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6章
王安石说:“皇上的问题,你应该已经也看出来了吧。”
张居正:……
张居正:“啊?”
王安石对张居正“啊?”的反应也表示了:啊?
王安石:“……你没看出来?”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竟然看不出来?!
张居正呆滞了:“小宁怎么可能是再世为人呢?”
王安石:“怎么就不可能呢?!”
不是,如果张居正的洞察力也就这个水平的话,那他很难放心跟着这样一群人一起搞变法呀!
张居正警惕地左右看看,对王安石打手势:“下值再说!”
小心周围有汉宫的细作!
熬到下值,张居正鬼鬼祟祟地拉着王安石上了他的马车,然后一路回到他家。
到家里之后,张居正就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些手稿,那是各位皇子的作业和信件。
张居正把所有手稿都一一摆开,铺在了桌面上,然后叫王安石自己来看。
“这是始皇在六岁的时候写的作业,还有他给我写的信。这是小宁去年写的作业,还有他给我写的信。”
王安石凑过去一看,马上被极具冲击力的对比震撼到了:
“始皇陛下的字真有先秦遗风,大气,苍劲,朴实健朗,哇……修辞文风也是……哇……真不愧是秦帝……哇……”
他又往旁边一看:“这莫非就是唐太宗的手书?天啊,飞白体的真迹……哇……”
再旁边:“这是我朝艺祖的信!字如其名!我上辈子在宫中有幸亲眼见过他和太宗的手书!就是这个字迹!”
还有:“这莫非是汉武帝的笔迹?果真是千古一帝,笔力强健,自有意趣。”
最后瞄到末尾那一堆信纸,王安石语塞:“呃,皇上的字,这个,呃,身为臣子我不便评价。”
张居正痛心道:“看到了吧!看到了吧!别只光看字,小宁去年写信的时候还在用‘老师好!’这样的怪异措辞!”
王安石:“对啊!他的措辞很怪异!你既然都发现他措辞怪异了,为什么不往他是再世为人上想呢?”
张居正:“可当时他们每个人的措辞都很怪异!秦朝的汉朝的唐朝的宋朝的,写什么的都有,小宁已经是最不怪异的那个了。孩子只是爱说白话,你家孩子年纪小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王安石:哦那倒也是。
王安石:……那就不对!
王安石没有被说服:“这不是说白话的问题!你家孩子说白话能说出‘统一战线’和‘生产力’这种词?”
张居正:“我大儿子进士,二儿子榜眼,三儿子状元。我觉得可以。”
王安石:?
谁问你了!
不是,搞得好像谁家没有神童似的,他儿子王雱也是大宋闻名的小圣人!
张居正的手指在周宛宁的信上戳戳戳:“而且你看这字……”
王安石一把夺过信,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的稿纸:“那你看这个字!”
张居正看到那宫中特有的纸,第一反应是惊惧地抬头看向房梁。
王安石跟他一起仰头:“……你在找什么?上头有什么?”
张居正说:“找锦衣卫。还好,这里应该没有……我再看看桌底下。”
王安石:?
你们大明也挺怪异的,真的。
张居正确认环境安全之后,咬牙问:“你怎么敢把皇帝的字纸偷偷拿走?!”
王安石说:“不是偷偷拿的,我问过他,他同意了我才带走的。他很没有警惕心。”
张居正:“他都没有警惕心了,你还怀疑他!”
王安石懒得掰扯这些废话,直接把稿纸怼到张居正面前:“这个字是他用炭笔写的,你仔细看。”
张居正接过稿纸,刚扫一眼,就不禁皱眉。
“……他用炭笔写的字和毛笔写的完全不一样。”
王安石说:“是啊,你能看出来吧?很明显,他应该是常年使用炭笔写字,你看这字的连笔和转折,没有经年累月的书写是累积不出这样的习惯的。”
张居正皱眉细细读着稿纸内容,半晌没有言语。
王安石问:“叔大,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呢?”
张居正许久后才抬头,说:“因为小宁确实像个孩子。除了我,其他人也都是这么觉得的。”
“你没有和小宁长期相处过,你恐怕没有深刻的体会。他和身边那些人都不一样……如果你仔细观察他和燕王殿下,就会发现他们两个在举止神态上的不同。”
王安石回忆了一番,说:“确实不一样。燕王即便年纪那么小,还是总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上位感。皇上就稍微……”
张居正帮他补全:“更谨小慎微,但是在应该谨慎的地方却没有什么谨慎的意识,对吗?”
王安石承认:“是的,他在上课的时候总担心自己犯错。”
张居正说:“而且小宁是确实懵懂。去年我教他的时候,他的读书写字速度都是最慢的,看一些晦涩的古文相当吃力,没有句读就读不明白。”
王安石:“……他现在偶尔也读不懂。”
张居正叹了口气:“对吧?进度落后于其他兄弟的时候,小宁还会很难过。虽然他努力在掩饰,但我们其实都看出来了。很多时候他都是去求始皇帮他添加的句读。”
“试问,像小宁这样聪明又勤奋的孩子,他有什么必要在学习这样的大事上假装懵懂?而且这样的事是能装出来的吗?”
