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夏日多雨。
  生日宴后,空气里闷潮的水汽终于像是到了一个极限,在夜里“哗啦啦”地化作暴雨落了下来。
  周宛宁半夜并没有听到响雷声,睡得特别好。醒来之后,才发现屋外的雨下得又急又大。
  吃过早饭,周宛宁站在廊檐下看雨,雨水连成一条线从飞檐上垂落,整个天地都是“哗哗”的雨声,远处的人与物都化作了朦胧。
  娘去紫宸殿的路上会被淋湿吗?周宛宁想着,又想:栗子的马厩会不会很潮?栗子有没有可能淋到雨?
  刘邦近来越来越安静,他们的羁绊值还差几次技能使用就能满级了,周宛宁猜,可能刘邦很快就能完全回到自己的身体中去。
  获得新的人生之后,刘邦会去做什么呢?
  周宛宁望着雨幕,稍有些出神地想象起来。
  雨一直不停。
  宫里的人都停了室外的活动,不过魏忠贤每天还是要出去几次办事。
  有一回他湿淋淋地回来,告诉周宛宁:御花园里头那个荷花池的水漫了出来,一直淹到他们趴过的假山上,宫里有些下人合计着雨停了之后去捉鱼。
  周宛宁也有点想去捉鱼,但因为不会游泳,他又悻悻作罢。
  下到第三日的时候,周宛宁感觉有些不对了。
  雨太大,下得也太久了。
  朱棣趴在小窗边,也很忧愁地盯着窗外看了许久。
  周宛宁在写他的《王朝周期律与历史气温变化折线的拟合》论文,周围摊了一堆书。朱棣看了一会儿雨幕,“唉”地叹了口气。
  周宛宁标记了一处参考文献,随口道:“你的叹气频率都要比三岁孩子的叹气频率高了。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从来不叹气的。”
  朱棣用很小的手托着肉肉的脸,闷闷地说:“你还小,你不懂。”
  周宛宁想反驳,但发现好像反驳不了。
  周宛宁于是决定从根源解决问题,他回忆了一下《临床心理学》里头的内容,拿出了安慰家属和患者的耐心,问:“小燕在发愁什么呢,可以和我说说吗?”
  朱棣倒也不抗拒和周宛宁聊这些,他说:“雨太大,黄河可能要出事。”
  周宛宁愣了一下,随后他又转头看向窗外。
  此时,雨幕在他眼里就彻底没了那层朦胧的情调,恍惚间,周宛宁好像听见了水流拍击堤坝的声响,隐约还有人的悲号。
  周宛宁低头想了想,问:“小燕,你以前有没有处理过水患?”
  朱棣点头:“有过。”
  永乐年间,黄河经历过几次大决口,从永乐元年开始就不停决堤,十几个州县被波及,有的地面上的建筑物无一留存。
  上辈子周宛宁见过大家用黄河来开地狱玩笑,那时候的人们就像周宛宁现在这样,大多数人都可以坐在安全干燥的室内,有些地方的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曾见过灾害的威能。
  于是大家能够说些地狱笑话,在许多代水利前辈与基层防汛防灾工作者的庇护下,过着不必为人身安全太过忧愁的日子。
  但在生产力并不发达的古代,黄河是名副其实的地上悬河,开封城层层叠叠了多少层,每一层都是一次决口的惨剧,每一层都可以述说一个可怖凄楚的故事。
  周宛宁感觉喉咙有些干涩。他低头看向写了一半的论文,搁下笔,突然很想做些什么。
  他想了想,去厨房兑了一壶温热的蜂蜜水,然后亲自倒进小杯,放到朱棣面前。
  “小燕,你愿意给我讲讲你处理水患的故事吗?”
  朱棣捧起蜜水吸了一口,咂咂嘴,说:“讲讲也无妨。不过治水实在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没有打仗有意思。治水可能几十、几百、几千年都不会有什么成果,河水年年泛滥,年年会有堤坝决口,于是年年死人……但这件事又不能不去做,难啊。”
  是啊,就连科技水平已经超出古代想象的21世纪,到了夏季仍然会有大水漫过堤坝、人员在大水中被冲走失踪的惨剧。
  周宛宁认真点头附和:“我也想为治水做些什么。”
  朱棣看了周宛宁一眼,突然说:“你过几日要去的高阳县,虽然不在黄河边上,但附近也有河流,而且有可能会有流民。”
  周宛宁一激灵,他从桌上摊开的书里找到了一张舆图,拿起来细细地看过。
  高阳县并不紧挨京城,在京畿之地也算是相当边缘的地区了,整个县并不大,边上有一条淮河的支流。
  可能正因如此,张居正才让周宛宁和萧何去那里考察锻炼,一方面是让他们离开京城势力范围的温室,但又顾及到二人的安全,不让他们走得太远。
  周宛宁盯着舆图陷入沉思,朱棣抱着蜂蜜水热烘烘地凑了过来,用短短的小手指在舆图上指指点点:
  “这里,永乐初年的时候淮河堵了,当时刚打完仗没多久,就又征发民夫去疏浚——永乐是我的年号。其实不止黄淮会有水患,长江一样会有。太湖吴淞泛滥,通完这边通那边。”
  接着,朱棣又一划手指,挪回了黄河沿岸的位置:
  “永乐二年,开封黄河决口,淹没田亩无算。同年,湖广江西也有水患。堤坝年年修,但是年年都有新的地方出问题,按下葫芦浮起瓢。”
  周宛宁问:“决口之后要怎么办呢?”
