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128章
  周宛宁含着润喉糖,正美美扒拉着一篮宫花。
  一会儿他要主持琼林宴了!
  所谓琼林宴,就是发榜之后邀请文武百官和本届进士一同参与的盛大宴席,被视作是皇帝对于新晋进士的嘉奖。
  在民间的戏文里,许多英俊的状元公探花郎就是在琼林宴上被某某大官或者某某皇亲国戚看上,想要结下亲事,接着就延伸出一桩桩风月故事……
  不过这一次,是绝对不可能的!
  状元公和探花郎是周宛宁和吕雉母子两个的眼珠子心头宝,谁敢试图当着他们的面抢走王安石和萧何,那就是跟这对大夏最尊贵的母子作对!
  至于周宛宁正在扒拉的宫花,也是一会儿琼林宴上要赐给进士们的礼物。
  皇帝将亲自给进士簪花,这是琼林宴的传统。就和毕业的时候要让校长给学士帽拨穗一样。
  但是进士是不可以在皇帝簪花的时候提出非分要求的!比如让皇帝和自己一起比心,或者让皇帝帮忙拿一卷横幅结果展开发现上面写:“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去河北”……
  现在河东河北安抚使是泰宁郡王,老杜应该给周宛宁打钱!
  [殿下,宫里出事了。]
  周宛宁研究用金丝缠作的宫花花蕊时,岳飞忽然出声提醒,语气相当严肃。
  周宛宁一愣,表情瞬间严肃起来:“怎么了?”
  难道有人想在这种大日子里搞宫变?!
  一瞬间,周宛宁脑中闪过许多种可能,然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拿匕首,披甲出门找宫卫。
  岳飞说:[太上皇可能要不行了。]
  周宛宁刚把匕首别上玉带,听岳飞这么说,他做出了和吕雉一模一样的反应:“他怎么这么自私,偏偏要在今天死?!”
  岳飞:[……可能,可能因为今天天气不好。]
  周宛宁扭头看窗外,春日晴爽,天上飘着朵朵棉絮一样干净洁白的云。
  周宛宁:“鹏举,你这样替他辩护已经不够诚实了!”
  岳飞:[我也正在检讨。]
  周宛宁:“没关系,原谅你,你也是受原生朝代的影响太深,就像大汉老刘家看到好看男人走不动道一样。”
  岳飞:?
  周宛宁:“好了,不说那么多,我要联系二哥三哥了。”
  此时此刻,他必须先确认禁军都在哪里驻防,免得被什么想要浑水摸鱼的人来个瓮中捉——呃呃,捉宁。
  哼,要是这次琼林宴被破坏,他一定要雇人在赵佶坟头24小时唱金人的小曲!
  等周宛宁把实用的毒药都装到自己的金鱼袋里去之后,吕雉也来了。
  她一进门就拿出一个小盒交给周宛宁,说:“把里头的东西贴身放好。”
  周宛宁打开盒子一看:
  皇帝的玉玺。
  ——还得是老辈子有经验啊,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应该先拿什么!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第一届汉宫宫斗大赛mvp!
  吕雉也看到周宛宁身上挂的这些丁零当啷的东西,匕首长剑还有鼓鼓囊囊一看就都是瓶子的金鱼袋。
  吕雉:“……你想干什么?”
  周宛宁打开金鱼袋,把里头的毒药倒腾出来,再把玉玺放进去,说:“鹏举说皇帝快不行了,我怕宫里有人趁机生乱,所以这是我的宫变应对策略。”
  吕雉:“要是真的宫变了,你打算亲自拿着剑和对方拼斗?”
  周宛宁绷着脸认真点头:“我将使出大哥亲授的太阿剑法!”
  吕雉沉默片刻,然后说:“你大哥的剑法就别学了。”
  感觉逼到不得不拔剑的时候会很狼狈,还有概率出现一些到处乱跑的怪异举动。
  周宛宁只好说:“好吧,要是真有事,我就带着皇帝的印玺逃跑,去和二哥三哥汇合。”
  吕雉赞许地点头:“没错。不过这样的事应该也不会发生,暂且可以放心。走吧,我们去福宁殿。”
  周宛宁偷偷还是从桌上拿了个小瓶子塞进袖袋。
  宫里的氛围一如往常,福宁殿的消息被严格封锁了,宫人们并不知道皇帝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他们还在为琼林宴忙忙碌碌,见到皇后和太子,他们纷纷驻足行礼。
  吕雉当上皇后之后崇尚简朴,她精简了宫中人手,放归了一批宫女与太妃,并把节省下来的开支匀了一部分给留下来的人,增加了宫人的月钱。
  肯给钱的领导就是好领导,过去宫人们还不知道谁是好人,现在皇后发钱了,那皇后就是天底下第一好人。
  再加上皇后与杨昭仪增设了秘书局,在宫里开设学堂教宫女内侍读书,自觉有了上升渠道之后,宫里的氛围更是为之一新。
  有了利益,才能让人为自己驱策,吕雉才得以从赵佶手中慢慢把皇宫的权柄都收拢到自己手中。
  来到福宁殿门口,吕雉对周宛宁使了个眼色。
  周宛宁心领神会,面对快步来迎接的童太监,他说:
  “今日就是琼林宴了,孤想来见见父皇,给父皇亲奉汤药侍疾,也向父皇讨教一些关于主持琼林宴的经验。”
  这话是说给别的宫人听的,用来统一口径。童太监也忙躬身溜须拍马:“太子一片孝心,今日陛下精神尚可,也正念叨太子殿下呢,快请!”
