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162章
嘉靖前几年就被放出来了。
这几年的诏狱真是给他蹲得身心俱疲,度日如年,直接早衰。
他绝望地想过,他这辈子估计只能活四十多岁了。
虽然皇城司不给他上刑,吃穿用度也不算亏待他,但监狱毕竟是监狱,阴暗,潮湿,而且有蛇虫鼠蚁。
更可恨的是,小皇帝上任后,诏狱换了新管理人,突然开始让犯人们锻炼,说是把犯人长期关在小牢房里容易衰弱,不人道,所以每天早上就给他们拉出去跑步。
嘉靖本来是用这个时间打坐清修的!
结果他要天天跑步!
跑步!!!
实施新规之后他们住的地方也进行了打散重排。住他隔壁那人还不用跑步,每天都不用出门,说是重刑犯。
嘉靖很羡慕。
他还跟送饭的狱卒说呢,他也是重刑犯,谋逆来的,怎么他还要跑步?
送饭的狱卒已经和嘉靖混熟了。嘉靖毕竟是皇亲国戚,姓周,上头不发话要“特殊照顾”,他们也不能刻意为难。
而且嘉靖还有一技之长,他精通周易,诏狱工作人员都来找嘉靖算过命测过字,他还有给小孩儿取名的业务,广受好评。
狱卒就跟嘉靖说:“别羡慕。他的罪比你重,魏公公特意嘱咐了,要他生不如死。”
嘉靖好奇:“比我还重?我的罪名是给皇帝投毒,怎么,他去行刺了吗?放的火还是半夜进去拿布条勒?”
狱卒:“你对行刺方式挺熟悉啊?”
嘉靖惆怅:“人岁数大了,见识过的事儿就多……”
狱卒懒得跟他多废话,扔下两句:“别瞎打听,那人是真得罪上面了。你要沾上他,你也没什么好下场。”
第二天嘉靖就不羡慕了,他也知道了狱卒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嘉靖跑完步回来,累得靠墙喘气,他就听见狱卒叮叮当当地走过去,隔壁传来声声不成人形的惨叫,然后狱卒再叮叮当当出来,说要去好好洗手。
嘉靖:…………
这是在干什么?!
到晚上,嘉靖对着铁窗外头的月亮打完坐,准备收拾收拾睡了。结果又听见狱卒叮叮当当走过去,隔壁又开始惨叫。
一天两顿啊?!
让不让狱友睡觉了!!!
后来,嘉靖在跑步的时候打听到了隔壁那人的身份。
“那个啊,是林榷,卖钩子那个御史。哎,你不是认识他吗?当初就是你检举他谋逆的呀!”
这名因为贪污被逮进来的吏部官员如是说。
嘉靖茫然:“我吗?”
但很快,嘉靖就想起来了:“对的对的对的,是有这回事。他谋逆!对!”
之前魏忠贤进诏狱找过他一次,拿着老虎钳让嘉靖录口供,指认这个林榷是他的谋逆同伙。
那时候魏忠贤还许诺他,说是只要配合,以后就有让嘉靖出狱的那天。
无论什么时候,都得和上面口径保持一致!
后来,是某次魏忠贤亲自到访诏狱,嘉靖才解了这个疑惑。
那天嘉靖正在卜筮,拿着狱卒送他的小木棍占卜明天能不能下雨免晨跑。
结果走廊上忽然传来响动,只见“呼啦啦”来了许多皇城司的人,围着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到了他们的重刑犯区。
嘉靖很有经验地猜到,这是来私下提审的。
这个大太监没搭理嘉靖,径直路过他的牢门,然后就进了隔壁。
嘉靖马上悄悄蠕动到墙边开始偷听。
果然,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惨叫声,间或还有太监阴阳怪气的调调:
“要我放了你?你当初怎么不放过那些忠良呢,嗯?”
“天日昭昭,就算投胎了,你的孽债还是会找上你!别停,接着使劲儿。”
嘉靖听了一会儿,默默挪回去继续分他的小木棍。
等惨叫声消失了,再过了一会儿,嘉靖才听见隔壁离开的动静。
那大太监停在了嘉靖的牢房门口。
嘉靖抬头一看,借着大太监随从的灯光,他发现来人是新皇帝的贴身心腹太监,魏忠贤。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但嘉靖发现大夏是从上到下都难缠。为了自己在诏狱的日子好过一点,嘉靖只能忍气吞声地站起来,很憋屈地小声问好:
“魏公公……”
魏忠贤脸上的笑显得阴恻恻的:“哟,飞玄真君。近来过得可好?”
