边的部署薄弱,倒也不怪他们,主要是锦州南边就是大海。
  海风带着咸味,李世民回到营帐前先爬梯子到瞭望塔上亲自观察了一下情况。
  他拿着望远镜,先向大军来处望了望。放下望远镜后,李世民伸手指向西边一个隐约能见到房屋与炊烟的聚落,笑着问副官:“那个镇叫什么名字?”
  副官说:“塔山。”
  李世民道:“原来那里就是塔山!那个镇有什么特别的吗?”
  副官露出有些困惑和为难的神色,语塞:“这……”
  李世民说:“倒也没什么,就是小宁跟我说‘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塔山’,还叫我带些纪念品给他,所以我有些疑惑。”
  副官迅速摆出端正的神态:“原来是陛下的口谕!那这塔山必定有些寻常人不知道的典故。”
  李世民又举起望远镜向辽东湾方向望了望,在西边,他又看见一座稍大的岛屿。
  他随口问副官:“你可知道那座岛叫什么?”
  副官说:“当地人叫做大海山。”
  李世民大笑起来,告诉他:“那叫桃花岛!古时候辽东有个古国,叫做燕国。燕国的太子派人刺杀秦王不成,秦王发兵灭燕,燕太子就躲到了这座岛上,见岛上桃花繁盛,就起名叫桃花岛。”
  副官懵了。
  这是哪段历史,晋王怎么又开始虚构了!
  李世民拿出木牌,对着塔山还有桃花岛的方向又拍了几张,发到了鹏举传书大群中。
  李世民:[图片][图片]
  李世民:[这是塔山。@周宛宁]
  李世民:[图片][图片]
  李世民:[这是桃花岛。@嬴政]
  周宛宁:[原来这里就是塔山。]
  李世民:[是的!总攻在两个时辰后开始,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打下锦州了。]
  嬴政:[你攻城的时候小心一点,我要活的李斯。]
  李世民:[这个……我尽量吧,主要是刀剑无眼。事先问一下,你接受缺胳膊少腿的吗?]
  嬴政:[不太好,但也能接受。]
  李世民:[了解!]
  周宛宁:[@刘彻,哥,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刘彻:[在准备赴宴,我们结识了金狗的魏王完颜英,他组了一个‘赏佛宴’,会请大彪。宴席上我会找机会和大彪接触。]
  周宛宁:[万事小心,你们的安危是第一重要的。]
  刘彻:[好着呢。李白会在宴席上保护我们。]
  张居正:[你们不能给李白送一块木牌吗?]
  王安石:[请给李白送一块木牌。]
  朱棣:[李白……李白……]
  辛弃疾:[嘿嘿,太白人很好,我请他还有韩信喝了酒,太白还给我送了一首诗。]
  张居正:[真不错啊,真不错啊。]
  王安石:[为什么不趁喝酒的机会给李白送木牌?]
  刘彻:[李白话多,我怕他在得到木牌之后把群里的消息泄露出去。]
  辛弃疾:[是的,话很多,相当之多。]
  周宛宁:[比我义父还多吗?]
  辛弃疾:[嗯!]
  周宛宁:[那确实非常多了!]
  刘彻:[而且我许诺张仪,要给他送一套顺天府周围的宅邸,他目前还不知道住在顺天府附近会发生什么,为了保守秘密,我暂时不会给辽阳城的人发木牌。]
  嬴政:[正确的。先把人扣到京城再说。]
  周宛宁:[听起来像拐卖……]
  刘彻:[这怎么能叫拐卖!他是自愿南下的!我只是没告诉他顺天府尹是谁而已,而且就算告诉了他也不知道!]
  嬴政:[就是。]
  王安石:[不提那些,先把李白给你的诗念给我们听一听。@辛弃疾]
  辛弃疾:[好的好的。]
  周宛宁:[全体欣赏诗朗诵!!!]
  群里在进行快乐的诗词联欢会,李世民从瞭望塔上爬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他说:“备船,我要去城南,与舰队一同进攻。”
  两个时辰后。
  辽东湾。
  舰队放下登陆艇,一船一船的援军开始向着锦州城进发。
  营地中,李世民下令:“总攻开始,开炮!”
  天地在刹那间只余天雷震响般的热武器咆哮。
  古老的医巫闾山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无数飞鸟惊起,而锦州的城墙震颤着摇晃,发出碎裂的不祥响动。
  惊恐的叫声不止在城内响起,城墙上也多是被炮火吓得呆立不动的金兵。
  督战队只能拿起刀,逼着守军和民夫回到哨岗:
  “守住!守住!拿着沙袋去把缺口堵起来!快!谁敢往回跑,我就把他的头砍下来!”
  “你!”
  城南墙根下,李斯被一个披甲的金人叫住,粗暴命令道:“上去!去扛沙袋!”
  李斯解释:“我是负责城西清点物资的吏,我过来送表……”
  金人马上把刀举起来了:“哪那么多废话!”