  周宛宁先迈步进殿,吕雉稍稍缓了几步,低声对童太监说:“一会儿若是二殿下和三殿下来了,就让他们直接进来,不要通传。”
  福宁殿。
  周宛宁一进来就稍稍皱起鼻子,殿中应该是很久没有通风,味道不好,也很憋闷。
  伺候的宫人们也都没什么表情,行止之间给周宛宁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他走向赵佶的卧榻,透过鲛纱看清靠在软枕上半坐起来的赵佶之后,周宛宁出于医生的本能叹了口气。
  养得太差了。
  这间病房实在是把赵佶养得太差了。
  作为一名中风偏瘫的患者,赵佶显然是从来没有接受过应有的康复治疗,没人给他按摩肌肉,当然,更没有人帮他进行锻炼复健。
  宫人仅仅是给他进行最基础的翻身擦洗,避免他长褥疮而已。
  因此,赵佶的肌肉不可避免地萎缩了下去。
  再加上时不时在梦里被太祖长拳殴打,又或者是一遍遍梦回被金人折磨的日子,赵佶的睡眠质量极差,精神状态和身体都受到极大影响。
  现在的赵佶就是一具蒙着一层薄薄皮肉的骨头架子。
  周宛宁注视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见到皇帝的情形。
  即使不知道这个皇帝的真实身份是赵佶,周宛宁也并不喜欢他。
  幼儿的眼睛发育还不完全,所以周宛宁在出生后还看不清人的脸。但他努力通过触觉和听觉去感受这个世界。
  他第一个感受到的就是母亲的怀抱。他记得那双温柔的手会小心地触碰自己的脸颊,会乐此不疲地清点自己手指的数目,还会抱着自己轻轻摇晃,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许诺,要护着他平安快乐长大,要让他做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很快,周宛宁就接触到了他在这个世上的“父亲”。
  那是一个甚至都不愿意好好拥抱他的人。
  周宛宁感觉自己的襁褓被人举了起来,然后以一个他并不舒服的姿势架住。
  那被称为“陛下”的人在他头顶笑,用有点重的力道去摸他的脸,说:“这孩子生得白,像朕。”
  周宛宁被抱得难受,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不想给自己的母亲惹麻烦。
  好在皇帝只抱了他一小会儿,很快就不耐烦地将他交还给乳母,然后继续兴致勃勃地开始讨论在御花园中增设一处布景的话题。
  周宛宁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很难得到父爱,他也不指望能从皇帝身上得到父爱。
  但他不觉得遗憾,因为有很多人爱他。
  如今看着赵佶,周宛宁心里已经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了。他注视着赵佶耷拉眼皮下的浑浊双眸,很礼貌地扮演起了一名好太子:
  “父皇今日感觉如何?”
  赵佶微微向前倾身,枯瘦的手动了动,然后艰难地张开口,发出嘶哑的气声:
  “……祖,你……”
  周宛宁平静地继续念台词:“父皇觉得有改善?那太好了。儿臣祝父皇早日康复。”
  “……伙的!……早就……!”
  赵佶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他竭力掀起眼皮,看起来是想要质问什么。
  周宛宁凝视他片刻,然后突然对赵佶伸出手。
  赵佶见他这么做,第一反应就是恐惧。他惊惶地向旁边一躲,然后吓得整个人倒了下去,如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僵硬地扑腾起来。
  周宛宁才懒得打他,他只是掀起了赵佶身后的软枕,然后从下面拿出一枚木牌。
  他拉起赵佶的手,把木牌强行塞进枯瘦的手中。
  周宛宁说:“好了,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赵佶茫然又恐惧地稍稍睁大眼。
  [什,什么……你究竟要干什么……?]
  周宛宁:“对,就像这样。”
  为了能持续对赵佶进行精神折磨,吕雉早就安排人把便携牌位放到了赵佶的枕头底下,让岳飞给他天天托梦。所以周宛宁一猜就猜到了赵佶身边会有和岳飞相关的东西,随便一翻就把牌位翻出来了。
  赵佶还有些茫然:[你要做什么?折磨朕?]
  周宛宁摇摇头:“不必由我动手,恨你的人太多了,我甚至不算什么。”
  赵佶意识到周宛宁能通过这个方法听到他的心声,他忽然扭动起来,急切地从已经被赵匡胤掐坏的喉咙里发出让人听着毛骨悚然的气音:“嗬……嗬……”
  [小宁,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这是仙术,对吗?朕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仙术!朕让你做太子,朕是为你好的啊,你快些把那个传授仙术的仙尊请来,朕愿意给他封王,只要他能治好朕!]
  周宛宁看着他,像是看一块垃圾。
  “赵佶。”他说,“难道你就没有反省过吗?”
  虽说王朝的崩毁不能完全归咎到一个人身上,但赵佶就没有忏悔过自己的行为究竟给大宋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
  那成船成船运往开封的太湖石,原本可以是多少救民的稻米,多少北方边境用以护卫百姓的刀剑?
  “有人说,你没有做皇帝的天分,就应该安心做个艺术家,不该做皇帝。”
  “但我觉得,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就应该承担起责任,而不是只依仗皇帝的权力去满足私欲享受,而枉顾万民的生死。”
  周宛宁把木牌又从赵佶手中抽走,他不想听赵佶的辩白和解释了。
  他说:“不要指望仙人会救你。仙人是借助万民的心愿而生的,对天下苍生来说,他们的心愿就是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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