  朱棣喝了一口蜂蜜水,道:“派钦差,调粮,免赋,这是最先要做的事。”
  “从京里派钦差过去,首先是可以事急从权,避免地方推诿不敢任事。其次是能监察情况,若是发现里头还有人祸,就能上报朝廷,捉拿处置。”
  周宛宁举一反三:“调粮免赋是用来安抚当地灾民的,好让他们就地安置,恢复生产,不会变成流民,四处迁徙冲击没有遭灾的地区,对吗?”
  朱棣赞许地点头:“是极是极。孺子可教啊,哈哈哈哈!”
  从一个婴儿口中发出了相当老气横秋的笑声。
  周宛宁已经相当习惯朱棣的天才婴儿言行了,他给朱棣添了点蜂蜜水,又问:“之后又要怎么做?大家一起等水退?可以在洪水泛滥的时候做点什么吗?”
  朱棣喝了口蜂蜜水,说:“当然可以。所以需要征调民夫,并且从邻近的州县收板材、沙土,堵住决口,或是疏浚新的河道将水引走。但那就需要工部专业治水的人来规划啦。”
  周宛宁也有点遗憾:“可惜我不会。”
  朱棣看起来毫不意外:“你当然不可能会了!几千年了,能治好水的人寥寥无几。大禹是圣王了吧?之后河水不是该泛滥还要泛滥。”
  泛滥是因为……
  堤坝不够稳固吗?
  周宛宁有些出神地想着:如果能用木板、泥土之外的东西去构建堤坝,是不是可以让堤坝存在的时间更长一些?
  但周宛宁毕竟不是工程专业的,和水有关的问题,他最熟悉的是给患者补液。
  于是,周宛宁把主意打到了他现在还没用的那一次抽卡机会上。
  景阳宫。
  嬴政看着冒雨过来的周宛宁,有些惊诧地放下手中卷宗,问:“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魏忠贤把油纸伞撤下,周宛宁在门口把鞋上的水踩了踩,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钻了进来:“在宫里待着有点无聊,想来找大哥聊聊天。”
  他想抽李冰!
  上辈子周宛宁玩过一些需要抽卡的游戏,其中也有那种以历史人物为卖点的抽卡手游。听说有些人为了抽出对应的角色,就会去这名角色在现实里有关联的地点抽卡,或者在手机旁边摆上和这名角色有关的事物,名为“圣遗物”。
  在这个宫里,和李冰关联度最高的应该就是嬴政了。
  虽然嬴政不是李冰那一代的秦王,但至少是同一个秦国!
  总比李世民那个秦王的关联度更高吧。
  所以周宛宁就厚着脸皮过来蹭一蹭嬴政身上的“秦”气,顺便也想和嬴政聊聊关于治水的事。
  嬴政叫人去准备热汤,周宛宁凑到他旁边,好奇地去看他手中的卷宗。
  “这是什么?”
  嬴政也不避讳,把卷宗摊开给周宛宁看:“是近十年顺天府有些没有结案的案卷,我在回查,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处置不当的地方。”
  周宛宁肃然起敬:“里面莫非有那种手法高明的谋杀案?”