  李斯如愿以偿地迅速去扛沙袋了。
  扛起沙袋,他先是上了一次城墙。
  城墙下,到处都是奔跑呼喝的金兵、被驱赶着填补城墙裂缝的民夫,更多的是被炮声震得失神瘫坐、乃至七窍流血的人。
  李斯混到民夫中,躲开崩裂砸下的城墙砖块,沿阶梯向上,很快就来到城墙顶端,看到了令他心头狂喜的景象:
  辽东湾的海面上已经铺开了三艘巨大的战船,无数艘满载夏军的冲锋小舟正向着海岸线划来。
  已经登陆的夏军并没有直接冲杀至锦州城下,他们在岸上开始布设阵地,从小舟上搬下火炮,就地开始对锦州城墙狂轰滥炸。
  “轰!!!”
  又一发炮弹落在了城头,李斯在巨大的爆炸声中迅速卧倒并捂住耳朵,饶是如此,他也感觉头脑一片嗡鸣。
  守军已经完全乱了。
  李斯匍匐着来到一具被震死的金军尸体边,借着破碎砖石的掩护,李斯扒下他的头盔皮甲,挎上长刀,背上弓矢,然后匆匆向着城墙下跑去。
  他的目标是城门。
  炮火越来越密集,李斯跑跑停停,躲过督战队,杀死想要拦截他的金兵,距离城门也越来越近。
  好消息,守城门的金兵不多。城南本就防守薄弱,现在增援还没到,而原有的守军也被炮震死震伤大半。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把守城门的金兵还未喊出第二句质问,喉头就瞬间中了一箭,喷着血沫子仰面倒下。
  李斯迅速换上第二支箭,弯弓再射。
  他可不是什么只知道坐办公室的文员!
  “这里有叛徒!这里有——”
  李斯见距离已经近到无法再用弓,他就拔出长刀,抬手便劈。
  城门异样的情况吸引了其余守军的注意,李斯此刻也顾不得太多,他闷头向前冲去,硬生生用肩膀接了对面一记挥砍,而他的长刀也没入金兵的肚腹。
  城门闩……城门闩……
  “拦住他!”
  “张弓!张弓!”
  李斯咬着牙,忍痛将刚才被他砍死的金兵背到背上,然后拖着尸体去抬城门闩。
  “咻!”
  身后的金军开始射箭了,背在背上的尸体替李斯中箭,很快就成了刺猬。
  李斯被砍伤肩膀的那条胳膊有些使不上劲,但他一点不敢停顿,迅速从怀里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和滑轮拿出来,将他先前日日夜夜打磨出来的省力工具套到城门闩上,然后拽着绳索开始拔。
  城门闩开始缓慢移动。
  血从肩膀伤处淋漓浸透了半边身子的衣服,身后金兵的喊声也越来越近。李斯心无旁骛,完全没有惜力。
  “轰!”
  终于,城门闩的半边被抽了出来,城门再无阻碍。
  李斯奋力向内拉动城门。
  金兵冲了上来。刀尖向着李斯毫不犹豫地砍下,谁料李斯踩在血水上反而脚下一滑,他跌坐在地,而金兵的这一击落了空。
  金兵还要再砍,李斯本能抬手要挡,近在咫尺的城门上却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是撞木。
  李斯与金兵同时回头,两扇城门之间已经透出了一缕明亮的光。
  “轰!!!”
  李斯马上向后退却,与此同时,一根巨大的撞木也直接穿门而过,把金兵给顶飞了。
  “众将听令,随我破城!杀!!!”
  李斯贴在城门的甬道边,眼睁睁看着一名银甲银盔的小将一马当先冲了进来。
  他的刀平等地挥向所有金兵,在他身后,夏军如潮水般涌入,呐喊:
  “天策上将在此!”
  “天策上将在此!”
  李斯已经累极,因为他和金人迥然不同的发型,夏军没有伤他。
  他移动到城内的城墙根下,无力地瘫坐到金兵尸体间,用还使得上力气的手撕下一条布,想给自己流血的肩膀捆一捆。
  这时候,一匹马停在了李斯面前,一杆枪指向了他的喉咙。
  “你是什么人?”
  李斯抬起头,逆着光,他看不清马上人的面孔,但通过服饰,他认出这是一名夏军的将领。
  他干涩地答:“别杀我……别杀我……刚才,是我开的城门……”
  那将领把枪尖向后收了收,笑道:“原来是你。既然如此,我要给你记功啊。你叫什么名字?”
  李斯说:“李斯。”
  马上将领讶异道:“啊?!你——哎呀!”
  枪尖快如闪电般地刺了过来,有那么一瞬间,李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被枪戳着皮甲挑了起来。
  马上将领力大无比,他就这样把李斯从地上挑起,然后一把揪住后衣领,将李斯提到了他的马背上。
  这时候,李斯也看清了这名将领的脸。
  他有一张过分年轻,但俊逸非凡的脸,顾盼神飞间,小将笑着对他说:
  “这样,我就完成大哥的交代啦。没有缺胳膊少腿,活着,哈哈!走吧,我领你去把肩膀治一下,然后马上坐第一趟海船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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