王安石紧紧绷着脸,还在沉思。
张居正继续举例:“萧何,萧相国,他去年和小宁一起去高阳县待了近一个月。萧何回来跟我说了,小宁一样农活都不会干。挖坑的姿势不对,不会做饭,不会搭营帐。当时人手短缺,他自己打水洗漱穿衣服,结果把衣带系得一塌糊涂,还说这是什么‘外科结’。”
“宫里的生活就更不用说了,吕后把他从小带到大,有什么问题难道她看不出来?”
王安石突然说:“不对,这些都不能证明他不是再世为人。”
张居正实在是无奈了:“……介甫啊介甫,怪不得他们叫你‘拗相公’。那你说,一个聪明的孩子却没有受教育的迹象,不会书法,不会句读,不会文法措辞,只是用炭笔能写出相对好看的字,还能怎么去解释呢?”
王安石慢慢说:“有可能,他上一世所在的那个地方不教这些。”
张居正笑了一声:“这都是最基础的呀!哪里会不教?鞑子吗?就连鞑子都——”
张居正的笑凝固了。
张居正猛地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静静回看他。
张居正捂住胸口:“不对不对不对……小宁是汉人,是汉人,他甚至是吕后的孩子,他绝对是汉人……”
王安石:“我又没说他不是汉人。他隔三差五拜岳鹏举,和燕王一起背‘壮志饥餐胡虏肉’,还谱了一曲说叫什么《精忠报国》,‘马蹄南去人北望’的,一提到灭金就壮怀激烈。”
张居正的腰又挺直起来:“我就说嘛。”
王安石:“但他应该活在一个知道自己是汉人,却不沐浴汉家文化的年代。”
张居正:…………
张居正:“他是元朝人?!”
但张居正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是不是,元朝也得读书穿衣,怎么也不至于到衣服不会穿……”
两个人陷入了极其骇人的沉默。
不会吧……
后世,不会出现比元人统治中原更恐怖的事吧……
恐怖到衣冠不存,文章不能传世?
“不,还是不对。”
王安石抹平稿纸,指指上面,说:“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来自于极其遥远的后世,遥远到那时的汉人衣冠和文字都和我们的时代不同,就像我们和夏商时的衣冠文字不同一样。”
他们看着那份稿纸,上面写的是一份涂涂改改过很多次的课后作业草稿,写的是对“开海”的看法,题目是张居正上周给他布置的。
周宛宁的作业总是容易偏题,写着写着就出现相当天马行空的论点,但论点细想还确实挺有道理。
这份稿纸也是一样,上头发散性地写了很多他的想法。比如“造大宝船”,“自由贸易”,“奢侈品”和“海军护航”。
张居正看出了一些以前他忽略的问题:“他习惯从左往右横着写,而且他会自己加句读……”
王安石沉默地把目光挪到“海权”、“剿倭”的字眼上,又看向“不能把问题留给子孙后代”。
一个七岁的孩子可以凭借自己的才智想到这些吗?
或许吧,周宛宁的确很聪明,但他不是这种惊世骇俗程度的神童,他们作为教过这个孩子的老师都很清楚。
一个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和整个环境反向而行去用从左至右的横向书写方式的。
张居正忽然也想通了一些事:为什么周宛宁阅读的速度比别人要慢一点,为什么他在句读上的理解也稍微有些困难。
因为他不习惯,所以他像真正的孩童一样在重新学习。
张居正问他:“介甫向我挑明这些,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
王安石说:“不做什么,只是求个心安。叔大和皇上的相处时间更长,我想从你这里多了解一些你对他的看法,确认一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而已。”
他不想侍奉一位把小孩扮演得很好,骗过了所有人的皇帝。这样的人心思深沉诡谲,让人心里不舒服。
张居正想了又想,给出了他自己的答案:“小宁是个好孩子。心性是伪装不出来的,无论他是不是再世为人,他的本质都非常好,未来也一定会成为一名仁善贤明的君主。”
说到这儿,他又苦笑了一声:“总不至于连吕后孔明他们那样的人都看走眼了吧?”
王安石叹息:“也是。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起身向张居正告别,说:“安石已经解开了心中疑惑,就不久留了。”
张居正把稿纸收好,起身去送他。
王安石推辞:“叔大不必这么客气。”
张居正说:“不是,我想去孔明家,我想问问后世的孩子为什么连衣服都不会穿……”
王安石:…………
坏了,他对这个问题也确实很感兴趣!