嘉靖都对这帮无所不知的人都麻木了。
他勉强挤出微笑,说:“还好,还好。”
魏忠贤:“身体怎么样?陛下说诏狱死亡率太高,我就特意下令让诏狱犯人每日锻炼,现在病死率都下降了不少,哈哈哈!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强壮起来了?”
嘉靖:…………
他不需要这样强壮体魄!
但嘉靖只能继续忍气吞声:“是强壮了,壮了。”
魏忠贤看起来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继续聊:“陛下关怀身边的所有人,连你们这样的十恶不赦之人他都会惦记。陛下仁善,大夏有了陛下这样慈和的新主人,一定会中兴再起的。”
嘉靖:“嗯嗯嗯。”
魏忠贤对他的反应还不太满意:“你怎么不夸夸陛下?”
嘉靖:…………
你们太监跑到诏狱找犯人要情绪价值,这合理吗?!
嘉靖本来想小发雷霆一下,但瞟到魏忠贤靴子上溅到的血渍,他唯唯诺诺地又稍微弯了一点腰:“陛下心善,有这样的陛下,是万民之福。”
魏忠贤还是不太满意。但他的文化水平不太高,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样的恭维,就没继续鸡蛋里挑骨头。
嘉靖打量着魏忠贤的神色,小心地问:“那个,魏公公。隔壁搬来之后就天天用刑,他究竟是……?”
魏忠贤浑不在意地说:“哦,那是秦桧。”
嘉靖:…………
嘉靖:“啊?!”
魏忠贤的笑容淡了点儿:“飞玄真君信不信天日昭昭?”
嘉靖立刻斩钉截铁道:“必须要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给岳武穆报仇!”
魏忠贤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走之前还没忘了叫嘉靖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牢房的卫生。
整那一地木棍子!
进个监狱还喜欢捡垃圾了真是。
知道隔壁是秦桧之后,嘉靖每天被打扰休息的时候也没那么怨气冲天了。他告诉自己这是正义的执行,然后就幻想周围有一圈围观百姓在欢呼叫好,慢慢心里也就舒坦了。
……不对啊!
他现在住秦桧隔壁,秦桧是什么人呐,那他怎么沦落到和秦桧住一块儿了呢!
嘉靖的心情又变得巨差!
就这样内耗了很多年,秦桧终于扛不住折磨死了,嘉靖也被周宛宁和吕雉想了起来,依照之前的许诺,特赦出狱。
但出狱不代表他就自由了,嘉靖的行动依旧受到限制。他不能离开京城,并且被指定了工作——
在天工司当低级研究员,目前在研究化学。
朱棣去找周宛宁打听嘉靖目前住址的时候,听说嘉靖在天工司研究化学,朱棣也发出了同样惊诧的疑问:
“他?研究什么?”
周宛宁说:“化学。炼丹就是化学。”
朱棣这些年也一直在关注天工司的研究成果,不是不知道数理化。但他依旧很疑惑:“但他上辈子也不是亲自炼丹的呀,你让他研究研究文史还行,化学……?”
朱棣见过那张号称是有大明宗室做出许多贡献的“化学周期表”。据诸葛亮说,这张表堪比“河图洛书”,上面记录的是世界真理,看不懂说明是知识层次没到那儿。
朱棣反正看不懂。
什么“氢氦锂铍硼”,什么原子化学键,他就没有这个化学灵根,不修这个!
他是体修和兵修!
周宛宁说:“也不是我强迫他去研究化学的。我本来也问过他要不要去搞文史研究,他自己说不用。我估计是他从哪儿听说理工科缺人,所以想看看能不能在化学上一鸣惊人。”
朱棣:“哦……行。那哥你把他地址给我吧,我回头有空去看看他,总归是子孙后代。”
周宛宁就让魏忠贤去查嘉靖现地址了,吩咐之后,周宛宁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继续去忙手头的政事。
这皇帝的工作怎么就是做不完!
拿到了住址,见到了父母,朱棣就开始着手安排这一次老朱家认亲会了。
嘉靖现在住在天工司宿舍。
单人宿舍大约三十平左右,有非常简陋的独立卫浴,但是想洗热水澡得去找人买热水,或者就是去公共澡堂洗。
这样的条件在曾经的万寿帝君眼里看来简直是不可接受的,但现在的嘉靖已经不是原来的嘉靖了,蹲过诏狱的他现在什么都能接受。
至少他现在自由啊,不是吗?