  嬴政失笑:“不,其实基本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屑案件。”
  周宛宁拿过卷宗扫了几眼,眉头迅速皱了起来。
  房屋租赁案:房东扣押押金,租客将房东告上顺天府,房东称租客损坏了屋内陈设,反告租客……
  词人名誉案:某词人写词嘲讽某位低级官吏行事荒唐,生活不检。该官吏便私下叫人跟踪词人,想要报复。词人将官吏告至顺天府……
  瘟鸡采购案:锦华楼大量采购一批肉鸡,已付定金,养殖户却突遭鸡瘟,送来锦华楼的鸡有不少倒毙。锦华楼终止采购,并向养殖户索要赔偿,养殖户本就因为鸡瘟濒临倒闭,锦华楼将养殖户告上顺天府……
  确实都是一些较为琐碎的案件呢。
  嬴政从卷宗里抽出了一张,放到周宛宁面前:“这个案子几年前算是有些轰动,不过也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案子,只是非常惨烈。”
  张家与李家因修筑房屋产生纠纷,第一次冲突口角后,派人前往顺天府报案。
  顺天府进行调解,两家签下调解状。一日后,张家一男子持刀进入李家,将李家灭门,仅有李家大郎因外出干活而逃过一劫。
  张家男子在李家门口等待李家大郎,因李家大郎许久未归,张家男子在等待时被旁人发现。李家大郎纠集数人回家,在门口与张家男子发生殴斗,多人受伤,顺天府差役到场将张家男子抓获。
  周宛宁看着看着就皱起脸:“哎呀……这肯定要判死刑吧?”
  嬴政翻过第二页,说:“后面还有呢。”
  张家男子被关进顺天府大牢,判秋后处决。
  数日后,李家大郎持刀灭了张家满门,投案自首。
  堂上,李家大郎只有一个诉求,就是他想被关在张家男子隔壁的监牢里,他要亲口将自己复仇的事情告诉对方。
  周宛宁:…………
  他问:“就因为修房子的时候多占了一丈的地?”
  嬴政点头:“就因为这个。”
  周宛宁叹了口气。
  曾经他在医院的时候也总是处理一些很琐屑的病情,肠胃炎的急腹症,摔跤导致的外伤,或是小朋友上课的时候不小心把铅笔芯扎到手里了……
  那种严重危及生命的抢救并非天天都有,基层的生活就是这样,要处理的事相当麻烦,累人,而且永无止境。
  嬴政用手指揉揉额头,说:“没办法,顺天府每天处理的事就是这些,我也想尽快接手更重要的事项,可眼下我只能困于这些案卷。”
  嬴政其实是有点牢骚的。
  曾经作为皇帝,他要处理的都是一些家国大事。他着眼的是从幽燕通向南越的驰道,是长城以外的匈奴,是泰山之巅的石刻。
  但他现在要处理的是城东石板破损的送菜小路无人修理,是小偷小摸的流民,是某御史家的墙根被人打了个狗洞。
  可嬴政不允许自己放弃,他耐着性子去读这些案卷,并决心将这些事都做好。
  他需要以顺天府为根基,建立起属于他的势力,并把触角铺满整个京城。
  “大哥正在做的事就非常重要啊。”
  周宛宁指了指那份张家和李家血腥复仇的案件卷宗,说:“大哥,你要做的事是为百姓做主,这是这个世上最最最重要的事了。”
  嬴政失笑:“为这种能为了一丈地就杀人的黔首吗?”
  周宛宁很认真地说:“是的,为了他们。”
  “天下很大,可天下是这样一个一个不懂太多道理的百姓组成的。他们读不懂书,也可能一辈子都不理解圣人的教诲,可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谁可以信任。”
  嬴政有点厌烦道:“他们不知道。”
  嬴政看来,黔首是理解不了万世之法的。他们不懂嬴政为什么要修驰道,也不懂他为什么要修长城。他们只知道自己头顶换了一个收税的大王,而且这个大王带来的法度更加严苛,所以他们就要跟随过去同样盘剥他们的六国贵族反对嬴政。
  “民不贵学则愚,愚则无外交,无外交则勉农而不偷”,这是商鞅的论述。
  “民智之不可用,犹婴儿之心也”,这是韩非的论述。
  让黔首少接触所谓的学问,只用学习律法,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就够了。
  思想上过度的开放会引发混乱,这种混乱绝对是不利于统治的。
  周宛宁知道自己暂时说服不了嬴政。他看着嬴政的眉心,发现那里已经早早有了一道因为皱眉而产生的褶皱。他静下心想了想,慢慢地说:
  “可无论是张先生还是我们读的书,都教育我们要对百姓好,对不对?”
  嬴政道:“这是为了驭民。”
  周宛宁看向嬴政,说:“那么,就当是为了驭民,若是大哥能够公正地断案,做好你手中的事,尽可能地让这些不懂道理的百姓得到公道,那大哥以后的工作是不是更好展开呢?”
  嬴政点头:“……的确是这样。”
  周宛宁笑了一下,说:“而且大哥也会得到一些额外的东西。”
  嬴政问:“什么?”