他俩就呼啦啦地跑过去了。
诸葛亮也刚从火器监回来,身上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硝石味儿。
见到张居正和王安石,他还以为这两个人又是来蹭饭喝酒的,诸葛亮习以为常地说:“叔大和介甫稍等,容我先去更衣。”
张居正和王安石连忙说不急不急,然后坐立不安地等待起来。
等着等着,张居正突然说:“有点像三顾茅庐。”
王安石:…………
王安石:“叔大,你挺活泼的。”
张居正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见介甫神情凝重,故而说些玩笑话。”
王安石思考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更冷的:“确实像,而且请孔明出山之后他依旧要辅弼幼主。”
张居正:“还是汉室幼主。”
王安石:“但这次不用孔明亲自率军北伐了。”
张居正:“是啊,上次小宁还说呢,各位殿下他们以后北伐想请孔明做军师的话,那得抽签摇号。”
王安石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摇摇头:“算了吧,还是让孔明好好在中原待着。这个北伐的北有点太北了,气候不好,伤身子。”
在北京北漂几十年的南方人张居正大为赞同:“没错!北方的气候真的不好,干燥!冬天冷,夏天热,一到春秋天沙尘大还刮大风……”
诸葛亮换好衣服出来,就听见他们在聊北方的气候,笑着问:“二位已经开始畅想克复北方之后去旅行的事了?”
张居正道:“只是和介甫聊聊我上辈子在北京的事。对了,孔明,我和介甫……”
王安石挑明了直接问:“皇上是来自于后世的人吗?”
诸葛亮确认了一遍:“你是说小宁?”
王安石严肃道:“对。”
诸葛亮扫过二人截然不同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连小宁的身份都怀疑了,为何不怀疑一下我呢?为什么我说我是神仙,你们就都信了?”
张居正一听诸葛亮转移话题,心里大概就知道答案了:
诸葛亮清楚周宛宁的身份,但他不想说。
张居正安下心来:诸葛亮一定是站在周宛宁那边的。周宛宁的人品和身份有诸葛亮背书,其他人没有必要去自寻烦恼。
这就是诸葛亮的口碑!
王安石还在认真回答诸葛亮的问题:“因为你知晓后世的事,身负神异,而且你生前有大功德,在世人心里与仙神并无不同。”
诸葛亮笑道:“是啊,只要我表现得像仙人,别人也觉得我是仙人,那我和仙人还有什么区别呢?”
“若你们都觉得小宁是个孩子,他看起来也像个孩子,你们也都愿意把他当一个普通孩子对待,其实这个问题和小宁也就没有关联了,你们想知道的其实只是后世的事而已。”
王安石明白诸葛亮不想多谈周宛宁有关的话题,只好从善如流地顺着诸葛亮讲下去:“是的,我和介甫都想知道明以后的事。”
诸葛亮点点头,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把羽毛扇,悠悠地扇起来。
“后世啊……其实,我对那个时代所知也并不算很详细。只是通过后人祭祀供奉的书信物品窥见吉光片羽。”
“那是一个,神州陆沉后重又建起来的时代,也是一个延续了辉煌,甚至更加辉煌的时代。”
“那里的孩子……怎么说呢?介甫你写过一首诗,‘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诸葛亮的目光投向远方,透出点点温柔:“后世的孩子们便是比生在贞观开元时更幸福的五陵轻薄儿。他们基本不用为吃穿发愁,无论男女都能读书,知礼节,懂进退,又因为富足而天真,想让天下所有人都过上小康的好日子……”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道:“若有人能到那里去,说不定真会把那里当做仙界,把那里的人当做仙人顶礼膜拜。”
张居正说:“不,不会。人就是人,我会觉得欣慰,因为这代表着我们总有一日也能做到那样。”
王安石拊掌:“叔大说得好!”
诸葛亮赶紧开始伸手去袖子里翻饮料:“为了叔大这句话,我们一定要饮一杯……喝这个喝这个。这是我最近发现的后世饮子,非常好喝,冰镇一下更好喝。”
他俩一看诸葛亮掏出来的巧夺天工的琥珀色瓶子,读出上面的字:
“茶红冰?”
诸葛亮:“……是冰红茶。”
王安石忽然一指那瓶子,对张居正说:“从左往右,横向。”
张居正竖起一根手指抵到嘴边,说:“嘘……”
王安石低头笑了一下,伸手去接瓶子:“好,不讲不讲,喝茶。”
管它是冰红茶还是茶红冰,茶好喝又没有毒,难得糊涂一把吧。
他们将茶水一饮而尽。
张居正:“——怎么是甜的!”
诸葛亮:“啊对,是甜的。”
张居正:“后世的人也太爱喝甜饮子了!”
之前那些什么“奶茶”、“拿铁”也都甜丝丝的。难道后世就没点别的滋味的饮子了吗?
诸葛亮安然道:“其实也有别的味道,不过得仔细找找,他们供得不多。之前有后世小君子在信中提到什么崂山白花蛇草水,我记得有,我翻一下……”
张居正和王安石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非常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