他现在的生活也很规律。
每天六点起床,洗漱之后去宿舍楼下跑一圈,呼吸新鲜空气,顺便买一份《顺天日报》。
还真别说,嘉靖虽然原来对晨跑深恶痛绝,养成习惯之后他发现这的确对身体有好处。
原来魏公公真是为他好啊!
跑完步,嘉靖就拿着报纸去天工司的食堂吃早饭,边吃边看报纸,了解舆论动向。
吃完饭,他就要回实验室做研究了。每逢周一,他还得去化学部的主事那儿参加组会,汇报他这一周都做了什么,有什么新发现。
这天,嘉靖吃完早饭后慢悠悠地往实验室走,刚走到院门口,他就看到陌生的三个人站在门前正和他们化学部的主事说话。
主事余光瞥见他,立刻招呼,说:“老周,来来来,是找你的。你家里人!”
嘉靖懵了:他家里人?
在刻意隐瞒下,天工司只有少数最顶层的人知道嘉靖的前亲王身份,身边的研究员们都以为嘉靖是个家道中落的老光棍。
他是宗室,而宗室谁不知道他之前谋逆,现在还有人敢跑来找他走动?
当那个身材健硕的少年转过头来盯住他时,嘉靖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在野外遇到了野兽,头皮过电一样发麻。
他认出来了。
是永乐大帝!是明成——是明太宗!
只见朱棣一步一步走过来,笑眯眯地说:“见了祖宗这么也不问好呀,咱们老朱家教育这么失败了吗?”
嘉靖立刻就要跪下:“太——”
朱棣眼疾手快地抓住嘉靖的胳膊,嘉靖只感觉一道巨大的力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手臂,硬生生把他架在了原地。
“这里是天工司,你在这儿对我下跪,你想干什么?”
嘉靖都有点哆嗦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朱棣拍拍他的肩膀,说:“带我们去你住的地方吧。”
我们?
嘉靖大着胆子向后面扫了一眼:“您还带了人来?”
朱棣说:“嗯,来认亲的。从此之后你在世上多了两个亲人,开不开心?”
嘉靖勉强扯起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开心,开心。不知这两位亲人是……?”
朱棣冷淡地说:“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带路。”
嘉靖幽魂一样把朱棣领到他的宿舍。
进了小屋,朱棣皱起眉头,问:“就这么点大地方?”
嘉靖心头燃起一丝希望:“祖宗,您看是不是可以改善一下……”
朱棣:“活该。”
说完,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后头的人留出进门的空间。
嘉靖就眼睁睁看着后面走进来一对青年男女。
男子长着一张国字脸,粗眉毛,眼睛大且威严,一见到他就眉毛拧得死紧,虽然挺俊朗,但从面相看就不好惹。
女子秀婉一些,是那种典型的让人心生亲近的长相。可她看到嘉靖之后也板着脸。
只听那后进来的男子问朱棣:“他这么老?有没有五十了?”
朱棣说:“爹,他都没到四十岁。显老是因为蹲大牢蹲的。”
嘉靖:?
什,什么?
爹?!
嘉靖软软地跪了下去。
朱元璋背着手走到嘉靖面前,问:“知道我是谁吗?”
嘉靖立刻拜倒:“太祖陛下!”
朱元璋又问:“知道我身边这是谁吗?”
嘉靖偷偷瞟了一眼,再拜:“孝慈高皇后!”
朱元璋说:“错了,她是你当年从乡下买来的货,运到了京郊庄子上等着卖给京城权贵的那些女孩儿之一。”
嘉靖大脑一片空白:“那,那她,不是孝慈高皇后……?”
朱元璋:“她是。”
说完,嘉靖就听见上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朱元璋在解他的蹀躞带。
朱棣很伶俐地掏出马鞭,说:“爹,用这个,用这个抽着疼。”
朱元璋斜他一眼:“你小子很有经验啊,当年没少抽高炽吧?”
朱棣满脸堆笑:“哪舍得。一般抽另外两个臭小子比较多……”
朱元璋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蹀躞带手感好。我喜欢蹀躞带。”
嘉靖趴在地上,已经开始哭着求饶了:“高皇后!祖奶奶!我当时真不知道那是你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啊!!!”
朱元璋已经起手抽了上去:“故意?你祸害别人家的女孩儿你就不亏心了?要我说,你这样贩卖人口的还得再多关几年!”
马秀英退后一步,对朱棣伸出手。
朱棣不解:“娘,你要干嘛?”
马秀英说:“鞭子给我。他不用我用。”
朱棣立刻双手递上去:“好!”
那他用什么呢?
朱棣在小屋里转悠了一圈,然后找到根拖把,他把拖把柄轻松撅断了,快乐地加入了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