  周宛宁眨眨眼睛:“大哥就先做做看嘛!反正你也想好好工作,那就看看好好工作之后的成效呗。”
  嬴政已经习惯了这种哑谜,春秋战国时代的大臣在劝谏君王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用各种花里胡哨的比喻,或者干脆做一些离谱的行为,上去就对君王说:“你快死了!”的也不是没有。总之都是用以引起君王注意的手段。
  周宛宁这样小小的卖关子都已经不算什么。
  嬴政伸手,用力搓了搓周宛宁的脑袋,把周宛宁搓得东倒西歪。
  “哎!哎!”周宛宁捂住自己的小丸子头,“头发要散开了!散开了!”
  嬴政挥挥手:“行了,你还有什么想聊的?我还有很多卷宗要看。没事的话你就快回去吧,我不留你。”
  周宛宁赶紧说:“有的有的有的!我过几天就要去高阳县了,张先生要我根据高阳县的情况写一份报告……大哥,这几天一直在下雨,万一有水患的话,我到高阳县之后应该做什么呀?”
  嬴政有点诧异地看了一眼周宛宁:“你还能想到水患这一点?”
  周宛宁:?
  他又不是那种不学无术只知道玩的纨绔!
  周宛宁鼓起腮帮子,嬴政挑起眉毛,也不吝惜于传授一些技巧:
  “你是皇子,到当地之后必然是会被好好招待的。若你不想掺和进去,你根本不需要做什么额外的事,治水赈灾是高阳县县丞的分内事,你好好看着高阳县县丞做了什么就行。”
  “哦,对了,如果你想留点好名声,可以捐现银去施粥,再建些安置流民的草棚。做了这两件事之后你就可以让人给你立一块碑,记录你这一次的善举。”
  ……为了博名声做慈善吗?听起来感觉有点太小瞧他的道德水平了。
  周宛宁悄悄问:“要是我想掺和进去呢?”
  嬴政漫不经心道:“那就多带些护卫去,至少要带够两百人,在当地扎营,然后把自己当成……这里是怎么说的来着?钦差。”
  周宛宁大惊:他成钦差了?!
  哇,这下真的可以演《小宁微服私访记》啦!
  周宛宁问:“带那么多兵没问题吗?”
  嬴政说:“两百都算少的了。要是你真的惹了不该惹的人,两百人恐怕护不住你,只能帮你逃回京城。”
  周宛宁吓了一大跳:“什么叫不该惹的人?他们还敢对皇子动手吗?”
  嬴政似笑非笑地看他一样:“皇帝都被人下了毒,现在就躺在紫宸殿里,你说呢?”
  搞得好像他当年还少被人刺杀了一样。什么地图里藏匕首啊,什么乐器里灌铅啊,什么几百斤大铁锥子砸马车啊……
  怎么不把这种创意用在打匈奴上呢!
  更可气的是他身边这些人还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被刺杀的事!真烦人!
  究竟是谁写了那个什么《刺客列传》啊?!
  嬴政:生气.jpg
  周宛宁想了想,说:“那我还是多带点人去吧……”
  嬴政问:“你还真打算掺和水患的事?”
  周宛宁:“要是真的有灾,我也不能放着不管。这还仅仅只是天灾,如果有人祸,我就更不能放着不管了!毕竟我是皇子,我拿身份也能把那些为非作歹的人压下去。这样能多救一个人就是一个。”
  “如果是大哥你看到了,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你都不会不管的,对不对?”
  嬴政扯起嘴角笑了笑。
  “是啊。”他说,“若是遇到问题,遣人来顺天府找我。能帮的我都会帮。”
  周宛宁幸福到倒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和大秦第一工作狂一起干活的安全感吗?
  太耀眼了!大秦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始皇帝!
  “但有件事,你要注意。”
  嬴政想了想,慎重地提醒周宛宁:“你遇到水患的概率其实并不大。但你一定记住,离流民远一些。”
  周宛宁:“流民?”
  他对流民没有什么概念,在现代基本上没有什么“流民”了。大家都不会沦落到没饭吃的地步,政府有一整套收容保底机制,至少不会让人饿死。
  嬴政说:“是的,流民。若你路上遇到流民,一定要加强防卫,叫侍卫拿上兵器,不要将自己暴露在外。更不要出于什么好心随便露富施舍。”
  周宛宁咬了一下嘴唇,点头:“……我记住了。”
  嬴政看着懵懵懂懂的弟弟,稍叹了口气:“若是雨一直不停,你其实最好不要去。”
  周宛宁看向窗外的雨幕。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太阳了,在宫外的某些地方,恐怕水已经漫过了房屋,对许许多多灾民来说,那是灭顶之灾。
  “我要去。”周宛宁说,“我要学到更多,这样以后我才能帮到更多的人。”
  他闭了闭眼,打开系统。
  【是否选择花费1000功德值进行一次抽卡?】
  确定。
  【抽到s级角色:[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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